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后一周,镰仓的蝉叫得比七月份那会儿懒散多了。以前是拼了命地撕扯嗓子,现在倒像在应付差事——有一声没一声的,拖得老长,尾音还往下坠,像在说"好热啊,不想叫了"。我趴在客厅地板上吹电风扇,漫画翻到第三本,正看到男主角在雨里表白,手机就震了。我摸过来一看,是班群消息,如月在群里问:"文化祭的背景画,还差一块板子要填色,有同学有空吗?"后面跟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隔了大概十秒,他又补了一条:"不用画得多好,涂大色块就行了,我线稿都打好了。"底下藤原回了一串"哈哈哈哈我在补作业",佐仓回了个"我也在补作业",然后是各种"没空""赶工中""暑假作业一个字没动"的表情包刷了满屏。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你去吧。"我妈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那边飘过来,她大概正切着什么,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反正你作业也写完了,在家躺着也是躺着。"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那个女孩子也去的话,你不去多不好。"
"谁跟你说她会去了?"
"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客厅拖地,听得清清楚楚的呀。"她把切好的什么倒进盘子里,端着走出来看了我一眼,"你说了'月见同学说可以去'。我听着呢。"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只好低头打字:"我可以。"
发完这句,我退出群聊,点开和里奈的对话框。我们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发的,她拍了一张窗外的晚霞给我,我回了"好看"两个字。我打了一行字:"如月在群里问文化祭海报的事,你去不去?"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去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明天上午十点,学校美术室?"
"好。你别迟到。"
"我不会迟到。"
"你上次也说不会,结果晚了三分钟。"
"那次是电车晚点了。"
"那次是你在家磨蹭了半天,出门晚了。"
"你监视我?"
"你猜。"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去,翻身继续看漫画,但同一页翻了三遍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想明天要穿什么了。最后选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袖口没皱,领口没歪,放在椅背上又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学校。暑假的校园空得不像话,鞋柜区一个人都没有,走廊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地板和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像一颗被扔进空罐子里的弹珠。美术室在三楼,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如月站在靠窗那面墙前面,正往一块巨大的画板上贴素描纸。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被晒成浅小麦色的小臂。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用一根深色的发绳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有几缕没扎住的碎发垂在耳侧。他侧过头看到我,笑了一下:"早。"
"早。来早了?"
"没,我也刚到。"他指了指画板旁边那几管颜料和一大排画笔,"线稿昨天打完了,今天主要是上色。你负责右下角那一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板上铺着一张一米多宽的素描纸,上面用铅笔勾出了镰仓海景的轮廓:左半部分是江之岛和远山,右半部分是一棵歪着长的松树和一片沙滩,右下角空着一大块没画线稿的区域,只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清的铅笔痕。
"这右下角是什么?"
"那一片是沙滩和几块礁石。"如月用笔尾点了点那个区域,"线稿我还没画完,因为颜色比例我拿不太准。等月见同学来了再一起定吧。"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里奈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贝壳胸针——我昨天晚上在帮她挑衣服时无意间说过"你戴那个挺好看的",她就真的别上了。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扫在肩头,日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她看到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她走进来的时候从我旁边经过,声音压得很低:"换衣服了呀?"
"什么?"
"你昨天穿的不是这件。"
"我、我换了件干净的。"
"哦。"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继续追问,走到画板前看了看线稿,"海那边我负责?"
如月点了点头:"左边那一半归你,右边的松树和沙滩归星野。右下角那块礁石区域等定好颜色比例再说。"他说着递给她一支细笔,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试手感。然后她弯下腰,蘸了浅蓝色的颜料,开始往海面的方向落笔。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她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下,颜色顺着那转动的方向薄薄地铺开,边缘淡,中间稍浓,像海浪在沙滩上退去时留下的那一层水痕。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该动起来了。我拿起自己那支笔,蘸了绿色的颜料,对准那棵松树的树冠,然后落了下去。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我用力过猛了,颜料"啪"地一下聚成一小坨深绿色的疙瘩,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圈不规则的边缘。
"啊——"我赶紧想用刷子把它抹开,但越抹越乱,那一坨绿色变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像被踩过的苔藓。
"你干嘛呢?"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抬头,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自己的笔,歪着头看着我这片狼藉。她放下画笔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来,目光在那棵松树的残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叹了口气,从桌上拿了一支小号的刷子,蘸了一点稀释剂,在她那片糊涂的树冠边缘轻轻刷了几笔。
"你看,要这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道很简单的公式,"颜料要薄涂。不要一次盖满,薄薄地铺一层,干了再叠第二层。不然积太厚了,干了会开裂。"
她刷的那几笔边缘慢慢化开了,深色的颜料被稀释剂带散,和周围的纸面融成一片更自然的过渡。那片被我用废了的树冠被她三两下收拾成了一个还能看的样子。
"……好了。你别着急嘛。"她说着把刷子递回来,"轻一点落笔就行了。"
我接过来。"谢了。"
"不客气。"她站起来走回自己那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很小声地加了一句:"第二棵树要是再画成一坨东西,我就不帮你了。"
"知道了。"
我低头重新蘸了颜料,用比刚才轻得多的力道落笔。这次好了一些,绿色没有堆积成块,薄薄一层铺在纸面上,能看见底下铅笔线稿的轮廓。但树的形状还是不太对——树枝是直着长的,像一根棍子插在树干上,分叉的地方完全没有弧度。我停下来看了看,用笔尖试着勾了一下枝干转弯的位置,画出来的线条还是僵硬的,像骨折了之后用木板夹住的那种直。
如月从我身后经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笑了一下,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笑,然后继续走回自己那边去了。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里奈在我旁边蹲下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气息忽然出现在我耳边的时候,我才猛地转过头去,差点撞到她的额头。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鼻梁上那几颗细小的雀斑。
"你干嘛?"
"教你画嘛。"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那个分叉画得太僵了。树枝不是直着长的,它是从主干弯出去的,像这样——"她伸出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先往这边偏一点,再慢慢转过去。线条是有速度的,不是画一条直线就完事了。"
她说着把手伸过来。"笔给我。"我把笔递给她。她用笔尖蘸了一点调好的褐色颜料,然后在那棵松树的枝干分叉处落笔——先轻轻一顿,然后手腕微微转了一下,笔尖顺着那弧度滑出去,画出了一道自然弯曲的线条。从主干到枝梢,一笔,没有断,没有犹豫,像水顺着河道流过去一样。
"你看,就是这样。"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来试试。"
她把笔递回我手里。我接过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在刚才她画的那条线旁边试着画了同样的弧度。第一笔还是歪的,转弯的地方拐得太急了,像一条路被猛然折了一下。我"啧"了一声,想用橡皮擦掉,她伸手按住了我的手:"别擦。留着。再画一条。"
"留着干嘛?歪的。"
"留着比对比。你下一笔画的时候就知道上次错在哪了。"她松开手,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腾出更多空间,但没有走开。我低头又画了一条。这次转弯的地方我试着慢了一点,笔尖在弧线顶端停了一瞬才转下去。画出来的线条比刚才那一条柔和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够流畅,但至少没那么像骨折了。
"比刚才好。"她说。
"真的?"
"真的。但还可以更好。"她说着弯腰凑近了一点,指着那条弧线拐弯的位置,"这里,你停了一下对吧?停的那一下,线条就断了。你要让它一直走,像水在流。水不会停下来想'我该往哪边流',它顺着地形就过去了。"
"我又不是水。"
"你是笨水。"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带着那种"我在笑你但我不会笑出声"的表情。
"……你这样说你的学生真的好吗?"
"那要看学生有没有进步呀。"她说着站直了身子,"你再画一条。画好了我请你吃午饭。"
"真的?"
"真的。但画不好就你自己请我。"
我低头看了看纸面上那两棵树。一棵是一坨绿色,一棵是骨折的树枝。然后我拿起笔,重新蘸了颜料。这次我试着让自己"像水一样"——不犹豫,不停顿,顺着弧线滑过去。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我听到自己心跳了一下,像是在等着看这条线会不会又断了。但它没有断。那条弧线从主干弯出去,转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在末端微微收细,像一根真的松枝该有的样子。
我停了笔,看着那条线。里奈在旁边安静了两秒。
"……这次还行。"
"只是还行?"
"就是还行嘛。不错了。你第一次画成这样已经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已经不错了。"
"你本来想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对吧?"
"我才没有。"她别开脸,但耳尖红了。我低头看着那棵树,虽然它长得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如月那棵挺拔的松树一比就像个长了脊椎侧弯的倒霉蛋。但它的每一条线都是我画出来的。我画了一条弧线,它没断。
后来如月递过来两瓶水,冰的,从便利店买回来的。他大概什么时候出去了一趟,我完全没注意到。我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墙,盯着画板上那棵歪松树,心想它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看。至少它是一棵松树,不是别的什么。
里奈坐在窗台上。她盘着腿,手里也拿着一瓶水,瓶身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落在她膝盖旁边的台面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圆。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操场,可能是远处那片海,也可能是天上那朵形状不明的云。她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在鼻梁和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斑。
"下午还画吗?"我问。
"画呀。松树画完了还有沙滩呢。"
"沙滩简单吧?就是涂一片黄色?"
"你试试看嘛。沙滩不是一片黄色。"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海水冲过的地方颜色更浅,干的地方深一些,还要加一点点灰色做阴影。"
"……那我还是画松树吧。"
"你继续画松树也行。"她把水瓶放在旁边,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但松树你只画了一棵。"
"我画了三棵。"
"一棵是你画的,一棵是我修的,还有一棵是——"她走过去看了看我最后画的那棵,"这棵还算你画的吧。"
"什么叫'还算'?明明就是我画的。"
"行行行,你画的。"她蹲下来,在画板旁边拿起一支更细的笔,蘸了一点深褐色,"但松树的树皮还没有画呢。树皮要有纹路的,不然看起来像绿色的电线杆。"
"……你直接说我还得画多久吧。"
"大概——"她看了看画板,又看了看我,嘴角带着一丝快要藏不住的笑意,"一整个下午吧。"
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拿笔。她递给我一支新的,笔杆是木质的,比上午用的那支重一些,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用这支。笔头细一点,画树皮纹路好用。"
"你连笔都给我挑好了?"
"我怕你用粗笔画树皮,把整棵树画成一块绿色板子。"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有多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笨啦。"她说着把笔往我手里一塞,"是……新手嘛。"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笔。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大概是被谁用指甲划过留下的。我握着它重新弯下腰,在那棵松树的树干上轻轻落了一笔。一道细长的褐色线条从树根的位置向上延伸,在分叉处微微拐了一下弯,消失在枝干交错的阴影里。
"然后呢?"我没有抬头。
"然后在旁边再加一道,稍微弯一点,让两条纹路像在绕着树干长。"
我加了一道。比刚才那道稍微弯了一些,在中间的位置和第一道交错了一下,又在旁边并排延伸了一小段才收住。
"……好像比刚才好一点了。"
"你慢慢来嘛。急什么。"
"可是快中午了。"
"中午又怎么样?画不完还能跑了吗?"
我笑了一声。她坐在旁边的地板上,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我画。她的目光很安静,不像在监督,更像在等一件她愿意等的事情自然发生。我低头继续画树皮。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每一条纹路都在不完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有的拐得急了,有的收尾没收住,有的和旁边的线交叠得太深,看起来像树干上长了一道疤。但它们在纸面上并排站着,歪歪扭扭的,是我画的。
"里奈。"
"嗯?"
"谢谢你教我画。"
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轻的、像说给自己听的声音说:"……以后还想学别的,也可以教你。"
"比如什么?"
"比如海。比如天空。比如——"她停了一下,"你想画的都行。"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柔的边,她的睫毛在眼下投着细小的影子。她见我回头,别开了视线:"你看什么呀?画你的树皮嘛。"
"在看教我画画的人。"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嘛。"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整间美术室像泡在一缸温水里。如月已经收拾好自己的部分走了,临走前他说了一句"你们锁门就行"然后就背着画袋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后听不见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还在画那棵松树。树皮纹路画了大约一半,剩下的那些交错的线条我已经开始熟悉它们的走向了,下笔的时候不再像上午那样需要停下来想。
里奈坐在窗台上看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掏出一本口袋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低头翻着。偶尔翻页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和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书页哪个是树。
我画完一道纹路,停下来看了看。整棵松树站在画板右下角——歪歪的,笨拙的,树皮纹路有些地方太密有些地方太疏,树冠也不够蓬松,但它是我从一坨绿色画到现在的。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听到动静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画完了?"
"……暂时。"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棵树。她看得很仔细,从树干底部看到树冠边缘,目光沿着每一条纹路慢慢移过去,像在读一封手写的信。
"比上午好多了。"她说。
"真的?"
"嗯。树皮纹路虽然有些地方画得不太自然,但整体看起来——"她顿了顿,"像一棵真正的树了。"
"你评价的标准真的变低了。"
"是你的进步让标准变低了。"她说着伸手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画面上那道最粗的纹路,"这里画得最好。笔触有力度,收尾也干净。"
我低头看了看她指的那个位置。是我画到第三棵松树时已经熟练了之后画出来的,线条流畅,转弯处没有断,收尾的时候笔尖自然抬起来了,没有拖出一条多余的尾巴。
"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她把手指收回去,"慢慢来嘛。你今天学会了画弧线,学会了画树皮,明天就能画树枝了。后天就能画整棵树。大后天——"
"大后天画什么?"
"大后天画一片树林。"她说着弯了一下嘴角,"画到你自己满意为止。"
"那我会不会画到毕业了还画不完?"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就画到毕业嘛。"她伸出手,在我那棵歪松树的旁边加了两笔——两片细长的松针,从枝头垂下来,像被风吹低了头的眉毛。"你看,加两片叶子,它就不那么孤单了。"
我看着她画的那两片松针。它们在我那棵笨拙的松树旁边安静地垂着,像在说"我在这里"。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刚好也抬起头来看我。窗外的夕阳正在变低,从白亮的光变成暖融融的金色,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日光在我们之间铺开,像一条河。
"走吧,"她说,"该吃饭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扶着桌沿站稳了。她把书收进包里,又看了看画板上那棵松树,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我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松树站在夕阳里,歪歪的,笨拙的,但它是活的——每一道纹路都是我用笔尖一笔一笔画进去的,像把一小段心神种进了纸面里,等它慢慢长成一整片树林。
我和里奈并排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正往海那边沉。街道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两旁的民居窗户里开始透出晚饭的灯光和气味。她走在靠海的那一侧,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低马尾的边缘染成浅金色。我走在她左边,落后大约半步。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放慢了脚步,直到我们的步伐完全并排。
"明天还去吗?"她问。
"明天?去画什么?"
"你不是说想学会画整棵树吗?"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我教你画树枝。从分叉的地方开始,慢慢练,练到你能画出一整棵树的轮廓为止。"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的鼻梁和眼窝的轮廓照得分明,睫毛在眼尾处投下一道细小的阴影。
"好。明天几点?"
"上午也行,下午也行。反正暑假嘛,你也没别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你有事的话就不会下午还待在美术室画树皮画了一整个下午了。"
我哑口无言。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嘴角那丝笑意在夕阳里很明显。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远处有江之电经过平交道的叮当声传来,和海鸥的鸣叫混在一起,被晚风吹散又聚拢。
"里奈。"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学东西特别慢?"
她放慢了脚步,想了想。"慢是有一点啦……"她说,"但你不是那种学不会的人。你是那种——"她又想了想,"你是在心里画完了再下笔的人。所以看起来慢,其实你每一笔都在想。"
我愣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一颗糖,浅蓝色的糖纸,上面印着波浪图案。她把糖放在我掌心里,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明天的学费。先预付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颗?"
"没多少了。但明天还会有的。"
"那明天的明天呢?"
"明天的明天——"她说着加快了脚步,声音从前方飘回来,"你画完一棵完整的树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在前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深色的轮廓。晚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放下,像海浪在反复冲刷同一片沙滩。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糖,糖纸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明天。我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张淡紫色的便签放在一起。
然后我追上去。她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我走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伸出右手,小指微微翘着。我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她的小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松开。我们沿着夕阳铺满的街道走着,手指勾在一起,像两枚被细线拴住的锚。
那棵松树还在美术室的画板上站着,歪歪的,笨拙的,但它会长成一整片树林的。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