废弃驿站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完整一些。
屋顶确实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能遮住大半间屋子。墙壁上有裂缝，但没透风。角落里有一张旧木桌，桌面坑坑洼洼的，但四条腿都还稳。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干燥、没有发霉。
莉娜从外面捡了一些干柴，在屋子中间生了火。火光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林夕把林月扶到干草堆旁边坐下，重新给她处理脚底的伤。伤口不算严重，但嵌了一些碎石和泥土。她用清水一点一点冲洗，林月缩着脚趾，没有出声。
“疼就告诉我。”
“不疼。”
“你以前也这么说吗？在那个白色房间里。”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问过。”
林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动作比之前更轻了。
莉娜坐在火堆另一边，从斗篷内侧掏出几块干粮——从旧宅厨房里顺手带的。分给两人。林月接过干粮，拿在手里没有吃。她看着火堆，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还不习惯这么近地盯着火看。
“三年没看到过火了。”她忽然说，“那个房间里的灯从来不灭。没有影子。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莉娜说：“那你现在可以好好看看。”
林月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吃完之后，林夕让林月躺下休息。她把自己的外套叠好，垫在林月头下当枕头。林月蜷缩在干草堆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浅，但很均匀。
林夕坐在她旁边，靠着墙，没有睡。
莉娜坐在火堆对面，也没睡。两个人隔着跳动的火光对视了一眼。
“你睡吧。”莉娜说，“我守夜。”
“我不困。”
“你两天没睡了。”
林夕没有反驳。她确实很累。眼皮发沉，脑子像被灌了铅。但她看着林月蜷缩的样子，总觉得一闭眼，这个妹妹就会消失。
“她睡了之后，呼吸会变浅。”莉娜说，“共鸣派能感觉到生命体的魔力频率。她睡着了，但她的魔力很稳。没有危险。”
林夕看着她。莉娜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这句话，明显是为了让林夕安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在你第一次念完台词手抖的时候。我就开始学了。”
林夕没再说什么。她把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但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火堆噼啪的声音，听着林月均匀的呼吸，听着莉娜偶尔拨弄柴火的动静。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莉娜。”
“嗯。”
“你查议会查了多久？”
火堆那边安静了几秒。
“从我知道我父母不是意外死亡开始。大概八岁。”莉娜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很平，“我被送进了教会的孤儿院。在那里待了四年。十二岁的时候，塞缪尔来孤儿院做‘天赋筛查’，发现了我的共鸣天赋。他把我推荐到了星辉学院。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把我当实验体的人。”
“所以你知道塞缪尔。”
“我知道他。但他不知道我在查什么。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天赋平民。”
林夕睁开眼。莉娜正看着火堆，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进学院是为了查议会。查到了什么？”
“碎片。”莉娜说，“议会的地下研究所有很多编号。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个失踪的人。有的是平民，有的是贵族，有的是从别的国家抓来的。我花了十年拼这些碎片。但一直拼不全。直到你出现。”
“因为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看到‘完整画像’的人。”莉娜转过头看她，“你有系统，有编号，有原主留下的日记，有塞德里克在背后帮你。你身上带着议会的所有秘密。你是一把钥匙。”
林夕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是钥匙，还是因为别的？”
火光跳了一下。莉娜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很亮。
“这个问题重要吗？”
“重要。”
莉娜收回目光。她又拨了一下火堆，让柴火燃得更旺一些。
“最开始是因为钥匙。”她说，“后来是因为你烧了自己的书给我看。再后来是因为你在考场上握住我的手。再后来是因为你写的那封信。每天都有一个新的理由。我懒得换了。”
林夕看着她。她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有点紧。
“好。”她最后说，“那就不换。”
火堆慢慢暗下来。莉娜又添了几根柴。林夕终于靠着墙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莉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斗篷轻轻盖在她身上。
林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躺在干草堆上，眼睛睁着，看着莉娜的动作。
莉娜注意到她的目光。
“怎么了？”
林月摇了摇头。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莉娜能听见。
“她的魔力频率变了。刚才在路边的时候是乱的。现在很稳。和你同步了。”
莉娜没有接话。她只是重新坐回火堆旁，背对着林月，看着跳跃的火光。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林夕就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莉娜的斗篷。莉娜坐在火堆旁边，头靠在墙上，睡着了。她的左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林夕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把斗篷拿起来，走过去，盖在莉娜身上。然后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东边泛着灰白。晨雾很重，能见度不到十步。远处有鸟叫声，断断续续的。
林月也醒了。她坐起来，自己裹好脚上的布，试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
“你今天能走吗？”林夕问。
“能。”
“不要逞强。”
林月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你在那个世界也是这样的。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会问我要不要吃早饭。我说不吃。你说‘不要逞强’。然后你会把面包放在桌上。”
林夕愣了一瞬。她以为自己忘了那些事。但林月说出来的时候，画面就回来了。一张很小的餐桌。两个杯子。一片面包。
“你记得。”
“我记得所有事。”林月说，“你出事之后，我一个人住了很久。每天早上的面包都是我吃。不好吃。但没有别的。”
林夕走过去。她伸手理了理林月乱糟糟的黑发。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早饭。”
“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你以前只会把面包烤焦。”
“那是以前。现在我进步了。”
林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站在门边，斗篷搭在肩上，看着姐妹俩。
“该走了。”她说，“天亮之前要离开这条路。白天行人多。容易暴露。”
三个人重新上路。
晨雾还没散。土路两边是收割后的农田，偶尔有几棵枯树。林月走得很慢。脚底的伤让她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跛。但她咬着牙走。林夕走在她旁边，随时准备扶她。
莉娜走在最前面。她一边走，一边释放出微量的共鸣魔力，像是雷达一样扫描周围的区域。确认有没有追踪者。
“你昨晚睡了吗？”林夕问。
“睡了。你盖斗篷的时候我就醒了。”
“那你为什么装睡？”
“因为你盖斗篷的动作很轻。我想看看你还会不会做别的事。”
林夕看了她一眼。莉娜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夕看见了。她没有拆穿。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散去，视野变开阔了。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村庄和客栈。行人也多了起来，大多是赶集的农民、行脚的商人、还有几个骑着瘦马的信使。
林夕注意到，莉娜每次和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稍微侧身，把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她自己则把银白色的头发扎了起来，用一条从驿站找到的旧布条绑成低马尾。赫尔斯滕家族的银发在帝国很显眼，但披散着的银发和扎起来的银发，看起来是两种人。
“前面有家客栈。”莉娜低声说，“休息一下。吃点热的。顺便打探消息。”
客栈不大，木结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老橡树”。里面人不多。几个商人坐在角落里喝酒，一个老头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三个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莉娜去柜台点了三碗热汤和几个面包。林夕把林月安顿好，目光扫了一圈客栈里的客人。没有穿灰色制服的。没有佩戴双蛇杖徽章的。暂时安全。
汤端上来的时候，林月捧着碗，盯着碗里的热气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夕问。
“热的。”林月说，“三年没喝过热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就停不下来了。喝得很快，差点呛到。林夕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慢点。没人抢。”
角落里那桌商人忽然提高了嗓门。其中一个正在拍桌子。
“议会疯了！一级通缉！两个人！说是什么‘非法劫持实验体’？实验体？帝国什么时候有实验体了？”
另一个商人压低声音：“别乱说。我听我在帝都的亲戚讲，这件事跟那个‘月级项目’有关。议会在搞什么大动作。听说整个研究所的共鸣石都停了。帝都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
“共鸣石停了？那东西不是一直靠——”
“别说了。隔墙有耳。”
商人们安静下来，继续喝酒。但林夕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人悄悄把一枚银币放在了桌上，然后起身离开了客栈。
她看了一眼莉娜。莉娜也在看那个离开的商人。
“行会的人。”莉娜低声说，“那个银币的图案是行会的暗标。他在传消息。”
“传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得快点离开。”
三个人喝完汤，刚要起身，客栈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材高挑。径直走向她们的桌子。
莉娜的手已经伸到了斗篷内侧。但那人停在了桌前，掀开兜帽。
是个女人。年纪大概四十出头，短发，面容利落。她看着林夕，又看了一眼林月，最后目光落在莉娜身上。
“塞缪尔让我来的。”她说，“我是他在自由城的旧识。名字叫薇拉。你们可以信我。”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干脆。
“你们被盯上了。刚才那个行会的人已经通知了最近的肃清队哨站。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查这家客栈。”
林夕站起来：“走。”
“不用。”薇拉说，“跟我来。客栈后面有我的马车。我送你们去自由城。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薇拉看着林月。
“到了自由城之后，让我检查一下她的共鸣回路。我需要确认她没有被议会植入追踪符文。”
林夕低头看林月。林月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走。”林夕说。
三个人跟着薇拉穿过客栈后门。后巷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旧马车，车篷很低，但里面空间够坐四个人。薇拉坐到车夫的位置上，鞭子一甩，马车动了。
马车驶出巷子的时候，林夕从车帘缝隙里看见，客栈门口已经到了几个灰色制服的人。但马车已经拐上了另一条路。
她放下车帘。林月靠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但很稳。莉娜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表情很静。
林夕闭上眼。在马车轻微的晃动中，她想着一件事。自由城。塞缪尔说那里有人能帮她们。但议会的手能伸多长？塞缪尔的旧识，真的能信任吗？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无论前面是什么，她不会再让林月回到那个白色房间。
马车驶过一条又一条土路。向东。向着自由城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