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丽饼与好久不见

作者: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 更新时间:2026/9/28 6:56:28 字数:5155

从小町通的坡道拐下去,沿路的老店铺陆续亮起了灯。卖镰仓雕的工艺品店门口挂着暖帘,烤团子的香气从某条岔道飘出来,甜腻中带着酱油的咸鲜。游客比白天少了大半,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和推着婴儿车的本地居民,脚步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脆。

我走在月见里奈右边,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不是我想保持,是她越走越往路边靠,我稍微靠近一点,她就往旁边挪一点。再挪就要掉进路边的排水沟了。那沟渠里还飘着几片落花,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游去。

"喂,你很紧张吗?"我忍不住问。

"没有。"她回答的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

"那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很让人紧张。"她面不改色。

"你这是在夸我有压迫感?"

"你想多了。我是说你很烦人。"

我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好过分。小学的时候你明明说过'优真君好温柔',还偷偷把巧克力塞进我鞋柜里——"

"我没做过。"她打断我,语速比刚才更快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次吗?就情人节那次,你手作的巧克力,上面还有一张小卡片,写着'不准说难吃'——"

"星野同学。"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看我。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发毛。

"你再继续说下去,我就把你小学时尿裤子的事写成传单,贴满学校公告栏。"

我瞬间闭嘴。嘴唇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满意地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等等,她刚才那句话,不就等于承认她记得吗?

"你果然记得!"

"我记得什么了?"

"我尿裤子的事!那件事除了你没人知道!连我妈都不知道!"

"所以呢?"她头也不回,"我只是恰好知道某个人小学时尿过裤子,但那个人是谁,我不关心。"

"那你还说不是认识我!"

"不认识。"

"月见里奈!"

"吵死了。"

就这样,我们一路拌着嘴,从若宫大路拐进了小町通的主街。

那家可丽饼店藏在一条岔道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被海风侵蚀得有些褪色的木质招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Café de la Mer"。从大路上看过去很容易错过,但它门口常年排着队,靠的是口耳相传的名气。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据说年轻时是冲浪选手,墙上的相框里贴着他和各个年代游客的合影,时间跨度从平成初年到令和。

此时店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大多是结伴而来的女高中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限定口味。橱窗上贴着大大的海报——草莓巧克力可丽饼,限定期间四月至六月,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像是老板自己画的。

月见里奈停住了。

她站在橱窗前,盯着那张海报,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宇宙第一宝藏。那种亮度我太熟悉了。小学时她在商店街看到糖果店新出的草莓棒棒糖,就是这种眼神。连喉咙都微微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口水。

"想吃什么口味?"我故意问。

"随便。"

"那我帮你点香蕉可丽饼?"

"不要。"她秒答。

"抹茶可丽饼?"

"不要。"

"那你要什么?"

她抿着嘴,半天不说话,眼睛一直往草莓巧克力那张海报上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来回绕了两圈。

我在心里快笑疯了。这反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想要什么死活不肯说,非得别人猜中才勉强"勉为其难"地承认。

"我知道了。"我一拍手,一本正经地点头,"你想吃香蕉可丽饼,只是不好意思说。"

"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要草莓巧克力。"

说完,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猛地别过脸。"……只是因为限定看起来比较划算而已。而且我本来就喜欢巧克力,跟草莓不草莓没什么关系。"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很恶心。"

"谢谢夸奖。"

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们。

老板从窗口探出头来,圆脸上堆满笑:"小哥,带女朋友来啦?"

月见里奈立刻否认:"不是。"

我也同时开口:"目前还不是。"

她转头瞪我。那双眼睛在路灯下瞪得圆圆的,带着被冒犯的恼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我冲她眨了眨眼。

老板哈哈大笑,笑声粗犷:"两个草莓巧克力可丽饼?"

"对。"我掏出钱包。

"我自己付。"里奈突然伸手,把几枚硬币拍在柜台上。动作干脆利落,像演练过很多次。

"不用,我请你。"

"我凭什么要你请?"

"因为你答应了'我带你去吃'这件事,所以算我请。"

"我自己有钱。"

"那下次你请我。"

她愣住了。手僵在半空,硬币还摞在柜台上,被她捏过的地方微微发亮。

我趁机把钱递给老板,压低声音对她说:"这样就有下次了,对吧?"

她的脸腾地红了。那抹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没能幸免。她猛地抽回手,假装研究柜台上摆着的糖果罐,但罐子上的标签她都看了三遍了。

老板接过钱,笑得意味深长:"小哥,加油啊。"他把两个可丽饼递出来,一个是普通纸包,另一个上面额外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大概是老板的即兴创作。

我接过来,把有心的那个递给她。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像只谨慎的猫。咬第一口时先试探性地舔了舔边缘的奶油,确认温度和味道都合适,才小小地咬下一块。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音似的。

我们找了张路边的长椅坐下。长椅正对着小町通的主街,能看见来往的人群和远处若宫大路的尽头。路灯次第亮起来,把路面染成暖黄色。空气里飘着可丽饼的甜香,混着春天傍晚那种潮湿的气息——海风、泥土、还有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好吃吗?"我咬着可丽饼边缘,含含糊糊地问。

"一般。"她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油,自己却没发现。

"你嘴角有奶油。"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结果奶油被抹开了,从嘴角蔓延到脸颊。越擦越乱,像只打翻了奶罐的猫。

我从书包里摸出纸巾递过去:"给。"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在纸巾和我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她接过去,低声说:"谢谢。"

她用纸巾仔细擦了擦嘴角和脸颊,擦完后把纸巾叠好攥在手心里,没扔。大概是没找到垃圾桶。

沉默了一会儿。

我望着远处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开口说:"我啊,小学五年级那会儿,最喜欢放学后跑商店街。那时候零花钱很少,只能买一个可丽饼,然后坐在这个长椅上,分一半给一个女孩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咀嚼。可丽饼还拿在手里,但动作静止了。

"那个女孩子超喜欢草莓巧克力,每次都会把奶油沾到嘴角。然后我每次都要借她纸巾。"我笑了笑,"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买可丽饼,但每次都买草莓巧克力的。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她回来了,还能分一半给她吃。"

她还是没说话。但握着可丽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纸包的边缘被她捏出几道褶。

"后来有一天——"我继续说,目光仍然望着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她突然不见了。我就想啊,她可能是回外星了。毕竟地球的草莓巧克力可丽饼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你才回外星。"她小声嘀咕。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怕被我听见,又怕我听不见。

我笑了:"你果然还记得这家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街灯的光从暖黄变成柔白,久到一群穿着浴衣的游客从我们面前说笑着走过,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轻声说:"……这家店以前不在这里。原来在前面那个路口,旁边有一个卖章鱼烧的小摊。"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那个章鱼烧大叔,每次都会多送一颗,说是给'可爱的小女朋友'。"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很慢,像在从记忆深处一个一个往外掏东西,"味道其实不怎么样,面糊太软,酱汁太咸。但是很便宜,一百日元能买六个,那个大叔还会把烤焦的挑出去,只给你好的。"

我拼命忍住激动,尽量平静地接话:"没错。而且每次都是我把章鱼烧让给她吃,自己只喝水。"

"因为你说你讨厌吃章鱼。"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像是被水浸泡过很久的纸,捞起来时已经半透明了,"但后来我发现,你其实很喜欢吃章鱼。你只是觉得我吃不饱,想把好吃的留给我。"

我愣住了。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别开视线,把最后一口可丽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所以,随便请别人吃东西的习惯,还是改一改。你从小学就喜欢请人吃东西,长大以后怕是更严重了。"

"我没有请别人——"

"你刚才不是说要请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意识到,确实没什么不一样。如果换一个人站在这里——早乙女花音也好,某个路过的同学也好——我大概也会说"我请你"。这是一种习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但只有在她面前,这种习惯才会变成另一种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比"请客"两个字要重得多。

"里奈——"

"在学校要叫月见同学。"她打断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那件藏青色的制服裙摆上沾了几片樱花花瓣,被她拍落后飘到地上。她把可丽饼的包装纸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动作利落。"吃完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你刚转学,路不熟。"

"我认路。"

"那你跟我说再见?"

她瞥了我一眼,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小町通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明天,再带我逛逛。"

声音小得差点被海风带走。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人流。藏青色的制服在人群中渐渐变淡,最后汇入车站前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里。但我知道她还在那儿,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正等着明天。

"好的,月见同学。"我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像傻子一样笑。

路过的游客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旁边长椅上坐着的老人家也侧过头,眼神里带着"这孩子没事吧"的关切。

我收起挥到一半的手,假装在整理头发,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家。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吃可丽饼的样子。她咬第一口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她嘴角沾了奶油自己却没发现的茫然,她说"一般"时那个微微翘起的嘴角——明明很好吃,偏要嘴硬。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明天,再带我逛逛。"这意味着她其实并不讨厌我。甚至可能,她和我一样,也在期待。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非要装作陌生人。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是妈妈昨天刚换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LINE,在搜索栏输入"月见里奈"。

搜索结果为零。没有账号。又搜"月见",出来一堆不相干的人——有叫"月见"的便利店,有叫"月见"的宠物店,还有一个高中同学的ID里有这个姓氏,但头像是个猫。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那是地图上的一条河。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藤原悠人发来的消息:"星野,你老实交代,今天是不是和月见同学约会了?"

我回:"不算。"

"什么叫不算???都一起吃可丽饼了还不算???"

"你怎么知道?"

"佐仓同学说的。她还说你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坐在长椅上对着空气挥手。"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佐仓美咲的情报网果然密不透风。

"对了,我可提醒你。"藤原又发来一条,"月见同学在女生那边人气很高。今天才一天,就有一堆人开始打听她了。据说篮球部经理的闺蜜早乙女同学已经跟她约好明天一起吃午饭了。还有高桥那小子,在班群里问有没有人知道月见同学的LINE号。"

我没回话。

高桥。那个开学第一天就在整理头发的高桥健太。我翻了个身,想起今天课间时他确实在走廊里跟几个男生聊过什么,还往我们这边瞟了一眼。

行动吗……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上的那道"河"。行动。当然要行动。我早就行动了。从八年前开始就没停过。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另一边,月见里奈的公寓。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镰仓的夜晚不像大城市那样璀璨,但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在深蓝色的夜空下连成一片温柔的海。海风吹动她刚洗过的头发,发梢还滴着水,在睡衣上洇开几枚深色的圆。

手机亮了一下,是佐仓美咲的消息:"里奈,今天怎么样?和星野同学进展顺利吗?"

她咬了咬下唇,打字:"不怎么样。"

"骗人吧?我听说你们一起去吃可丽饼了!小町通那家!我让篮球部经理的小舅子的同学的姐姐在店门口蹲了好久呢!"

"……你们的情报网到底是什么规模?"

"别打岔!快说!"

她又咬了咬下唇。半晌,慢慢打字:"……他说了'欢迎回来'。"

"就这???"

"就这。"

"你就没说什么?"

"我说了'嗯'。"

"……里奈,你是想急死我吗?快七年没见了!你说了个'嗯'?!我要是你,我至少要说'我也想你'!"

月见里奈手指顿住了。她盯着屏幕上"快七年没见"那四个字,觉得它们格外刺眼。快七年。确实是七年。从小学五年级的那个冬天,到现在。她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在福冈的便利店,在东京的街头,在镰仓的车站前。她甚至设想过他完全忘记了她的样子,擦肩而过时连目光都不会交汇。

但她从没设想过他会说"欢迎回来"。

像她只是出门买了瓶水,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他递纸巾时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还有他笑着说"那个女孩子超喜欢草莓巧克力"时的侧脸,路灯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

"白痴……"她小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我怎么可能忘记。"

她睁开眼,望向远处由比滨的方向。那边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在海岸线上串成一条断续的珠链。但她知道,那片海还在。那个沙滩还在。那棵他们一起画过许愿签的樱花树也还在。

她摸了摸自己左边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

"从心开始。"她对着夜风轻声说,"你果然还记得。"

远处传来江之电末班车经过平交道的叮当声。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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