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月见里奈没来上学。
我盯着她空荡荡的座位,一整节课都心不在焉。国语老师讲《平家物语》讲得慷慨激昂,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目光一直往旁边瞟——那个空位子上放着一个没拿走的笔袋,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的橡皮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她昨天走的时候大概很匆忙,连笔袋都忘拿了。
课间,我起身去走廊假装透气,其实在观察有没有人知道她的情况。佐仓美咲正和早乙女花音在窗边说话,我走过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月见同学今天请假了?"
佐仓转过头,表情了然:"里奈感冒了,好像有点发烧。早上她打电话跟我说的,声音都哑了。"
"感冒?严重吗?"
佐仓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想去看她?"
"不是,我只是——"
"我把她家地址发你,去吧。"她打断我,掏出手机。动作行云流水,明显早就在等这一刻。
"等一下,我没说要去——"
"叮"的一声,我的手机响了。佐仓已经把地址发了过来,还附赠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我犹豫了两秒。脑海里闪过她昨天在家庭餐厅逃跑的样子——红着脸,语速飞快,像只受惊的兔子。又闪过她早上空荡荡的座位,和那个忘在抽屉里的笔袋。
然后我决定下午放学去探病。
放学后,我先绕到车站前的药店。在感冒药货架前站了半天,不知道该买哪种。最后拿了店员推荐的"综合感冒药",又拿了一瓶运动饮料——补充电解质那种,她以前夏天中暑时她妈妈就给她喝这个。然后又去便利店买了速食粥——有鸡肉和鸡蛋两种口味,我各拿了一盒,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盒南瓜口味。还有水果——橘子,因为橘子好剥,病了的人吃起来不费劲。
提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按照佐仓给的地址,我来到一栋旧公寓楼前。公寓在镰仓站往西的住宅区里,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外墙的木板上爬满了常春藤,楼梯在室外,踩上去咯吱作响。信箱上写着住户的名字,月见家的格子在最顶层——"205室"。
她住在五楼——或者说是二楼,因为这是栋两层楼——但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刚好遇到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从楼上下来。她看到我这个穿着校服、提着药袋子的陌生少年,笑呵呵地问:"你是来找里奈酱的?"
"啊,是。我是她同学……"
"哎呀,难得有同学来看她!"大婶眼睛一亮,"里奈酱一个人住,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我愣住了。"一个人住?"
"是啊。她妈妈在福冈,爸爸常年在外面跑业务。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自己照顾自己。"大婶叹了口气,"不过一个人住嘛,生病了也没人照顾,怪可怜的。你来了她一定高兴。"
她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热心地走到205室门口,按了门铃。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但门已经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月见里奈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她头发乱糟糟的,平时柔顺的黑发此刻像鸟窝一样蓬着,额前有几缕被汗水粘在皮肤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发白,眼睛因为发烧而蒙着一层水汽,眼眶微微泛红。
"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是我。"我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把"药品"和"水果"那一面朝向她。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我。那双因为高烧而有些失焦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猛地睁大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探病。"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又补了一句,"佐仓给了我地址。她说你感冒了。"
她盯着我,像看到了外星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一阵含混的气音。
"你、你跑过来干嘛?我没事,你赶紧回去——"
"你声音都哑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我轻轻推了推门。她大概因为发烧没什么力气,门就被我推开了一个更大的角度。
"等——"
我没等她说完,就侧身挤了进去。"打扰了。"
她"诶"了一声,没拦住我,只好像只虚弱的猫一样退到玄关内侧,用随手抓起来的一条薄毯裹住自己。她退后时脚下一个踉跄,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
我在玄关脱下鞋——她家门口的鞋柜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双鞋,一双是室内的拖鞋,一双是外出的帆布鞋。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房间是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是浅色的木纹贴皮,茶几上摊着几本推理小说和一本画满了涂鸦的笔记本。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上面除了书之外,还放着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两个小孩子蹲在沙滩上,一个扎着双马尾,一个剃着板寸,两人手里各举着一枚贝壳,笑得很开心。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去躺着,我给你烧点水。"我转身往厨房走。
"不用你管。"她嘟囔着,但还是乖乖地回到床上躺下了。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眼睛——盯着我。目光追着我从厨房到客厅,像一只警惕的猫在观察陌生人。
我走进厨房,找到水壶——是一个很旧的烧水壶,壶盖上印着卡通猫的图案,但图案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我接了水,放到灶上烧。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几个鸡蛋、一盒已经过期的牛奶和半根黄瓜。
"你家里有粥吗?"我朝卧室方向问。
"没有。"
"我买了速食粥,你等会喝一点。"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我把水壶放好,转身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你从早上到现在吃东西了吗?"
她眼神躲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额头和发顶。"……吃了饼干。"
"那不行。"我摇头,"饼干哪能当正餐,何况你还发烧。"
我拆开速食粥的包装——选了鸡肉味的——倒进碗里,等水开了冲进去。蒸汽升腾起来,带着米香和鸡肉的咸鲜气味。
我端着碗走到她床边,蹲下来:"能起来吗?"
她试着撑起身体,但胳膊一软,差点摔回去。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和烫人的体温。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里的逞强少了几分,多了某种脆弱的、不加防备的东西。
我坐在床边,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她的手热得发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皱一下眉。粥的热气在她泛红的鼻尖前氤氲成一小团白雾。
"难喝?"我问。
"还行。"
"那我喂你?"我脱口而出。
她猛地抬头瞪我。那双眼因为烧得厉害而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浸透的黑曜石。"你敢。"
"我说说而已。"我举起双手投降。
她喝完粥,我把药和温水递过去。她吞下药,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药大概是苦的——然后她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床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归于安静。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电车经过的声音——大概是江之电,远处传来平交道叮当叮当的提示音,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还有风吹动窗框的细微响动,和她偶尔的、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那个笔记本。"我指了指桌上的本子,尽量让语气随意些,"是你画的画吗?"
她没说话。
"我看看可以吗?"
"不行。"她立刻拒绝。但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在虚张声势。
我犹豫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材质的,边角已经翻毛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我翻开第一页。
一只猫。铅笔画的,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趴在一团乱麻似的毛线球旁边。线条很稚嫩,笔触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这画好丑。"我忍不住笑。和小学时一模一样——同样的构图,同样的比例失调,连那只猫的表情都和记忆里重合了。
"闭嘴。"她把被子蒙住头,只留下一团隆起的黑色发顶在外面。
我又翻了几页。后面的画渐渐成熟了。有风景——材木座海滩的日落,江之岛的剪影,鹤冈八幡宫的鸟居。有建筑——小町通的店铺,镰仓站的钟楼,由比滨神社的红色牌坊。还有……人。一个少年的侧脸。那个少年正望着窗外,线条勾勒出的轮廓有些生涩,但眉眼间有我熟悉的东西。
那是我。
我翻页的动作停住了。"这些……"
"别看了。"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试图抢回笔记本。她的动作很慢,因为生病而没什么力气,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两下,够不到。
我躲开,继续翻。
后面还有更多的"我"。上课时趴在桌上的我,在操场上跑步的我,对着自动贩卖机发呆的我。有一张画的是我递可丽饼给她的画面——她在画里接过了可丽饼,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最后一页,不是画。是一行铅笔字,笔迹很轻,像怕被谁看到:
"如果忘记的话,时间会替我记住。但我不要时间替我记,我要自己记。"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能感觉到铅笔凹下去的痕迹。
"里奈。"
她没有应声。
我放下笔记本,转头看她。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剩黑色的头发露在外面。头发在枕头上面散开,像一朵在夜晚绽放的花。
"对不起。"我说。
"为什么道歉?"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下面传出来,带着鼻音。
"因为,我好像让你一个人难过了很久。"
被子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窗外电车经过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然后,我听到了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我慌了:"你别哭啊……"
"我没哭。"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明显的鼻音,"是感冒。"
"好,是感冒。"
我坐在地板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伸手拍拍她的背,又怕不合适。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安静地待着。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脸颊上有一道被枕头压出的红印,让她看起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你为什么会来?"她问。
"因为我担心你。"
"为什么担心我?"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看着我。那双因为发烧和泪水而格外湿润的眼睛,像两潭很深的水。她在确认什么。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小学的时候也是。有次我发烧,你来我家送作业,结果自己也被传染了。你明明也不舒服,还要把外套借给我穿。"
我挠了挠头:"有吗?"
"有。"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被子上的某处,"所以我最讨厌你了。"
"嗯,我知道。"
"可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往水底沉,"也最喜欢你。"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一下很重,重到我呼吸都顿了半拍。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烧糊涂了。"她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我靠近了一点,声音放得很轻:"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你说了最喜欢我。"
"都说了是你听错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想反驳,却因为我靠得太近而僵住了。
我们四目相对。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残留的水珠,能感受到她因为发烧而偏高的体温正透过空气传过来。她的眼睛湿润而明亮,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离太近了。"她小声说。但她没有推开我。
"哦,抱歉。"我往后缩了一点,耳根烫得厉害。
她别开脸,把被子重新拉好,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今天状态不对。说的话都不算数。"
"但我都会记得。"我说。
她瞥了我一眼:"你最好忘记。"
"不要。"
"你这个人……"
"怎么?"
"很讨厌。"她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也笑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我站起来,把药品和水果整理好放在她床头柜上。又看了看那盒没开封的速食粥,想着明天她可以自己泡。
"我该走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她。她躺在那儿,用被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我。那双眼在黑暗里亮着微光。
"明天,能来学校吗?"
"看情况。"她说。
"那我等你。"
她没有回答。但眼睛弯了弯——是笑的形状。
我走出门,轻轻带上。靠在走廊的墙上,我深吸一口气。夜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冷得人一个激灵,但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心脏还在狂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
刚才那一瞬间。她掀开被子看我的那个瞬间。我差点就亲上去了。
好险。
但是,不讨厌。
我闭了闭眼。那些画面——她红着眼说"也最喜欢你"的样子,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发顶的样子,她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我睁开眼,对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轻声说:"里奈。明天见。"
然后我走下楼梯。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出公寓楼时,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靠左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边缘透出来。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