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暑假正式开始。
镰仓的海滩挤满了游客，由比滨的沙滩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冲浪的人在近海处追着一波又一波的浪头。空气里弥散着防晒霜的气味和海风的咸涩，远处的江之岛像一只浮在海上的绿色龟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藤原悠人不知道从哪搞来几张市民泳池的优惠券——据说是他表姐在区政府工作发的——硬是塞给我两张，配着一副"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表情。他当时把我堵在教室门口，双手叉腰，活像个推销员。"带月见同学去吧！夏日约会最高！而且你最近不是总在LINE上跟我说'交往之后不知道做什么'吗？去泳池！泳池就是答案！"
我想拒绝。但里奈在LINE上回了一句"可以"，后面跟了一个OK的手势符号。然后她又补了一条："不过你别乱看。"
我看着那条消息，耳根烫了一下。然后打字："不乱看。我是正经人。"
"哦。"一个字，带着明显的不信。那个"哦"字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干净利落得像一记精准的短打，正中我的心虚。
出发前一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浮现一些不该浮现的画面。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月光在墙壁上移动，时间慢得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然后我翻身给了自己一巴掌，掌心贴着脸颊发出清脆的声响。"星野优真，清醒一点。那是泳池，又不是什么奇怪的场合。"但心脏还是跳个不停，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咚咚咚的，连耳朵都能听见。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试图用布料隔绝自己的呼吸声，可那心跳声反而更清晰了，一下一下从枕头的纤维间传出来。我失眠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在泳池门口等她。阳光已经烈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晃动的热浪，空气里的湿度很高，每一口呼吸都像含着温水。泳池入口的遮阳棚下聚着一群群穿着泳衣、裹着大毛巾的学生和家庭，小孩的尖叫声和家长的呵斥声混在一起，远处不时传来哨子声和广播里的安全提醒。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氯气的味道，那种气息干净而刺鼻，和远处传来的儿童嬉闹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夏天独有的气味记忆。
我来早了二十分钟。靠在泳池入口的栏杆上，脚边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透过鞋底也能感觉到。我数着从面前经过的人——穿红色泳衣的小女孩，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每过去一个人，我的心跳就加速一点。指关节不自觉地敲着栏杆的铁管，发出规律的、细小的叩击声。
她来了。
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防晒衫，背着大大的帆布包，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她看起来清爽又可爱——和我脑补的那些画面不太一样，但反而更好。防晒衫的衣摆被海风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露出牛仔短裤的一角。
"等很久了吗？"她问，走到我面前站定。
"刚到。"我把门票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只一瞬间的触碰，却让我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她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因为她忽然眯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着，带着一种侦探审视般的目光，像在拆解某个谜题。"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很重。"
"失眠。"我别开视线。
"为什么？"
"没什么。"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想到你的泳装。脑海里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我赶紧把它们按下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一群鸽子。
她显然不信。但她没追问。她只是把那件防晒衫的拉链拉下来了一点，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然后转身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别傻站着。去换衣服。"马尾在她脑后甩了一下，甩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进了男更衣室。更衣室里的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沐浴露和人体体温的气息。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泳裤——一条很普通的黑色平角泳裤，上面没有任何图案，但昨晚洗了又晾，闻起来有洗衣液残留的淡香。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又觉得不太行。肩膀不够宽，腹肌不明显，皮肤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然后吐了口气，走出去。
更衣室外的走廊通向泳池区，瓷砖地面泛着水光，走上去微微打滑。我靠在出口旁边的墙边等她。人来人往，穿各色泳衣的游客从身边经过，有小孩抱着游泳圈蹦蹦跳跳地跑过，水珠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但又怕真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于是视线在几个方向之间来回跳跃，像一只不安的飞蛾。
她出来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穿着一套浅蓝色的分体式泳装——上衣是抹胸款，胸口处有一圈细小的荷叶边装饰，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该遮的部分，下身是同色系的小裙摆泳裤，裙摆边缘微微翘起，露出纤细的腰线和修长的腿。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每一寸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外面还披着那件防晒衫，但拉链拉到了胸口位置，布料轻薄，在日光下能隐约看到下面衣料的轮廓。她的头发因为换衣服稍微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脖颈处。
她走到我面前，扯了扯防晒衫的下摆，脸有些红："别一直盯着看。"
我努力移开视线。但眼珠完全不受控制，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腰侧——每一处都像磁石一样拽着我的视线。"你、你穿泳装的样子，还、还挺……"
"挺什么？"她微微歪头。
"就是……挺正常的。"
我说出来的瞬间就知道完蛋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被我自己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波纹迅速扩散成一场灾难。她脸上的害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混合着"你在说什么"和"我要杀了你"的表情，连眉毛都微微挑起来了，眼角也有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星野优真，我好不容易挑的泳装——从上个月就开始挑了——你给我的评价就是'正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冻过，带着清晰的寒气。
"不是，我意思是，你穿什么都好看，但穿泳装尤其——"
"去死。"
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快，高马尾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浅蓝色的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摆动，露出裙下那截笔直的小腿。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更衣室外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我穿过人群，差点撞上一位拿着救生圈的大叔，说了声抱歉，继续追。
"我错了！真的很好看！美到让我不敢直视！"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但我看到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肩膀的线条从绷紧变成了放松。"真的？"声音还是带着气，但那种"我要杀了你"的锐利已经散了大半。
"真的！我刚才脑子抽了！我收回'正常'那个词！那是口误！你穿这个——超级好看——比所有明星都好看——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所以才憋出个'正常'——"
"太夸张了。"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笑意。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已经没有杀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嗔半喜的柔和，眼尾微微弯着，嘴角也翘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走吧。不是说教我游泳？"
"教。教到你学会为止。"我松了一口气。
泳池是室内和室外结合的大型设施，有儿童池、标准泳道、波浪池和一条长长的水上滑梯。滑梯是亮橙色的，从高处的平台盘旋而下，转弯处还喷着细小的水雾，远远就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尖叫和笑声。波浪池里的人工浪一阵一阵涌向岸边，把套着游泳圈的小孩推得东倒西歪。我们选了靠近儿童池旁边的浅水区，那片区域的水位只到胸口，人少一些，安静一些。
她站在浅水区的水里，水位大约到她的胸口。她的脚踩着池底，双手抓着池壁，表情紧张得像一只被抱进水里的猫，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阳光从泳池上方的大天窗照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水影，光线被波纹打碎再聚拢，在她身上映出流动的光斑。
"你别松手。"她说，手指抠着池壁边缘，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没松。你先试着把脸埋进水里，憋气。"
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潜水一样鼓起腮帮子，然后把脸猛地埋进水里。几秒后，她猛地抬头，带起一片水花，大口喘气，水珠顺着她的鼻梁和下巴往下淌。她甩了甩头，碎发粘在脸颊上，像一只刚从雨里跑出来的猫。"不行不行。鼻子进水了。"
"你没捏住鼻子啊。"我忍住笑。
"捏住就没办法呼吸了。"
"憋气就是要不呼吸啊。先捏鼻子，习惯一下水的感觉。"
她犹豫了两秒，盯着水面的眼神像在盯着一只潜在水下的怪物。然后她重新把脸埋进去——这次用手捏住了鼻子，指尖按在鼻翼两侧，用力得有点发白。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一个个圆圆的，从她脸周围浮上来，在水面破裂成细小的水花。她在水里闭着眼睛，睫毛在水下像细细的黑色羽毛，微微颤动着。大约过了五秒，她抬头，水滴从她的刘海末端滴落，沿着额头流到眉骨，再从眉骨滑到眼尾。她脸上带着些许惊喜的表情，眼睛亮了一下。"好像……还行？"
"好。现在松开手，趴在池壁上试试漂浮。"
她松开一只手，趴在池壁边缘，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身体慢慢浮了起来——腿向上飘，裙摆的荷叶边在水面上散开成一小圈，像一朵倒开的花。水波轻轻晃动，把她整个人托起来，她在水面上保持了一小段平衡，看起来轻盈又自在。"诶——浮起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兴奋，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对。保持这个姿势。放松身体，水会托住你的。"
她试着慢慢松开另一只手。但一松手，身体就开始往左边歪，整个人像一片失去平衡的叶子。"哇——不行不行——"她慌得手脚乱蹬，溅起一片水花，喊叫声在水面上撞来撞去，整个人像被翻过来的乌龟，背朝下腿朝上，连呛了两口水。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腰，水下的触感温热而滑腻，她的肌肤在冷水里泡了这么久，依然带着一层暖意。指尖碰到她腰侧的时候，她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她挂在我手臂上，喘着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一滴水珠从她的下颌滑落，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带着运动后的热气。
"差点就喝到水了。"她抱怨道，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
"你太紧张了。拜托放松一点。水会托住你，你越挣扎越容易沉下去。"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专业的教练。
"你让我怎么放松？"她抬眼瞪我，那双眼睛因为进了水而微微泛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你知不知道你在——"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我扶着她的腰。她的腰在泳装下沿的地方，我的手隔着湿润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掌心的温度正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去。
她的脸腾地红了。那抹红色从耳根开始蔓延，像滴入清水里的红墨水，迅速扩散到脸颊、脖颈，甚至连锁骨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浅粉。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水面上，然后又移回来，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水花在我腿边晃动了一下，池底的瓷砖纹路在脚下若隐若现。"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扶你一下——"
"……知道。"她别开脸，声音小了下去，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鸟。"继续吧。我再来一次。"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次她比之前稳了一些。她趴在池壁上，双手虚虚地搭着边缘，双腿慢慢上浮，身体在水面上保持了几秒钟的平衡。她甚至尝试着松开了一只手的指尖，只用掌心贴着池壁。她保持了几秒钟的漂浮，然后转头看我，眼角带着得意的弧度："怎么样？"
"进步很大。"我竖起拇指。
她笑了。阳光从泳池上方的天窗照下来，在她湿润的睫毛上折射出细小的光，那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瞳孔染成浅琥珀色。池水在她周围轻轻晃动，波纹一圈圈荡开，碰到池壁又弹回来，像是给她的笑容配上了一层流动的背景。
游了两个小时，我们上岸休息。
坐在遮阳伞下的沙滩椅上，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运动饮料，饮料瓶的外壁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她握瓶的手指往下滴。我啃着从泳池小卖部买的炒面面包，面包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软了，炒面的酱汁浸透了面包内壁，咸香中带着一点焦味。她披了条大毛巾，把湿漉漉的头发包起来，只露出被水泡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毛巾是浅蓝色的，和她泳装的颜色很搭。她在椅子上窝着，双腿蜷起来踩在椅子边缘，像一只正在晾干毛发的猫，浑身散发着一层被太阳烤过的慵懒气息。
"优真。"她突然说，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你看那是谁。"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早乙女花音和几个女生正在泳池边的浅水区玩水，穿着亮黄色的泳衣，在人群中异常显眼。她的泳衣是分体式的，上身是运动背心款，下身是带百褶边的小短裤，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腹。她正弯着腰跟旁边的朋友说话，高马尾还是扎着，但沾了水，颜色深了一截，发尾缀着水珠，在她转身时甩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显然她也看到了我们。她笑着朝我们挥手，然后跑了过来。湿漉漉的脚印在池边地板上留下一串浅色的水痕，脚印的轮廓清晰，能看出她脚掌的形状。她跑到我们面前，带着一身水汽和阳光，亮黄色的泳衣在遮阳伞的阴影下格外鲜亮。水珠从她发尾滴落，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星野同学！月见同学！"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敲在玻璃杯沿上的勺子，"好巧！你们也来玩？"
"嗯。"我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的影子留出空间——也可能是潜意识想拉开一点距离。椅子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我也是！藤原同学发了群里的优惠券，我就跟朋友一起过来了。"她眨眨眼，那双杏眼在阳光下又大又亮，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里奈，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原来如此，他是替你们制造机会呀。"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懂了"的笑意。
里奈喝饮料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缓缓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吸管尖端滴落一滴褐色的液体，落入饮料瓶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握瓶的手指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圆形的水痕。她没有说话。
早乙女花音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里奈的微妙反应，转向她："月见同学的泳装好可爱！是哪里买的？"她的目光在里奈的泳装上停留了两秒，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美。
"……在横滨的一家店。"里奈回答，声音不高不低。
"真的？我也喜欢那家！车站西口那家对吧？我上次去还看到有一条白色的也很好看，但是肩带太细了，我穿不习惯——"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语速快得像在连珠炮，双手还配合着比划，手指在空中划出各种弧线。
里奈礼貌地应着："嗯。那条我也试了。后来选了这件。"
"你的眼光真好！下次我们一起去逛吧？"早乙女歪了歪头。
"嗯。"
对话看似正常。但我能感觉到里奈周身的温度在下降——不是体温，是那种无形的、像气场一样的东西，从她周围散发出来，连空气都变得沉了几分。她握着饮料瓶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腹按在瓶壁上的位置压出了一圈浅痕。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完美的"社交微笑"，那个微笑的弧度和她在学校面对不熟的同学时一模一样——精确到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十五度。但眼睛里的暖意在减少，瞳孔里映着的光变得冷了一些。
"星野同学——"早乙女转向我，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像两枚小太阳一样射过来，"你要不要也去那边玩？有水上滑梯，超刺激的！我们刚从那边过来，排队的人比刚才少了。而且从那上面冲下来的时候，风会把水吹到脸上，特别爽——"
"我——"我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他不去。"里奈突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在说"今天是晴天"或者"水是湿的"。"他还要教我游泳。我刚才换气还不太熟。"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早乙女，而是看着自己手里的饮料瓶，仿佛那句话是从瓶子里倒出来的。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早乙女花音愣了一下。她看看里奈，又看看我。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了闪，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然后她眨了两下眼，很快又恢复了明亮的笑意，笑容依然干净。"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们啦！加油哦，月见同学！"她挥挥手跑开了。亮黄色的泳装在人群中闪了几闪，然后汇入泳池那边的喧闹里，被其他同样鲜亮的身影吞没。
我看向里奈。她用吸管用力戳着饮料杯里的冰块。"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在发泄什么。冰块的尖角被吸管撞碎，碎冰在褐色的液体中翻涌又沉下去，杯壁内侧凝出一层白霜。"吃醋了？"我问。
"没有。"她继续戳冰块，头也不抬。吸管又捅了一下，发出更响的"咔嚓"声。
"你刚才超冷淡唉。"
"我本来就冷淡。"她终于停下了戳冰块的举动，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杯子。
"但你对我不是这样的。"
她猛地转头瞪我，那双眼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浸透的黑曜石。"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下颌也微微绷紧了。
我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嘴唇几乎贴着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想说这样的你也很可爱。"
她的脸——刚才还只是微红——瞬间红到了耳根。那抹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迅速浸染整只耳朵，然后沿着脖颈向下扩散，连肩头的皮肤都泛起一层浅粉色。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离水的鱼，最后挤出一句："你、你真是……不知羞耻。"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几乎是气音。
"谢谢。"
"不是在夸你！"她终于恢复了音量，但尾音微微上扬，已经没有刚才的恼意了。她把饮料瓶重重放在椅子扶手上，瓶底和塑料扶手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几滴液体从杯口溅出来，落在她的大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抹掉了。
我大笑起来。泳池那边传来一声惊叫，大概是有人从滑梯上冲了下来，溅起一片水花。阳光把整片水面照得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细碎的白银，每一个波峰都在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氯水的味道和防晒霜的甜香，远处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融融的背景噪音。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椅子上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泳池水的凉意，手指关节因为刚才握饮料瓶握得太紧而微微泛白。掌心是温热的，带着运动后血液循环加速的温度。她没有抽回。反而用指尖蹭了蹭我的手背——很轻的、带着试探的碰触，像猫用爪子试探水温一样，一下，又一下。
"你刚才说教我游泳，要教到会为止哦。"她说，目光望着远处泳池的方向，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很笨的。可能要好多个暑假。"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没事。"我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收拢在掌心里，"反正我有一整个暑假。而且——"我顿了顿，"不止一个暑假。"
她转头看我。阳光下，她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恼意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像被阳光晒暖的水一样的东西。那双瞳孔里映着泳池的波光和我缩小了的身影。
"那你要负责到底。"她说。
"好。"我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泳池那边的喧闹还在继续。波浪池里涌起一波人造浪，几个孩子被推得东倒西歪，笑声尖锐地升起来又被水声吞没。有人从滑梯顶端滑下来，在转弯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落水时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阳光在我们头顶照着，把遮阳伞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形状。
她把头靠过来，湿漉漉的头发蹭在我的肩膀上，毛巾的边缘搭着我裸露的皮肤，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的手还在我的掌心里。她的手指渐渐回暖，一根一根舒展开来，和我的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那说好了，"她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话，"不止一个暑假。"
"说好喽。"我看着她的侧脸，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有没干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
泳池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碰到池壁又弹回来，像夏天的心脏在跳动。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在出口处遇到了早乙女花音。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和浅色短裤，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条毛巾随意裹着。她正弯着腰系帆布鞋的鞋带，看到我走近，直起身来。
“星野同学——”
“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一样亮，但少了点什么，少了一点试探的意味。
“你和月见同学，要好好的呀。”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
“不客气。”
她朝我挥了一下手，转身朝等在门口的同伴们跑去。高马尾在她脑后甩了一下，汇入人群里，很快就看不清了。
我站在出口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晚风和人群的缝隙里，转身朝车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