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镰仓,海风还带着早春的凉意。
我骑着自行车沿由比滨海岸的公路往学校赶,左手边是波光粼粼的相模湾,海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江之岛横亘在远处海面上,像一只伏卧的巨兽。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被海风拉得悠长。空气里混着海盐和樱花的气味——路旁的染井吉野樱已经落了大半,花瓣被风吹到柏油路上,又被车轮碾过,留下星星点点的粉色痕迹。
路过材木座海滩时,我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那片沙滩上,似乎还残留着某个夏天的影子。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蹲在退潮后的湿沙上,认真地用树枝画着什么。她旁边站着一个晒得黝黑的男孩,不耐烦地踢着沙子。
"优真,你看我画的!"她抬起头,鼻尖沾着一粒沙。
"好丑。"
"你再说一遍!"
"好——丑——!"
然后她追着他跑了三条街,最后是他被她按进沙坑里求饶。
我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加快蹬车的速度,在江之电平交道的栏杆落下前冲了过去。电车正好驶过,车身上涂着复古的绿色涂装,车窗里映出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面孔。我瞥了一眼,又在找那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别想了。我对自己说。她已经搬走快七年了。
镰仓高等学校的校门出现在前方。门前的樱花树只剩顶端的几簇还顽强地挂着花,门卫大叔正在清扫堆积的花瓣,看到我骑车冲进来,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小心!"我捏了刹车,在学校车棚停好车,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鹤冈八幡宫的鸟居顶端。四月的阳光从东侧窗户斜射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块块金黄色的方格。我拉开教室的门,一股混杂着粉笔灰和新课本油墨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早——!"
一个巨大的手掌拍在我背上,我差点被拍得撞上门框。回头一看,藤原悠人那张过于灿烂的脸正在我面前放大。他比我高出半个头,身材壮实,剃着板寸,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联想到大型犬科动物。
"松手。"我试图掰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爪子。
"优真,你听说了吗?今天有转校生!"藤原悠人两眼放光,压低声音但音量依然惊人,"而且据佐仓的情报网,是个超级大美女!"
"哦。"
"你就这反应?你该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
"闭嘴。"
我懒得理他,径直走向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这位置是我开学第一天就锁定的,视野开阔,离讲台远,方便走神。窗外能看见操场,再远处是绵延的绿色丘陵,丘陵背后就是海。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味噌汤。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电视剧,男生们在后排用手机联机打游戏。靠门那排,一个棕色卷发扎成高马尾的女生正笑着和同桌说什么,笑声清亮。是早乙女花音,我记得她的名字,因为开学第一天她主动在班上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喜欢"和大家交朋友"。
我翻开课本,假装预习。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个画面——双马尾,沙坑,那句"好丑",还有她追着我跑时裙摆扬起的弧度。月见里奈。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上高中之前,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了她。搬家、升学、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时间确实能冲淡很多东西,我对此深信不疑。
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四月,偏偏是樱花快落完的时候,这些记忆又像退潮后的贝壳一样,被海浪推回岸边?
"喂,优真,你脸都僵了。"藤原悠人从前排转过来,用笔戳了戳我的课本,"你不会在紧张吧?就因为转校生?"
"我只是在想午饭吃什么。"
"骗鬼。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珠都会往左上瞟。"
我把书立起来挡住他的脸:"你很闲?"
"我是关心你。"他嘿嘿一笑,"不过说真的,你要是对转校生有意思,得抓紧。咱们班男生可都虎视眈眈呢。你看那边——"他朝门口努努嘴,"高桥那小子已经在整理发型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高桥健太坐在门边第三排,此刻正侧对着窗户,用手掌压了压他原本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又整了整衣领。这人从开学第一天就散发着"我很受欢迎"的气息,说话时习惯性地撩刘海,笑起来牙齿白得反光。据藤原八卦,他在初中是足球部的王牌,女朋友换过三个。
"关我什么事。"我收回视线。
"最好是不关你事。"藤原意味深长地说,"不过等会儿人来了你可别——"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木下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身后跟着教务主任,以及——一个女生。
我漫不经心地抬头。
然后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女生走进来的瞬间,教室里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她穿着本校的藏青色制服,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三公分,是符合校规的标准长度。黑发及腰,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像墨汁滴入清水后缓缓散开的形状。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肩膀周围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五官精致得不像高中生——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浅淡的珊瑚色。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我身上。
一秒。两秒。
她非常自然地把视线移开了。
但我没有。
我的大脑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无数画面像被扯断的胶片,哗啦啦地倾泻而出,每一帧都带着那个夏天的温度和气味。
——小学五年级,隔壁搬来了一个新邻居。一个抱着素描本、总喜欢坐在我家门口台阶上画画的女孩子。
"优真,你看我画的这只猫!"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好丑。"
"你再说一遍!"
"好——丑——!"
她追着我跑了三条街,最后是我被她堵在死胡同里,她拿着树枝作势要戳我,但戳到一半自己先笑得蹲在地上。
——那个夏天,我们一起在材木座海滩捡贝壳。她捡到一枚螺旋纹的,举到太阳底下看,说"这个像卷起来的海浪"。我捡到一枚破了一半的蛤蜊壳,她说"这个像你的脑子",我追着要把沙子扔进她领口。
——七夕,在由比滨附近的社区神社,我们并排写许愿签。她写"想成为漫画家",我写"想成为游戏设计师"。她凑过来看我的,说"你要把我的角色做进游戏里",我说"才不要,你画的主角都长着河豚脸"。
——还有那个冬天。她突然就不来了。我去敲她家的门,没人应。邻居说,月见家搬走了,前天夜里走的,很匆忙,连家具都没来得及全带走。我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门上贴的"出租"字样,手里还攥着我要给她看的新游戏卡带。后来妈妈告诉我,她父亲工作调动,去了九州。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放学都会绕到她家门前看一眼。窗户里黑着灯。门缝里塞着传单。院角她种的那棵小向日葵,因为没有浇水,蔫掉了。
我难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可是现在,她站在讲台上。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长高了,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某种冷冽的东西。但左边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还在。和小学时一模一样。
"这位是月见里奈同学,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木下老师推了推眼镜,"月见同学之前在福冈读书,父母工作调动,这学期转来镰仓。大家要好好相处。"
她微微欠身:"请多指教。"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的溪水,清冽没有温度。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藤原悠人在前排兴奋地转过脸,对我无声地做口型:"我说什么来着!大美女!"
我根本没在看他。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月见里奈。里奈。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她正跟着木下老师的指示走下讲台,经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月见同学,你就坐星野旁边吧。"木下老师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
她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座位站定,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流畅得像经过无数次排练。
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我的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课本上"预习"两个字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咚咚咚,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嘈杂。是她。绝对是她。月见里奈。不可能认错。那颗泪痣,那个轮廓,还有她坐下时下意识用笔帽敲了敲桌沿的小动作——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小学时就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那个……"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有什么事吗?"
来了!和以前一样的眼神——不对,以前是"你好烦"的眼神,现在是"你是谁"的陌生人眼神。但那种微妙的压迫感如出一辙。她歪着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我吞咽了一下,尽量挤出一个自然的笑:"你是月见里奈吧?小学时住我家隔壁那个?我们以前经常一起玩的,你还记得吗?在材木座海滩捡过贝壳,还在由比滨神社一起写过许愿签……"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完美的、毫无温度的社交微笑: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轰——
我感觉自己又被雷劈了一次。而且这次比刚才更狠。不认识?她说不认识我?七年而已,一个人的脸会变,但怎么可能全忘?连许愿签的事都不记得?那枚螺旋纹贝壳她当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用小手帕包着带回家,说是"要给妈妈看"。
不对。一定是在开玩笑。这家伙从小就很会装。小学时她把我的橡皮藏起来,我找了一整个课间,最后发现她握着橡皮躲在课桌底下偷笑。她越是一本正经,越说明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压低声音,又凑近了一点:"喂,别装了,你肯定记得。你以前还画过一只超丑的猫,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你还说要我当你助手,我说不要,你说'那你以后找不到工作就来给我卷铅笔'——"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有戏!
"你不记得了?你当时还追着我跑,说要我把的头按进沙坑里——"
"星野同学。"她打断我,声音冷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你真的认错人了。"
然后她转回去,翻开课本,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再跟我说话就告老师"的架势。
我愣住了。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认错。她刚才听到"丑猫"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指明显收紧了。她听到"卷铅笔"的时候,嘴角抽搐了大概零点三秒。这些微表情骗不了人。
这家伙,绝对在装。
但为什么?
后座的佐仓美咲突然凑过来,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星野同学,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副被甩了的表情。脸都白了。"
"我没被甩。"我下意识反驳。
"那你为什么盯着月见同学看?你们认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像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佐仓美咲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哦~是吗?可是月见同学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她是第一次来镰仓哦。之前一直在福冈。"
第一次来?骗人。她明明在镰仓住到小学五年级。在由比滨的海边跑过,在小町通的商店街买过团子,在八幡宫前的樱花树下写生过。那些地方她都去过,有些还是我带着去的。她怎么可能"第一次来"?
我扭头看向旁边的月见里奈。她正一本正经地盯着课本,但耳尖微微发红。那抹红色正沿着耳廓蔓延,像被滴入水中的红墨水。
果然在装。
好吧。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我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六年。六年的时间里我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她会笑着跑过来,会站在远处朝我挥手,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优真,好久不见"。我甚至设想过她根本不记得我,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但我没想过她会装作不认识我。
这比真的忘了我更让人在意。
课继续进行。国语课上老师在讲夏目漱石的《心》,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用余光偷看她。她一直保持笔直的坐姿,笔记写得工整漂亮,偶尔抬头看板书时,睫毛在侧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但她的手——那只握着笔的右手——关节微微发白。她在用力。
下课铃响时,我决定再试一次。"月见同学。"
她没抬头:"干嘛。"
"既然你是第一次来镰仓,放学后要不要我带你逛逛?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吃的可丽饼店,在小町通拐角,开了好多年了。"
"不要。"
"那家店还有限定款的草莓巧克力可丽饼哦,只在四月到六月有。"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停在"こころ"的"こ"字上,墨迹晕开成一个小点。
我看见了。她最喜欢草莓巧克力。小学时每次去商店街,她都要买一支草莓巧克力冰淇淋,吃到嘴角全是巧克力酱,然后我递纸巾,她说"谢啦"。
"不去。"她语气依旧冷淡,但那个"去"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犹豫。
"那算了,我自己去。本来还想说,那家店的老板会在包装袋上画很可爱的猫——"
"我去。"
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整张脸"腾"地红了。从耳根到脖子,像被晚霞染过。"我、我是说,正好想熟悉一下环境!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可丽饼!"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差点笑出声。一模一样。和小学时一模一样,一紧张就结巴,一说谎就脸红,一被戳穿就恼羞成怒。
"好,那放学后见。"我冲她眨了眨眼。
她瞪了我一眼,低头假装看书,但耳朵红得能滴血。课本也被她翻得哗哗响,像在和纸张怄气。
后座的佐仓美咲全程目睹,笑得直拍桌子:"星野同学,你很会嘛!"
我耸耸肩,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像梅雨季节里突然放晴的那个瞬间,又像在旧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忘记用的零花钱。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我望着窗外,海平面上有云缓缓移动,江之岛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一片剪影。这间教室,这条海岸,这座城市——到处都留着我们的影子。就算你要藏,我也能一个一个把它们找出来。
时间能淡化很多东西,但我相信,有些东西是淡不掉的。比如心跳。比如记忆。比如那句"从心开始"。
放学后,校门口。
我靠在鞋柜旁,等月见里奈换鞋出来。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条坡道染成暖橙色。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几个女生从我面前经过,捂着嘴笑着偷看我,大概是在猜我站在这儿等谁。我没在意,目光一直锁在教学楼出口。
结果等了十分钟,人没来。
倒是藤原悠人带着篮球部的几个壮汉把我围住了。他一马当先,表情痛心疾首:"星野,听说你今天对转校生一见钟情,还死缠烂打约人家出去?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等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月见同学是我们篮球部经理的闺蜜!她哭着打电话说被变态跟踪了!"藤原悠人身后的一个寸头男生义愤填膺。
"哈?"我还没反应过来"篮球部经理的闺蜜"到底是谁,就看见月见里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旁边跟着佐仓美咲和另一个女生——就是上课前坐在靠门那排的早乙女花音。
佐仓美咲笑得前仰后合:"里奈,你刚才真的打电话给篮球部经理了?说什么'有个可疑的人约我去吃可丽饼'?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月见里奈面无表情:"我只是说'有个同学约我去吃可丽饼,但我不太确定要不要去',是她自己理解成被跟踪的。"
"那你还不是故意说得那么模糊!"
"……因为真的很可疑。"她说这话时,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嘴角似乎动了动。
我:"……"
藤原悠人还在嚷嚷:"星野,你要是敢对月见同学出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我可是篮球队正选,一拳能把你打飞——"
"藤原。"佐仓美咲打断他,"你看看人家站姿。鞋柜旁边,面朝教学楼,两只手插口袋,眼神期待中带着紧张。这叫跟踪狂?这叫放学等人好吗?"
藤原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里奈,挠了挠后脑勺:"所以你们是……"
"不关你事。"我和里奈异口同声。
说完我们同时一愣。她别开脸,耳尖又红了。
藤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顿悟,又变成了诡异的兴奋:"哦——哦——原来如此——"他拍了拍我的肩,压低声线但音量依然洪亮,"兄弟,加油。我看好你。"然后他一挥手,带着那群篮球部的壮汉呼啦一下散了。
佐仓美咲也拉着早乙女花音往反方向走:"那我们也撤啦。月见同学,玩得开心哦——"她故意把"玩得开心"四个字拖得很长,朝我挤了挤眼睛。
早乙女花音被拽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好奇?打量?好像都有。
人群散去后,校门口安静下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纤细而修长。
"走吧。"她经过我身边,声音很轻,"不是说要去吃可丽饼吗?"她脚步很快,像怕被谁追上似的。
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喂,你——"
"叫月见同学。"她头也不回。
"月见同学,你刚才为什么要跟佐仓她们说我是可疑的人?"
"因为真的很可疑。"她重复了一遍,但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冷意,倒像在念一句已经背熟的台词。
"我怎么可疑了?"
"小学时你把我按进沙坑过。"
我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绊倒。"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停下来,终于转过身看我。夕阳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逆光中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异常清晰——不是冷漠,不是陌生,而是一种复杂的、小心翼翼的、像站在薄冰上试探着踩下去的微妙表情。
"我说,你以前把我按进过沙坑。"她一字一顿,"在材木座海滩。三年级夏天。因为我说你画的猫太丑了。"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你果然记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认出来。结果你认出来了。所以就不装啦。"
她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正紧紧攥着自己的制服下摆。
我追上去,和她并肩。"六年不见,见面第一句就是'我不认识你'?"
"是快七年年。"她纠正,"你数学退步了。"
"……月见里奈。"
"怎么?"
"你真的很烦。"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像黄昏海面上最后一道光。
"彼此彼此,星野优真。"
夕阳下,我们沿着镰仓的坡道一路往下走。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咸湿和凉意。她的发尾被风吹起来,擦过我的手臂,轻柔得像羽毛。远处传来江之电经过平交道的叮当声,和海鸥的鸣叫混在一起,是这座城市最熟悉的背景音。
"喂。"我走在她旁边,突然说。
"干嘛?"
"欢迎回来。"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微微低下了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枚小小的泪痣,在夕阳的余晖里若隐若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了,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嗯。我回来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等这八个字,等了整整快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