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奈的生日是九月三号,这个日期我从未忘记。我提前了两周开始准备生日礼物,可这事比我想象中难多了。
藤原悠人靠在篮球场边的围网上,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给我支招:"送项链!女生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我姐去年收到男朋友送的项链,高兴了整整一个礼拜,天天戴着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
"你姐是你姐,里奈是里奈。"
"那不就——都是女生嘛!"他瞪大眼睛,仿佛我在说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你听我的,准没错。"
佐仓美咲给的建议更实用一些。她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消息,背景音里还能听到便利店收银台的提示音:"送口红!大牌子的那种!里奈上学期期末考完那天,跟我抱怨过一句'想试那个新色号',我记着呢。你等着,我把截图翻出来给你——"
过了三秒,一张聊天记录截图跳了出来。里奈发的那句话确实是:"最近好想买那支口红啊,就是杂志上那个新色号,但好贵,舍不得。"后面跟了一个叹气的小表情。
早乙女花音不知从哪听说了我在准备礼物的事,也凑过来凑热闹。她是直接跑到我教室门口堵我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可丽饼:"送玩偶!超可爱的那种!女生不管多少岁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你看这个——"她举起另一只手里的小熊玩偶,"我前两天买的,看到它就觉得心情变好了!"
我全都记下来了。项链、口红、玩偶。每一条都认真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
然后我决定全部不选。
因为我有自己的想法。
九月三日那天早上,我比闹钟醒得还早。天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睁着眼睛躺了快二十分钟了。墙上那张便签纸还贴着,上面是藤原他们三个人的建议,我昨晚已经把它撕下来又贴回去两次了。
手机亮了。是她发来的消息:"几点?"
"十点。镰仓站。"
"好。别迟到。"
"不会。"
"你上次也说不会,结果晚了三分钟。"
"那是意外。今天绝对不会。"
"最好是这样。"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明明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明明她生日的每个细节我都在脑子里排练过三遍以上了——可到了真正要面对她的时刻,还是会有那种微微发紧的感觉。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试了好几个表情。自然微笑,淡定微笑,若无其事的微笑。最后选了一个看起来最不像在紧张的笑法,嘴角弧度控制在十五度左右。结果出门前又照了一遍镜子,发现自己刚才笑得太用力了,嘴都快歪了。
我到镰仓站的时候,正好十点差五分。出站口的人不少,有推着行李箱的游客,有牵着小孩的年轻夫妇,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聚在自动售票机前面商量着什么。我站在出站口旁边的花坛边上,手里空空的——礼物没拿在手上,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了。
她出现的时候,我正低着头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头发半扎起来,用一个小巧的珍珠发夹别在脑后,发尾垂在肩头。她走到出站口的闸机前,刷了卡,然后站在那里,目光扫了一圈。
她看到我的时候,我也正好抬头。
周围确实有几个路人回过头多看了她一眼。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路过时侧了侧头,两个穿工装的大叔也在自动贩卖机那边偷偷瞄了一眼。但她没看他们。她看着我,然后走过来,目光先是停在我脸上,然后往下滑到我空空的双手上。
"今天去哪?"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试探,"你什么都没带?礼物呢?"
"秘密。"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还秘密。"她歪了歪头,那个珍珠发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你搞什么鬼?"
"你跟着我就行了。"
她眯起眼,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我下意识想躲,但我忍住了。"行吧。"她说,"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我带她往江之电的站台走。她走在我右边,步伐轻快,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早晨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
"我们从哪站下?"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连到哪站都不告诉我?"
"说了就没惊喜了。"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一定是惊喜?"她侧头看我,嘴角带着笑,"万一你安排得很烂呢?"
"那你就骂我。"
"我肯定骂你。"她说,"骂到你下次不敢再自作主张。"
我笑了:"行。"
电车来了。车身涂着那熟悉的复古绿色,车窗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我们上车的时候车厢里人不算多,靠窗还有两个空位。她选了靠窗的那一侧坐下,我坐在她旁边。
电车启动之后,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流动。先是镰仓站附近的街道和店铺,然后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打开——由比滨的海出现在右侧,阳光下泛着大片大片碎银般的波光。她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那片海和她之间只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由比滨。"她说。
"嗯。"
"真怀念。"
"我们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新年那次。"她想了想,"日出。你还记得吗?那天特别冷,我把手伸到你口袋里。"
"我记得你在我口袋里摸了半天,说'你是不是藏了暖宝宝'。"
"结果你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你自己手热。"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体温还真是奇怪,冬天像暖炉,夏天也像暖炉。"
"那不是挺好的。冬天能取暖。"
"夏天呢?"
"夏天你就离我远一点。"
"我不。"她说,"夏天也要贴着。"
电车经过镰仓高校前的路口时,窗外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在等红灯。她看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路口我路过过无数次——高中三年几乎每天都会经过——但每次看到还是会想起一些画面。比如高一那年冬天她装作不认识我的时候,比如高二夏天我们一起走过那个路口去买冰棍的时候。
"七里滨。"她又说。
"嗯。"
"以前夏天来过这里。你非说要教我冲浪。"
"你学了吗?"
"没有。你教了半天,我连趴在板子上保持平衡都没学会。"
"那是你平衡感太差了。"
"是你教的方法有问题。"她转头看我,"你当时说'你想象自己是一片叶子'。谁学冲浪要靠想象自己是叶子啊?"
"那是个比喻。"
"那个比喻很烂。"
我笑出声来。她也笑了。窗外的景色从海变成民居,又从民居变成更开阔的海。电车在轨道上发出规律的、低沉的声响,和车厢里偶尔响起的报站声混在一起。
她忽然问:"我们不是去藤泽?"
"不是。"
"那去哪?"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望向窗外,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我看到她的指尖在裙摆上画着小圈。
江之岛站到了。
我们从电车上下来,走出站台。空气里多了一种海洋特有的咸腥味,混着旁边小吃摊飘来的酱汁和烤物的香气。她站在站前广场上,抬头望着远处那座被海水环绕的绿色岛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江之岛?"
"嗯。"
她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两周前。"
"所以那两周你都在准备——"
"没错。"
"那我问你的时候你还说'没有很久,就逛了三个晚上的旅游网站'。"
"三个晚上也是准备的一部分。"
她看着我,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和平时不太一样——眼角微微弯下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打动了一下。"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会。"
"会什么?"
"会让人没办法生气。"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刚才问我'你搞什么鬼'的时候。"
"那是疑问句,不是生气句。"她说着,已经转过身往弁天桥的方向走了,"走了。不是说要逛江之岛吗?"
我跟上去。
弁天桥横跨在江之岛和陆地之间,桥面不算宽,两边的栏杆漆成了深绿色。桥下的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蓝绿色——不是深蓝,也不是浅蓝,而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被阳光融化过的颜色。清澈到能看见水底白色的沙子和游弋的鱼影,偶尔有一两条鱼从桥下划过,银色的鳞片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她扶着栏杆,低头往下看,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我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但更多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好美。"她说。水面的光反射上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嗯。"我说。
"你会不会觉得——"她忽然开口,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像在斟酌后半句该怎么接,"江之岛我们其实来过好多次了。但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以前来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夏天过完了还有下一个夏天。但现在——"她偏过头看我,"好像会觉得,每一次都很珍贵。因为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一起。"
"我们肯定还能一起。"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会一直约你。"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重新低下头去看海,但那只扶着栏杆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小指往外伸了伸,像在试探什么。
我看到了。
我伸出手,把小指勾住了她的。她的手指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回勾住了我的。
我们在桥中央站了一会儿。海水在桥下安静地流动,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大把被撒进水里的金粉。远处有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被风拉得很长很散。
她先松开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耳尖泛着浅粉。我追上去走在她旁边,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江之岛上的路大多是坡道和台阶,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小店——有卖烤鱿鱼的、卖贝壳工艺品的、卖冰淇淋和团子的。游客不算太多,大多是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庭。她走在前面,偶尔在某家店门口停下来看一眼,但什么也没买。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时不时侧头看橱窗的样子。
走到一座小神社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神社不大,红色的鸟居立在石阶顶端,两侧种着两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松树。参道两侧挂着几排绘马,风穿过时发出细碎的木质碰撞声。她站在鸟居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问我:"要进去吗?"
"你想的话。"
她想了想:"算了。下次吧。今天先去展望塔。"
"为什么是下次?"
"因为——"她顿了一下,"感觉今天要留给别的事情。"
我没听懂。但她已经转身往台阶上走了。
江之岛展望塔在岛的最高处,从山脚走上去大约要十五分钟。台阶不算陡,但一路都在上坡,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呼吸变得微微急促。我走在她旁边,注意到她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
"累吗?"我问。
"还好。"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她说,但脚步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在台阶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然后叹了口气,也转身走了回来,在我旁边坐下。长椅是木质的,被海风和日晒侵蚀得有些褪色,坐上去能闻到一股混着海盐和木头的气味。
"你故意停下来的吧。"她说。
"我只是想坐一下。"
"你骗人。"
"真的想坐。"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有站起来。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头顶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风穿过树叶的间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能看到下面的海——从半山腰望下去,相模湾变成了一片铺展到天际线的深蓝色地毯。
她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望着那片海。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优真。"她忽然叫我。
"嗯?"
"你准备礼物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
她转过头看我:"真的?"
"真的。"我说,"每天都在想你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是笑,还是觉得我选的东西太土了。"
"那你想出来了吗?"
"没有。猜不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我们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这段路比刚才短一些,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展望塔脚下。
展望塔的入口排着不长的队,大多是年轻情侣和游客。我们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她站在我前面,我站在她后面。轮到她的时候,检票员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我,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天气很好适合看风景之类的话——她点了点头,接过票,走进去。
电梯把我们从地面送到塔顶。门打开的时候,风忽然变大了,裹着海的气息扑面而来。从塔顶望出去,整个相模湾在眼前铺展开来——蓝色的海面延伸到天边,和天空在远处融成一道模糊的线。镰仓的海岸线在右侧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形,由比滨的沙滩在阳光下泛着一道细长的白线,再远处能隐约看到鹤冈八幡宫的屋顶。
她走到栏杆前面,双手撑在金属横杆上,微微前倾着身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开衫的下摆也被吹得向后飘动。她眯起眼,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好漂亮。"她说。
"嗯。"我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同一个方向。但我们看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
"里奈。"
"嗯?"
"生日快乐。"
她从海面上收回视线,转头看我。塔顶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开。
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盒子。白色的小盒子,不大,大概只有手掌的宽度。上面系着一条浅粉色的缎带——那是我自己选的,跑了三家手工材料店才找到这种颜色,比普通的粉色偏暖一些,带一点点珊瑚调,是她喜欢的那种。她以前说过她不喜欢太粉的粉,喜欢偏暖的粉。
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接。
"拆开看看。"我说。
她接过盒子,慢慢拆开缎带。盒盖掀起的瞬间,午后的日光落在盒底,把里面的东西照得微微发亮。
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贝壳,米白色,表面有天然的纹路,边缘用银线包了一圈,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不像金属的光。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每一道纹路都是海自己长出来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枚贝壳的边缘。
“……贝壳?”
“嗯。”我说,“你记得材木座海滩吗?你捡到过一枚螺旋纹的,举到太阳底下看,说'这个像卷起来的海浪'。”
她抬起头看着我。风从展望塔的高处吹过来,把她的发尾吹起来,有几缕贴在脸侧。
“后来我想,项链这种东西,最好还是跟海有关系。因为我们在海边长大,在海边重逢,在海边——”
我停下来,觉得再说下去就会变得太长了。
她没有让我说完。她低头把那枚贝壳坠子捏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和上次的樱花不一样。”
“不一样。但是——”
“但是都很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确认,“因为都是你选的。”
她把项链递给我,微微侧过身,把后颈露出来。
“帮我戴上。”
我接过项链,环过她的脖子。她的头发被我拢到一侧,后颈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白。搭扣很细,我扣了两次才扣上。贝壳坠子落在她锁骨前方,天然的白和银色的边在阳光下安静地亮着。她低头摸了摸那枚贝壳,指腹沿着纹路轻轻滑过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转过来看着我。
“谢礼。”她说,然后踮起脚尖,在我唇角落了一下。很轻,像一枚被风吹近又吹远的花瓣。
项链落在她锁骨上方。那个贝壳贴着她的皮肤,在白净的底色上格外显眼。
她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去横滨买的。"
"难怪上周你出去了一整个下午,说是'和藤原打篮球'。"
"那是借口。"
"我知道。"她抬眼看向我,"你撒谎的时候,下唇会往前伸。和藤原出去的时候你不会那样。"
我噎住了。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
"对男朋友当然要仔细。"她说着,松开了那枚坠子。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我,整个人站在我面前。塔顶的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向前飘动。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们之间的空气被风和海浪的声音填满了,但又像什么都没存在。她踮起脚尖,动作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叶被风托起来——然后她的唇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一片羽毛擦过皮肤。
然后她退回去。她站回原位,重新把目光转开,望着远处的海。但她的耳尖是红的。
"谢礼。"她说,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很好看。我很喜欢。"
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额头。
"里奈。"
"嗯?"
"生日快乐。"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次。"
她偏过头看我。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偏西了,金色的光线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镶成一道柔和的边。她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亮。
"那你再说一次。"她说。
"生日快乐。"我走近了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有——我喜欢你。"
她转回去继续看海。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但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从展望塔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岛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小路两旁的店铺也开始亮出暖黄色的灯光。她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那枚樱花项链在她锁骨间时不时反射出一点细微的光。
"你饿了吗?"我走在她旁边问。
"有一点。你安排了餐厅?"
"嗯。站前那家,吃海鲜的。"
"好。"
我们在江之岛站前的那家餐厅吃了晚饭。店面不大,暖帘是深蓝色的,门口的灯笼上写着"鱼"字。她点了一份海鲜丼,我点了咖喱饭。她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抬起头。
"这个还不错。"
"比横滨那家好吃?"
"嗯。虾更甜。"
她说完,用筷子夹起海鲜丼里最大的一只虾,放到我盘子里。我看着那只虾,愣了愣。"给我?"
"你尝尝。比横滨那家好吃。"
"你自己吃啊——"
"我还有。"她说着,又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盘子里,"尝尝。"
我低头吃了。确实好吃。虾肉弹牙,带着酱油和味醂调的酱汁的咸甜。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我们沿着弁天桥往回走,夜风比下午凉了许多,从海面上灌过来,吹得她缩了缩肩膀。我脱下外套——我也只穿了一件薄外套——但还是披在了她肩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不冷?"
"我是暖炉体质,刚才在展望塔上不是说过吗。冬天像暖炉,夏天也像暖炉。现在才九月,不算冷。"
"你嘴硬。"
"你穿着吧。"
她没再推辞。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外套下摆垂到她大腿的位置,袖口被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来。她裹着我的外套走了一路,直到车站的灯光出现在前方,她才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我。
"今天——"她站在我面前,一边说一边伸手理了理我外套的衣领——刚才被她裹皱的地方,被她用手指一点点抚平了,"是我过得最开心的生日。"
"以后每年都会更开心。"
"真的吗?"
"我保证。"
她仰起脸:"那明年、后年、大后年——你都要陪我过。陪我过生日,陪我吃蛋糕,陪我坐江之电——"
"好。"
"你如果食言——"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就在你鞋柜里放蚯蚓。"
"太狠了吧。"
"哼。"她笑了一下。然后她靠过来,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胸口。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和一点点海风的气息。我伸手环住她,她的手也绕到我身后,指尖轻轻攥着我背后的衣料。
"优真。"她的声音从我的胸口传出来。
"嗯?"
"我也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带走。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落进水里的小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知道喔。"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了。"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从你给我塞巧克力的时候,从你追着我跑了三条街的时候,从你画那只丑猫的时候——"
她在我怀里闷声笑了。
"你好记仇。"
"不是记仇。"我说,"只是每一件都记得。"
她没说话。但她环在我腰后的手紧了一下。
车站的灯光在我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夜风从海那边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裹着盐的气息和远处居酒屋里隐约的喧闹声。
我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她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