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期末考结束的那个周末,夏祭的预告贴满了车站和商店街的告示板。
那天早上我从被窝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堂堂的白了。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和风扇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整个夏天都在低声共振。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二分。夏祭是晚上六点开始,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九个小时。但这九个小时过得比我想象中慢得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浴衣?会像去年那样把头发盘起来吗?还是像平时一样披着?她会不会提前到?我应该几点到才不算太早又不算太晚?
这些问题我在心里转了无数遍,却没有一个答案是确定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香——我妈上周刚换过枕套,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柠檬味,闻久了有点刺鼻。但此刻我觉得连这个味道都让人心跳加速。
"优真,你醒了没有?"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炒菜的油烟气和一贯的不耐烦,"饭在桌上!再不吃就凉了!"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了一撮,眼眶下面有一道浅浅的枕头印,嘴唇因为一夜没喝水有些干。我用冷水泼了两把脸,又对着镜子研究了一会儿。今天穿什么?我对着衣柜站了将近十分钟,反复拿起又放下一件件T恤和衬衫。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平整,袖口没有皱褶,不浮夸但也不算太随便。配了条深色的长裤,裤脚卷了两折,露出脚踝。我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皱了皱眉,把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里,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出门前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握着锅铲,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要出去啊?"
"嗯。"
"和上次那个女孩子?"
"妈,你别管。"
"行行行。钱包带了吗?"
我摸了摸口袋——带了。出门的时候她在身后喊"玩得开心",声音被炒菜的滋滋声盖了一半。
从家里到车站的路走了不止二十分钟。我承认自己走得比平时快,但又不敢走太快,怕到了还是早、站在那儿等太久显得太心急。可是脚步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比前一步快一些。到达车站前的时候,夕阳正在往西边沉下去。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橙红,再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变成一种温暖的玫瑰色。车站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穿着浴衣的年轻女生和她们身边的男生,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庭,小孩子们举着荧光棒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我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我站在约定的地点——车站出口左侧那棵银杏树下,背靠着树干,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刚到不久"的样子。但手心一直在出汗。我偷偷在裤腿上擦了两三次,把布料蹭出几道浅浅的湿痕。
空气里飘着炒面、章鱼烧和棉花糖的甜咸混合气味,太鼓的节奏从街道深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打在胸腔里。人群在暮色中流动着,五颜六色的浴衣和木屐的清脆声响在柏油路上此起彼伏。摊位沿着街道一路排开——捞金鱼的摊位上挂着红白相间的灯笼,水缸里的金鱼在灯光下游动着,尾鳍像薄绸一样散开;射击摊位上摆着各种毛绒玩具,塑料枪的枪口对着远处一排排的小奖品;卖苹果糖的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焦糖的甜香被风吹过来;还有卖风铃的、卖棉花糖的、卖章鱼烧的、卖烤玉米的。五颜六色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我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这些光和人影在眼前晃动,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从人群里任何一个穿着浴衣的身影都会让我的目光追过去,然后又迅速移开。
"优真。"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和记忆里一样,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种轻微的、向上的弧度。我转过身。她站在我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浴衣,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花和波纹图案,像海浪被定格在了布料上。袖口很宽,被晚风轻轻吹起来,露出小臂和手腕上一条细银链——我以前没见她戴过。深蓝色的腰带在腰间系成一个结,结的下面垂着几缕穗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头发被盘起来了——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固定住,发簪的末端镶着一粒小小的珍珠,在暮色的最后一抹余晖里微微发亮。她的后颈露出来一段,白皙的线条向下延伸,消失在浴衣领口的浅色布料下。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那种水润的浅粉,像刚咬过草莓留下的颜色;眉毛比平时修得更细长了一些,衬得眉眼间多了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温柔感;睫毛似乎涂了一点透明的睫毛膏,在灯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分明。她的脚上踩着一双浅色的木屐,浴衣的下摆刚好盖住脚踝,只露出白色的足袋和木屐的带子——带子是深蓝色的,和腰带的颜色呼应。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那些词——"你今天来得真早""这身浴衣很配你""我等了一会儿了"——全都不见了,像被风吹散的灰。
"怎样?"她别开脸。耳尖微红,那抹红色从耳垂慢慢蔓延到耳廓的尖端。她用脚趾蹭了蹭木屐的带子,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又抬起来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很漂亮。"我终于发出了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度,像被什么情绪压住了嗓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烫,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她把目光从自己的木屐上抬起来,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两秒。"……谢谢。走吧。"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被暮色染淡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等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湿的,有些发凉,在裤腿上又擦了一下——然后朝她伸过去。
"走吧。"我说。
她低头看着我的掌心。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我的手心里。我能感觉到空气里微凉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和她落在掌心的目光一样轻柔。过了大约两秒,也许三秒——那段时间在我的感知里被拉得很长——然后她把手搭了上来。她的掌心柔软而温热,指尖有些凉,大概是因为紧张,血液循环都缩到了心脏附近。她的手指搭在我的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只试探着落下来的蝴蝶。
我握住她的手。力道控制得很小心,不敢太紧怕弄疼她,又不敢太松怕她会抽回去。"你手心全是汗。"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紧张。"我老实承认。
"我又不会跑。"
"天台那件事之后你说了不会跑,但谁知道你会不会反悔。"
她抬起头瞥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瞳孔边缘有一圈浅褐色的光晕。"白痴。"她小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意。然后她的手指回握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动作,像在确认什么。
我们沿着摊位街慢慢走。她走在靠内侧的位置——浴衣下摆窄,不方便靠路边走,她侧着身避开一个举着棉花糖跑过的小孩子,往我这边靠了靠——我走在外侧替她挡住人群。她的木屐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和周围其他木屐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
她在一家捞金鱼的摊位前蹲下来。水缸里的金鱼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橙色和红色的光,尾鳍在水中轻轻摆动,像薄绸被水流揉皱。她看得很认真,双手撑在膝盖上,下巴微微前倾。我没有催她,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被游动的金鱼搅碎又聚拢。
"不玩吗?"我问。
"捞不到的。那个网一沾水就破。"她很有经验地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小学时你捞了十次,一条都没捞到。"
"那是十年前的网质量不好。"
"网的质量一直都不好。"她笃定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常识"的确信。
"那你自己试试。"
"不要。"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其实浴衣的布料上什么也没有,这个动作只是习惯性的——然后转身往下一个摊位走。但我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我们买了两颗苹果糖。她选了一颗红得发亮的——糖浆裹得很厚,在灯下像一枚被琥珀封存的山楂——我选了一颗青苹果味的。她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糖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然后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那层硬糖的甜度冲击了一下,又像是被酸味激起了某种回忆。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糖碎,她自己没有察觉,就用舌尖舔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自然的、没有经过思考的动作。
"你嘴角有糖。"我说。
她用手背擦了擦,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沾的红色糖屑,又瞪了我一眼:"你刚才不说。"
"你现在知道了。"
她"哼"了一声,继续咬第二口。这一口咬得比刚才小心,先试探性地用门牙磕了一下糖壳,确认硬度之后才慢慢咬下来。
我们又买了一盒章鱼烧。六颗,挤在纸盒里冒着热气,上面撒着海苔粉和木鱼花,木鱼花被热气吹得微微颤动。她坚持自己付钱,硬币一枚一枚从她系在腰带上的小荷包里数出来,动作认真得像在做某种仪式。她把硬币一枚一枚地叠在摊主的手掌心里,叠了七枚。
"这个章鱼烧,味道居然变好了。"她咬开一颗,吹了吹里面烫嘴的热气,然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是你长大了,口味变了。"
"你才长大了。"她白了我一眼,用竹签戳起第二颗,举到我面前,"明明以前只会吃,还说章鱼烧难吃。喏,你尝尝。"她举着那颗章鱼烧,竹签的尖端对着我的方向。我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喂我吃东西。然后我低头咬下来。确实比高中时好吃一些。面糊的软硬适中,章鱼块也够大,酱汁的咸甜比例调配得不错。
"还行。"我说。
她收回竹签,低头看了看那颗已经被我咬掉的缺口,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剩下的部分吃掉了。那个动作让我心跳又乱了半拍。
走到卖面具的摊位前,她停了下来。摊位上挂着各色面具——红色的天狗、白色的狐狸、金色的般若、描着花纹的猫脸。她伸手取下一个白底红纹的狐狸面具,面具的眼睛部分被设计成细长的弧形,带着一种狡黠的弧度。她把面具举到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
"像不像?"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比平时闷了一些。
"像。"
"哪里像?"
"都狡猾。"
她用面具敲了一下我的手背——力道很轻,像羽毛扫过。狐狸面具的硬纸壳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节,发出细小的声响。我笑着躲开了,她也笑了,把面具挂回了原处。但她又多看了一眼那个面具才走。
人越来越多。从车站方向涌来的新的人群和原本就在摊位间徘徊的人流汇合在一起,像两条支流汇入同一条河。我们被挤得不得不贴近走,她的手臂蹭着我的手臂,隔着浴衣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紧绷。在一个拐角处,我被一对拍纪念照的情侣挡了一下——他们站在路中央,对着手机屏幕调整角度,男的一边后退一边说"再往左一点"——我侧身绕过他们,心里想着不能松手,不能松手,但人群像水流一样从中间挤过来,把她从我身边隔开了。
再回头时她已经不见了。浅蓝色的浴衣在人群中一闪就消失了,像一片被浪潮卷走的贝壳。
我心跳猛地加速。站在原地踮起脚张望,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掠过——穿粉色浴衣的女生、举着棉花糖的小孩、搀扶着老人过马路的年轻情侣、手拉着手并排走的高中男生——但没有她。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但发现信号格是空的。周围的人流像一堵不断移动的墙,把我的视线切得四分五裂。
就在我焦急地四处张望时,一只手从身后牵住了我的衣角。很轻的力道,像怕扯坏布料。
"别动。"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跑着过来的。
我转头。她仰着脸站在我身后,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发簪松了一点——大概是跑动的时候颠松的——有一缕头发垂在耳侧,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找到你了。"我说。声音比预想中更哑,像是被刚才的紧张堵住了嗓子。
"是你先走丢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某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她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抓着我衣角的手指,像在确认那里确实抓着一块布料,"我回头你就不在了。"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站到高处看了一眼。"她松开我的衣角,但没有退后,仍然站在我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你很好找,因为只有你一个人站在原地不动,像个迷路的小孩。"
"我才没迷路。"
"你当时那个表情就是迷路了。眉毛皱着,嘴角往下,眼珠转来转去——和小学时在商店街找不到我的样子一模一样。"她说着,伸手把垂在耳侧的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不经意的优雅。
"下次不要站在那么多人的地方等。"她说,"往边上靠,或者原地转一圈,这样我容易看到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看着她的额角,"你去旁边擦擦汗吧。"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小臂——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不用。走吧,烟花快开始了。"
她把手伸了过来。不是等我牵,而是主动放进了我的掌心。她的手指汗津津的,温热而潮湿,指尖的凉意已经褪去了。我握紧她的手,带着她绕过人群往河堤方向走。穿过最后一段拥挤的摊位街时,她走在我身边,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花果调的洗发水,和平时一样,但在今晚的气氛里被暮色和烟火气染得温和了许多。
烟花在河堤附近的空地上施放。我们到的时候河堤的斜坡上已经坐满了人。穿浴衣的人们挨着坐在一起,从远处看过去像一片流动的花田。孩子们举着荧光棒在堤坝的草地上追逐,那些绿色和粉色的光点在他们手中划出弧线,像低空飞行的萤火虫。大人们摇着团扇聊天,扇面上印着各种图案——有的是浴衣的花纹,有的是写着祭典名称的字体,有的是金鱼或富士山。空气中弥漫着烤玉米的焦甜和线香花火残留的硫磺味,混着草地被踩过后散发出的青涩气息。
我们找了一处略靠后的位置坐下来。那里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土坡,地势稍高一些,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河面。人比堤坝那边少一些,周围几对情侣或坐或躺,各自占据着一小块草地。她的浴衣下摆在草地上铺展开来,像一朵蓝色的花。木屐被她脱下来放在旁边,白色的足袋在草叶间微微发光,上面沾了一小片干枯的草叶。她弯下腰把草叶拈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弹掉了。
"累吗?"我问。
"有点。"她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小腿——足袋包裹的小腿线条被木屐的带子勒出浅浅的印痕,"木屐走路不太习惯。平时都是运动鞋。"
"我背你回去?"
"不要。好丢人。"她立刻拒绝,语气干脆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而且你背得动吗?"
"你轻得很。"
"你怎么知道我多重?"
"感觉的。"
"你别乱感觉。"她嘟囔着,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靠着我休息会儿。"我往她那边挪了挪,把肩膀的位置让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我肩头停了一瞬,又移开看了看远处的河面,然后重新落回来。然后她慢慢靠过来,把头轻轻放在我肩上。她的发簪在我肩膀附近硌着一处——银质的小装饰贴着我的锁骨,微微发凉。我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香味,被夜晚的空气稀释了,但变得更加清透,像刚洗过的衣物在月光下晾干时的那种味道。她的发尾有几缕蹭着我的脖子,痒酥酥的,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在试探着靠近。
我整个人都僵了。肩膀硬得像块木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怕幅度太大把她震开。
"你肩膀好硬。"她小声说,声音贴着我的肩膀布料传过来,带着轻微的振动。
"是你靠得太突然。"
"那算了。"她作势要坐直起来。
我伸手按住她——动作比预想中快,手掌落在她的肩头上,隔着浴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肩骨的形状和温度。她的肩头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别动。就这样。"我说。
她没再挣扎。安静地靠着,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转移到我这边来。她的呼吸变浅了,像是也和我一样在控制着幅度。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松松地蜷着,搭在浴衣的布料上。
头顶上,第一朵烟花升空了。"咻"的一声,一道金色的光拖着细长的尾巴冲进夜空深处,在深蓝色的天幕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炸开。是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花瓣从核心向四周辐射,每一道光线都像被精心排列过,在短暂的时间里铺满了整片天空。那些金色在最高处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始缓缓坠落,像被风吹散的金粉,最后消失在夜色的边缘里。
她的侧脸在烟花的光芒中明灭。金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把她的眼睛染成琥珀色。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小的扇形阴影,鼻梁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分明。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被那朵烟花的美震撼到了,还没来得及收回表情。
"优真。"她轻声说,目光还望着天空。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小学时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我确实想过很多次——在小学五年级那个冬天,在被窝里蒙着头的时候;在中学体育课的操场上,某个走神的瞬间;在高中重逢前那个失眠的夜晚。每次的答案都不太一样,但大致的方向是一致的。
"可能早就交往了吧。"我说,"说不定初中就在一起了。你画漫画,我打游戏,然后约好考同一所高中。你会在午休时跑来我们班找我一起吃饭,我会在你画到一半的时候把可丽饼递到你嘴边。"
她轻声笑了:"可能吧。"
"不过现在也不晚。"我侧过头看她。
她也侧过头来看我。新的烟花正在升空,这次是紫色的,带着银色的尾巴,在夜空深处绽放成一朵牡丹的形状。紫色的光映在她眼睛深处,像一小片被点燃的暮色。
"你现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稳,虽然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得像擂鼓,"愿意和我交往吗?"
话一出口,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按了暂停键。远处的太鼓、近处的交谈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全都在那一瞬间退远了,像被一层玻璃隔开。只剩她的呼吸声和我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朵烟花的余烬还在瞳孔里慢慢散去,但新的光芒已经升上来,在她眼底深处不断明灭。
她看着我。那双眼在烟花的光芒中亮晶晶的。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也没有她惯常的那层薄薄的防御。
"为什么要现在问?"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往下沉,又像在往上浮。
"因为烟花太漂亮了。"我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我控制着不让它变得更明显,"我怕自己没胆子说出来。"
她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点湿润的、柔软的弧度。像冰面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时透出的水光。"我也怕。怕这是一场梦。"
"那我们就一起做梦。"我说。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从浴衣的袖子里伸出来,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着,像一枚刚被风吹落的新叶落在水面上。她的掌心贴着我手背的皮肤,我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和她平时平稳的心率不太一样。
"从心开始。"她说。
"从心开始。"我重复。
烟花在头顶不断绽放。金色、紫色、红色、蓝色——花朵、瀑布、柳枝——每一种形状都在夜空中短暂停留,然后化为闪烁的灰烬。河面上倒映着这些光影,被水流揉碎又聚拢,碎银般流动,在深色的水面上一片接一片地亮起又熄灭。
我们坐在河堤上,十指紧扣。她的掌心开始回温,不再像刚才那样凉。她的手汗和我手心汗混在一起,潮潮的,但谁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优真。"她靠在我肩上,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破碎的光影里。
"嗯?"
"你说的那些——关于以后的事——你是认真的吗?"
"我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就算以后我们吵架了、闹别扭了、甚至暂时不想见到对方了——你还会记得今天晚上的事吗?"
"会。"我说,"我会记得你穿的浴衣是什么颜色,记得你咬苹果糖的样子,记得你说'你肩膀好硬'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侧过头,把脸往我的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在布料里传出来:"我也会记得。所以你跑不掉了。"
"那就别跑了。"
"我没打算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就是确认一下你也没有打算跑。"
"我从来没有打算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余波却在我心里持续了很久。然后她又重新靠了回去。
烟花还在继续放。但节奏渐渐慢下来了,间隔变长了。最后一轮是一组密集的连发——金红相间的花朵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次排开,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一瞬,然后一同熄灭。河面上残留的光影被水流缓慢地冲散,直到只剩下对岸居民楼窗子里透出的零星灯火。
人们开始陆续站起来,拍拍衣服上沾的草叶和尘土。喧闹声像退潮一样往入口的方向移动,荧光棒的光点也渐渐稀疏了。
她没有动。我也没有。我们坐在那里,看着河面上最后一点光的痕迹被水流带走。
"该走了。"她终于说。她轻轻松开我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浴衣下摆沾的草屑——有几片细碎的被夜风吹走,剩下的她用掌心拢了拢。我站起来,接过了她放在旁边的木屐。她没有说"我自己来",只是站在原地,一只脚微微抬起来,等着我把木屐放在她脚下。她的足袋踩进木屐的带子里时,我弯下腰帮她把带子调整到舒适的位置,指尖碰到她的脚踝,她小声说了一声"谢谢"。
我们从河堤往回走。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摊位已经收了大半,灯笼正在一盏盏熄灭,剩几条主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街道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偶尔有提着灯笼的志愿者从我们身边经过,脚步匆匆的。
"你看。"她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那里的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浅橘色的光晕,是太阳沉入海面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被城市的灯火托着,像一条细长的带子悬挂在建筑的轮廓线上。
"明年。"她看着那条光带说,"明年夏天,我们还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从她侧面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镶上了一道暖金色的边。她的发簪在来时的奔跑中松了一些,她伸手想把它重新固定好,但摸索了两下没找到正确的位置。
"我来。"我说。她放下手,微微低下头。我伸手把她的发簪轻轻拔出来——那根银质的长簪在她黑发间穿过时有一种沉稳的、踏实的触感——然后帮她重新盘好头发,把发簪从正确的位置插回去。她的发丝凉凉的,在指尖滑过时带着微小的阻力。
"好了。"我说。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还挺会的。"
"看漫画学的。"
"哪部漫画教这个?"
"自己琢磨的。"
她笑了。然后她踮起脚尖——很轻很快,像一只猫跳上矮墙——在我嘴角的位置碰了一下。那个吻短得像被风吹灭的火柴,但她退回原位之后,脸颊上的淡粉色的痕迹还在微微加深。
"这是今天的。明天的明天再说。"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了。木屐在柏油路上踩出清脆的哒哒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她的浴衣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浅蓝色的旗。
我站在原地。嘴角那个位置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有点烫。过了几秒,我快步追上去,走到她身边。她没有转头看我,但她伸出了手。我握住了。我们走过最后一段亮着灯的街道,拐进通往车站的方向。夜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盐和远处还残留着的一点烟火气味。
车站的时钟指向十点十七分。回家的电车还有五分钟进站。我们并肩站在站台上,她的手还在我手心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印在站台的地面上,两道影子靠在一起,像一枚折叠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