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里奈病好返校那天,正赶上镰仓进入梅雨季前最后一个大晴天。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她藏青色制服上的肩线镀成一道金边。她推门进教室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但全班的目光还是一瞬间聚了过去——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里,无声无息地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脊背挺得像一把折好的纸扇。连走路的步子都精准地踩在每一块地砖的正中间,像一台调校精密的机器。但我的眼睛没有跟着她的脸——我盯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掠过我的课桌边缘时,忽然以极快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往里一翻,然后一松,一颗圆鼓鼓的东西稳稳落在了我那本摊开的数学课本上。
我低头看那颗橘子糖。
透明糖纸裹着橙黄色的硬糖,上面印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卡通猫,猫的胡须画得一根长一根短,和小学时她常买的那种一模一样。那天我去她公寓探病时带了一袋橘子,就是车站前那家水果店的,袋子上也印着同样的卡通猫。我当时没多想,随手挑了一袋就结账走了,可她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看她。她已经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了,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笔袋端端正正地放在右上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无数次。只有她的耳朵尖——藏在黑发下那两小片薄薄的软骨——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初春枝头上刚冒出来的花苞。
我把那颗糖攥进了手心。
那天之后,我本来以为经过探病那一晚的亲密接触——虽然我发誓那真的只是“探病”,而且她当时整个人烧得稀里糊涂的,连她后来到底记不记得我说了什么都存疑——我们的关系怎么也该迎来一个质的飞跃了吧?至少从“假装不认识的青梅竹马”升级成“普通的青梅竹马”总是可以的吧?
但我完全低估了月见里奈这个人的别扭程度。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一本封面上印着暗纹的文库本。我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松弛:“早啊。”
她把书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早。”
“今天天气不错呢。”
“……嗯。”
“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炸鸡块——”
“不要。”
“啊?为什么呀?”
“因为你很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从书后面抬起了脸。我盯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目光往下移了一寸——她的嘴角。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近不可察觉的弧度在往上翘。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注意看,简直像一道被风吹皱的水面,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我还是逮到了。因为她每次假装不耐烦的时候,那个小弧度就会像狐狸尾巴一样藏不住地露出来。
好吧,又要回到原点了吗。我心里叹了口气,但不知怎么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跟着翘了一下。所谓“原点”,大概就是她明明想靠近却又拼命往外推,而我明明被她推开了却莫名其妙觉得很安心。这样的日子倒也不坏。
就这样,日子像镰仓初夏的海风一样,带着微微的咸湿和温吞的热度,在我们之间不紧不慢地流过去了。课上她还是会在我偷看窗外的时候用笔尾戳我的手背,午休时她依然会把便当盒打开放在桌面正中间——那意思大概就是“你可以夹一筷子但别得寸进尺”,而我也养成了每天买两瓶柠檬茶放在她桌上的习惯,一瓶常温的,一瓶冰的,她爱挑哪瓶就挑哪瓶。
然而平静的水面底下总有暗流。六月初的某个班会课上,班主任木下老师推了推那副圆框眼镜,用一种宣布重大新闻的口吻说:“关于今年的文化祭,大家有什么想法吗?自由提案,举手就行。我们班要拿出特色来。”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像被人往里扔了一串鞭炮。有人从座位上蹦起来喊“女仆咖啡厅!女仆咖啡厅!”,有人不甘示弱地拍着桌子叫“鬼屋才带劲儿!去年三年级那个鬼屋排队排到校门口了!”还有人慢悠悠地举了手说要搞“章鱼烧摊位——外面买的章鱼烧哪有自己做的香啊”,另一侧立刻有人反驳“可是章鱼烧油烟太大了学校规定不能用明火啊”。
我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着坐在旁边的里奈。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大概不是笔记,因为我瞥见纸上画着一个小小的什么轮廓,圆滚滚的,像是某个动物。她的笔尖动得很快,嘴角微微抿着,好像教室里这片吵闹的海洋和她隔了一层厚玻璃。
最后是不记名投票。班长把写了选项的纸片一张张收上去,然后在黑板上画“正”字画了满满一黑板。最终结果出来的时候,男生们发出一片幽怨的哀嚎——“女仆咖啡厅”以压倒性优势胜出,据说因为女生们全票投了它,而男生的选票被瓜分得七零八碎。
“认命吧各位。”班长把粉笔头丢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带着一种“少数服从多数你们抱怨也没用”的笃定笑容,“反正制服又不用你们男生穿。”
“那我们要干嘛?”后排有人问。
“你们搬东西啊,布置场地啊,做装饰板啊。”班长一边翻开手里的分工表一边说,“哦对了,还要负责端盘子、洗碗、跑腿——反正体力活都是你们的。”
又是一片哀嚎。
然后班长开始念分组。那些名字像一只只白色的纸飞机从她嘴里飞出来,落在一个个被点到的人头上。我正低头转笔,转了三圈半,忽然听到:“星野,你和我一组,负责教室后面那块装饰板。”我抬头看她,还没来得及点头,她又接着念,“还有如月同学和月见同学。你们四个,放学后留下来。”
我的笔尖在课桌上一滑,划出一道浅白的印子。我偏过头去看右边的里奈。她也正好微微侧过脸来,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和我交换了一道短促的目光。那目光里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完了。
如月莲。
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开学第二个月转来我们班的男生,据说之前一直在东京读书,父母工作调动才搬来镰仓的。个子很高,站直了大概比藤原悠人还要高出两三公分,但体型不像藤原那样壮得像一堵墙,而是瘦削修长的,肩膀舒展,站姿很稳。五官生得端端正正,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先从眼角开始弯,然后才蔓延到嘴角。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过重量才轻轻放出来。成绩好这件事就更不用提了——期中考试的名次表贴出来那天,他的名字静静躺在班级前十名的第七个格子里,不声不响的,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长得很好的室内植物。
而且据说女生们私下里把他评为“本班最理想男友”。据说是据佐仓美咲说的,佐仓的消息来源有多广一向是个未解之谜。
我目光一转,正看到如月从靠窗那排座位上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叠画纸,大概是之前美术课留下来的草图,正好走到里奈的桌子旁边,微微侧下身跟她说着什么——大概是确认一些分工细节吧,因为里奈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手指在他的画纸边缘指了指。他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又嗯了一下,低下头在那张纸上添了几笔。
两人之间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大概一臂多一点儿,是正常同学交流的标准间距。那个距离毫无问题。毫无破绽。毫无让人质疑的空间。
可我就是觉得碍眼。
“那星野,我们放学后开始做吧。”如月转向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真诚、温和、没有一丝杂质,和他在班上对待任何一个人时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无论是给老师递作业本,还是帮摔倒的后辈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袋,甚至是被女生们围在教室里叽叽喳喳问问题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表情。那种让人找不到任何讨厌的理由的、完美的、像被精确校准过的友善。
“好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然后为了掩饰什么,我又加了一句,“一起加油呗。”声音比我预想的高了半个调,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但里奈肯定注意到了,因为她翻画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那声翻页的“哗啦”变得比刚才更响了一些。
放学后的教室里安静得不像话。夕阳从西窗铺进来,把每张课桌的桌面都染成了蜂蜜的颜色。我们四个人围着一块巨大的白色泡沫板席地而坐,那板子差不多有一米五高,比我们的课桌还大一圈,上面贴着如月提前画好的线稿——一幅法式街景的底图,阳台的铁艺栏杆、爬满藤蔓的花窗、铺着鹅卵石的小巷尽头露出一角蓝得发亮的天空。线条干净利落,透视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如月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美工刀和直尺,在泡沫板上比了一下,然后下刀。刀锋划过白色泡沫时发出沙沙的轻响,细碎的白屑落在他袖口上他也没管。他切出来的边线笔直利落,像切割一块柔软的奶油蛋糕。里奈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几管颜料,偶尔递过去一支,他会接过来道一声谢,然后继续往下切。
“这里的光线应该从左上角打过来。”如月用笔尾点了点线稿上某处拱门的位置。
“嗯,那阴影在右下角。”里奈凑过去看了看,偏了一下头,想了想,“暖色调的话,从橙黄到淡粉过渡应该会比较自然吧?铁艺栏杆的投影可以加一点灰紫,这样暖色不会飘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窗户的边框呢?要不要画成爬藤玫瑰?”
“好主意。”如月点头,眼睛亮了一下,“颜色的话,用赭石打底,然后在叶脉的地方叠一点点深绿——”
“再加一点儿拿坡里黄提亮怎么样?”
“嗯,听你的。”
两人一来一回地说着,语速不快不慢,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画纸。纸上是我负责的那部分草稿——那个法式阳台上应该有一盆垂下来的天竺葵,我还记得大概的轮廓,可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却怎么也画不对。那几朵花要么长得像长了触手的外星生物,要么干脆挤成一团看不出谁是谁。我用橡皮擦了一遍又一遍,纸面被蹭得起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像被猫爪子挠过的旧窗帘。我抬头看了看如月那边——他手里那块泡沫板上已经刻出了整整齐齐的一排花窗,每一个窗洞的比例都精准得像从建筑图纸上拓下来的。他又低头在窗框上描了一条细细的阴影线,那条线平直、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嗯,抽象派。
“星野,你这里画歪了喔。”
熟悉的声音贴着我的右耳飘过来,近得不像话。我偏过头去——里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我旁边,一只膝盖半跪在地板上,上半身前倾过来,黑发垂落在我手腕上晃来晃去。她的指尖点在纸面上方大约三毫米的位置,没有碰到纸,但我已经能看到她指甲边缘那道月牙形的白痕。
“啊?哪里歪了?”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声音比预想的低了半截。
“这里。窗户的透视不对。”她的手指从左向右划了一道弧线,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教室另一头的人听见,“你画的是平视视角,可整体构图上,这一块应该是俯视的。你没看如月给的设计图吗?”
“我看了呀……但是——”
“但是什么?”
“我画画本来就不太行嘛……”我嘟囔了一句,用铅笔在刚才画歪的那条线上狠狠戳了一个点。
“你小学的时候画得比这还丑多了。”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整个人顿住了。她的手指悬停在半空,那只捏着铅笔的手僵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不远处如月切割泡沫板的美工刀声也停了下来。
我缓缓眯起眼睛,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血红色变化。那变化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她耳朵上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你刚才……说小学了。”我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你刚才说‘你小学的时候画得比这还丑’对吧?”
她猛地直起身来,用力别开脸,黑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她伸手去够桌上那卷彩纸,动作大得像在和空气搏斗。“……你听错了啦。我是说‘你笑的时候比这还丑’——”
“月见里奈。”
“吵死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很小的一声,但还是没憋住。她红着脸瞪我,我也瞪回去。她比我先移开视线,但移开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像在数贝壳一样仔细地看着她的每一寸表情变化,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它就是动了。
这时候如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美工刀,笑着看了我们一眼。他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星野和月见同学……以前就认识吗?”
“不认识。”里奈立刻抢答。那三个字出口的速度比新干线还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教科书般的标准否认感。
如月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美工刀,又低下头去切泡沫板了。但我瞥见他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像一缕散不掉的白烟。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硬邦邦的,梗在肋骨下方某个位置,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布置进行到一半,如月忽然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白屑,把美工刀搁在窗台上。“我去买点饮料。大家想喝什么?”
“可乐!”班长从教室另一头扬了扬手。
“我随便吧。”里奈把手里那卷剪好的彩纸叠好放在一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很短,像蜻蜓在水面点了一下,又收走了。
“……咖啡。”我说。如月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刚才更明显——因为少了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和翻动纸页的动静。班长还在教室另一头贴墙纸,她戴着耳机,嘴里跟着什么曲子哼着调调,显然是听不见这边的。
我拿起桌上一支多余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压低声音开口,假装是在看手里的设计图:“你跟他……很熟啊?”
“谁?”她头也不抬,正在用剪刀剪一串小小的纸花。
“如月。”
“普通同班同学而已啦。”她咔嚓一下剪断了一张纸的边角,然后把那朵纸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弧度,又放回去修了一刀。
“可是你们刚才聊画画聊得挺好的呀。”
她手里的剪刀停住了。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剪成一道金边。她慢慢抬起头,那双被光影浸泡过的眼睛转向我,里面有一点好笑、一点了然,还有一点像在逗一只炸毛小猫的玩味:“你在吃醋呀?”
“……我没有。”
“明明就在吃醋嘛。”她把剪刀放下,歪着头看着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那弧度不再是之前那种要藏不藏的小翘了——它大大方方地弯起来,带着一种“被我逮到了吧”的得意。
“我才没有呢。”我别开脸,假装在整理桌上那堆彩纸。纸被我翻得哗哗响。
“那你干嘛要问他跟我聊得好不好?”
“就、就随便问问嘛……”
她“切”了一声,拿起剪刀继续剪纸花。但动作明显比刚才轻快多了——剪刀的咔嚓声都带着一种雀跃的节奏,像某只吃饱了鱼干正在哼歌的猫。
我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心里又气又好笑。这家伙啊,一发现我在意就得意成这样子。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有别的男生来找我说话,她就会用一种“刚好路过”的姿势出现在附近,然后板着脸丢一句“优真你的作业是不是还没写完”之类的话就转身走掉。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她管得宽,现在回过头来看——等一下。
“星野——”如月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猛地回过神来。他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进来了,另一只手里还夹着两本杂志,封面上花花绿绿的字印着“最新刊”和“限定附录”之类的字样。他把饮料一瓶一瓶分给大家:给班长的是可乐,给里奈的是绿色瓶盖的矿泉水——她喜欢喝的那个牌子,天然水,她以前跟我说过觉得那个牌子“喝起来比较软”——他递给里奈的时候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说不客气。
然后他拿着一瓶冒着冷气的冰咖啡走到我面前。“星野,你的。”
“谢谢。”我接过来。瓶壁上凝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沾湿了我的手指。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咖啡的苦味顺着舌头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和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感混在一起搅了搅。我忽然发现如月这个人实在很棘手——他体贴周到,细致入微,对谁都一视同仁地好,而且那种好不张扬、不刻意,像三月的微风一样自然而然地拂过去,等你在意了才意识到它原来一直都在。这种人比张扬的情敌可怕多了。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笑着说话,就已经够让人心里发堵了。
“星野,听说你小学时画过漫画?”如月忽然在我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我刚咽下去的咖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咳咳——谁、谁说的啊?”
“佐仓同学说的呀。”如月侧过头来看着我,笑容无害得像一只摊开肚皮的猫,“她说你小学的时候还参加过绘画比赛呢,画了一只猫——挺有名的咧。”
“那是被月——”我猛地刹住了。
旁边的里奈“刷”地抬起头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敢说一个字试试。我老老实实把剩下那半个字咽了回去。
如月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和里奈之间那道噼里啪啦冒着火花的眼神交流。他低头打开那本带过来的杂志翻了两页,说:“我也挺喜欢画画的啦。以后想考美术大学呢。最近在画一幅校园背景的插画,但构图一直找不到特别满意的感觉……”他顿了一下,然后转向里奈,“月见同学,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当模特呢?你的气质还挺适合我画里那个角色的。”
我的大脑在他说到“模特”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短路了。里奈也明显愣了一下:“……我?”
“嗯。当然不方便也没关系的啦。我不会强求的哦。”
里奈正要开口说什么——她的嘴唇刚刚张开了一条缝——我已经抢在那条缝变成一个完整的字之前先喊了出来:“不行!”
声音比我预想的大了太多。如月看着我,里奈也看着我,连教室另一头戴着耳机的班长都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两道视线在我脸上交汇了一下,又各自荡开了。
“我的意思是——”我用力捏了一下手里的咖啡罐,罐壁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个,月见同学她最近挺忙的啦……文化祭的各种事情本来就多……可能没那个时间——”
“我什么时候很忙了呀?”里奈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我瞪她。她回瞪我。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又翘起来了——那种明明看穿了我在干什么却故意装傻的坏笑,像小时候她把我橡皮藏起来之后蹲在课桌底下偷笑时的表情。那笑意很浅,但足够让我心里又痒又恨。
如月看着我们两个一来一回地交手,忽然轻轻笑出了声。笑声很短,像一小片落叶掉进水面,只荡了一下就没了。“原来是这样啊,”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站起来,“是我太冒昧了。那就先不打扰你们啦。”他拿起自己的书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一下,“如果改主意了随时告诉我哦。”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段被拉长的省略号。
教室里安静下来。班长还在另一头贴墙纸,耳机线从她领口垂到胸前晃来晃去,她大概完全没听到刚才那段对话。
里奈把剪刀放下,偏过头看我。那个角度使夕阳正好落在她的右肩上,把她半边脸都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点笑意,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小水洼。“你刚才干嘛说不行呀?”
我别开脸,假装在看桌上那卷彩纸的纹理:“因为你感冒才刚好没多久嘛……不能太累的。”
“都过去多久啦。而且当模特又不累。”
“……反正就是不行嘛。”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下来——那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捉弄人的狡黠了,而是另一种东西,更缓、更软、带着一点了然和一点……大概算得上是开心的弧度吧。“小气鬼。”
我没有否认。因为她说对了。我就是小气。只要想到她被别的男生用那种专注的目光注视着——被描摹侧脸的弧度,被捕捉呼吸时肩膀起伏的幅度,被画在纸上某个人郑重其事的收藏里——我的胸口就堵得慌。那种堵法和小学时看到邻居家那个卷毛男生用一块新橡皮换走了她最后一颗巧克力一模一样。明明知道这根本不算什么事,明明知道她根本不会因为那种事就怎么样,可就是不舒服。
“星野。”
“……嗯?”
她叫了我名字之后顿了一下。然后她背起书包,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夕阳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镶成一整道金边。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那个金色的轮廓中央飘过来:“你明天也来吧。”
“诶?”
“帮我拿东西啦。颜料啊画笔啊什么的。我一个人搬不动。”
“……哦。”
“只是拿东西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哦。”
“……嗯。”
“还有——”她停了一下,我能看到她的耳廓在夕阳里红得像烧透的炭,“你不想让我当模特的话……那就自己画嘛。”
我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咖啡罐差点滑脱出去。“你、你让我画你?”
“……谁让你画我了呀!我随便说说的啦!”
她几乎是喊着说完这句话的,然后她快步走出了教室。木屐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嗒嗒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楼梯口拐角的方向。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那罐冰咖啡的瓶壁上还在淌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教室里的夕阳从西窗满满地灌进来,把整面墙、整片地板、整张散落着彩纸和剪刀的桌面都染成了暖金色。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还微微斜着,靠背上挂着她忘拿的一截淡粉色的丝带,在从窗口挤进来的微风中一下一下地晃。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发间的香味。那种淡淡的、混着洗衣液和午后阳光的气味,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安静地印在这间教室的暮色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握了握,像在回握某段还不太敢确认的距离。
心里那块堵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开了。它变成了一种更轻、更软的什么——像晚风,像日光,像教室里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温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