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咖啡最后没有喝成。
我端着她递过来的那杯手冲咖啡刚送到嘴边,就被后厨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断了——班长在叠椅子的时候没扶稳,一整摞塑料椅哗啦啦地倒了一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后厨门口一路滚到教室正中间。我放下杯子冲过去帮忙扶椅子,等收拾完回头一看,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里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杯凉掉的咖啡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地倒进了水槽里。
“明天吧。”她说。
“什么?”
“咖啡呀。明天再请你喝。今天太晚了。”
然后她解下围裙叠好放进储物柜里,拎起书包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不走啊?再不走赶不上末班电车了哦。”
我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那天晚上我们并肩走回家的路上什么都没说。路灯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柏油路上像两道平行的线,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影打断一下,又很快重新并拢。
但我知道她说的“明天”会真的来。因为她说“明天”的时候,语气和平常答应什么小事一模一样,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只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约好的时间。
文化祭结束后的那个周一,学校补休一天。我在家睡到快中午才醒,拿手机一看,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下午两点,车站前面那个旧书店门口。别迟到了啦。”
后面跟了一个猫的表情符号——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三秒,然后翻身坐起来,差点把床头柜上的台灯带倒了。
我到旧书店门口的时候,里奈已经到了。她站在那家店门口褪了色的蓝色遮阳棚下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浅褐色的开衫,下面配着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发尾被风轻轻吹动着。她正弯腰看着门口摆着的一摞打折文库本,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比我想的早了三分钟呢。”
“怕你等太久嘛。”
“那你还是迟到了啊。我说的是两点,现在两点零三分了。”
“三分钟而已啦……”
“三分钟也很重要的。”她终于直起身来,把那本文库本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我。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层毛茸茸的亮边。“走吧。”
“去哪?”
“跟着我就行了呀。”
她说着就转身往车站反方向走了。那条路不是回她公寓的路,也不是回我家的路,而是通向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小巷——在旧书店和一家卖镰仓腌菜的店铺之间,窄窄的入口被一棵歪脖子的柿子树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那条巷子。地面是旧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一簇簇细瘦的绿草,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有几处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砖。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老木头、潮湿的泥土和远处谁家煮味噌汤的香气混在一起,淡淡的,不浓,却让人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这条路……”我开口。
“我发现的。”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刚搬来镰仓那阵子,我总是一个人到处乱走。有一次迷路了,拐进这条巷子,发现它一直通到河边。”
“你一个人走这种地方不会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这里的猫都很乖的。我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有一只橘色的猫一直跟着我,跟了整条巷子。后来我每次走这条路,它都会在墙头上等我。”
“那今天它来了吗?”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左侧那面墙的墙头。墙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滚了两圈。“……今天大概在睡午觉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了。
巷子尽头果然通到河边。那条河不大,河面大概只有三四米宽,水流不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两岸种着樱树,但这个季节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水面上,跟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去。河对岸是一排老旧的木造民居,晾衣绳上挂着白色的床单和几件深色的衣服,在风里慢慢地鼓起来又落下去。
里奈在河边站定,双手撑在石砌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水面。我走到她旁边站定,也学着她的样子看着河水。
“……福冈那边,也有一条河。”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河面上的风揉碎了,一截一截地飘进我耳朵里。
“那条河比这条宽多了。水也急。我家住的地方离河边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小时候放学回来,我经常绕到河边去坐一会儿。那边有一棵很大的樱树,比镰仓这些都要粗,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住。春天的时候开满花,站在树下抬头往上看,整片天空都是粉白色的。”
她说着抬起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那棵树的宽度。阳光落在她抬起的手背上,把她的指节照得微微发亮。
“我有时候会带画本去,坐在树底下画河。河面被风吹皱的时候,光影会晃来晃去的,特别难画。我画了好多张都不满意,每一张都差一点什么。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河边少了点什么吧。”
她放下手,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飞走了,然后她又转回去看着河面。
“少了个会说我画得丑的人。”
我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没接上话。河水在我们面前慢慢地流着,发出细微的、哗啦哗啦的声响。对岸那只白床单还在风里鼓着,像一面被反复吹满又放下的帆。
“你之前……”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在旧书店写的那张便签,说福冈有一家书店墙上全是客人手写的感想——那家书店,就在那条河附近吗?”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嗯。就在河对面。很小的一家店,门面大概只有两间宽,招牌被藤蔓遮了一半,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我是有一次躲雨的时候误打误撞进去的。”
“你在那里写过便签吧?”
“写过呀。”
“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她说着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沿着河边开始往前走。我赶紧跟上去,和她并肩走着。河岸的路比刚才的巷子宽一些,路面是压实的土路,踩上去软软的,鞋底不会发出什么声响。
“那家书店,”她边走边说,“老板娘是个很和气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全身都淋湿了,她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还倒了一杯热茶。后来我就经常去了。有时候买书,有时候不买,只是坐在窗边看书喝茶。她也从来不赶我走。”
“听起来像你在这里也会喜欢的地方。”
“嗯。”她顿了一下,“我后来找过镰仓有没有那样的店。找到过两家,一家在若宫大路后面那条巷子里,老板娘是个戴圆眼镜的年轻女生,店里养了一只三花猫。另一家在小町通那个岔路尽头,店面太小了,门边只能挤进去一个人,但里面别有洞天,旧书堆到天花板,要爬梯子才能拿到最上面那一排。”
“你都去过了?”
“嗯。一个人去的。”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浅蓝色的糖纸,上面印着小小的波浪图案——和她在文化祭那天给过我的那种一模一样。
“今天的份。”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淡淡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
“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颗这种糖呀?”
“没多少了。”她说,“这是最后两颗。一颗给你了,还有一颗——”她伸手进另一边口袋摸了摸,然后掏出一张对折的糖纸。浅蓝色的,上面也印着波浪图案,但已经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看得出被摸了很久。“这颗留着。”
“留着干嘛呀?又吃不了。”
“不干嘛。就留着嘛。”她把那张糖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拍了拍那处的布料,“你管得还真宽耶。”
我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河风吹过来,把她肩头的碎发吹起来,有几缕拂过我的手臂,痒酥酥的。我闻到一点她洗发水的味道——和高中时一样,还是那种带着花果调的气息,淡淡的,不浓,被风一吹就散开了。
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河岸上偶尔有人在遛狗,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我们身边经过,车里的婴儿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天空发呆。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大概是江之电——叮当叮当地从某条平交道上驶过,又渐渐远去了。
里奈走在我右侧,脚步不快不慢,和我保持着大约半步的间距。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对面过来,她会往我这边靠一靠,等车过去了又自然地拉开一点距离。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做很久。
走着走着,她忽然在某处停了下来。
那是一棵长在河岸边的树。树干不算粗,大概只有一抱,但是长得很奇怪——从树根往上大约一米的位置,整棵树开始往一边歪过去,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的人,一直保持着那个倾斜的姿势往上长。树冠也因此偏向了河面那一侧,枝叶茂密地垂向水面,有好几根枝条已经快碰到河水了。
里奈站在那棵树前面,仰头看着它。午后的阳光透过倾斜的树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福冈那棵树,”她说,“也长这样。”
我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树。“这棵树是被人故意弄歪的吗?”
“不一定是被人弄的。”她说,“可能是风,可能是那边的墙把它挤歪了,也可能是它自己长着长着就偏了方向。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棵树是生病了才长成那样的,后来才知道——它就是那样长的。没有原因。”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棵树的树干。指尖从粗糙的树皮上滑过去,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的背。
“我搬去福冈的第一年,经常在那棵树下画画。那棵树就在河边,河的对岸就是那家旧书店。有时候画着画着下雨了,我就跑到书店里躲雨。老板娘会给我倒茶,问我画了什么。我说画树,她看了说‘画得真像呀,就是叶子画多了’。我说‘树上的叶子本来就是这么多嘛’。她说‘可是画里的树可以少一些叶子呀,画不是照片,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样子’。”
她收回手,偏过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当时不太懂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有一天我画完了那棵树,把它折好夹进书里,然后写了一张便签贴在墙上——就是我和你说的那种,客人写感想用的便签。我写的是:‘我想回镰仓。不是因为它比福冈好,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别开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句话留在身后。
我追上去,走在她旁边。河岸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贴在她的脸颊上。她没有拨开,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那棵树,”我说,“后来你回去看过吗?”
“看过。高中毕业那年春天回去过一次。它还在那儿,歪得比以前更厉害了,树干上多了一道被雷劈过的痕迹,但它还在长新叶子。”她说着顿了顿,“书店也还在。老板娘还认识我。我把那张便签从墙上揭下来看了看,字迹都褪色了,但还能认得出。”
“你后来写的新便签呢?”
她又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又来啦?”
“就好奇嘛。”
“好奇鬼。”
她说着往右边拐了一下,离开河岸走上了一条通往住宅区的上坡路。路边种着矮矮的灌木,叶子被修剪成圆球状,沿着坡道一溜排过去。坡道不算陡,但走了一段我还是微微喘了起来——她在前面走得又快又稳,脚步轻得像踩在弹簧上。
“你走慢点呀……”
“是你体力太差了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但脚步确实放慢了一些,等我赶上她之后才重新并排走。
坡道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把撑开的金色大伞。树下放着一张木制的长椅,椅面被风雨磨得有些发白,但看起来很结实。里奈走到那张长椅前面停下来,转身面对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这棵树,”她说,“我上个月发现的。”
“又是你一个人乱走发现的?”
“嗯。那天放学后不想回家,就到处绕路。走到这边的时候刚好太阳快下山了,整棵树都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她说着在长椅的一端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也坐,“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能带人来这里看看就好了。”
我坐下来。椅面比我预想的凉一些,但午后的阳光晒在肩上暖融融的,凉意和暖意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舒适感。她坐在我旁边,双手撑在椅面的边缘,两条腿伸得直直的,鞋尖轻轻地蹭着地面。
“福冈也有银杏树吗?”我问。
“有呀。那家旧书店门口就有一棵。秋天的时候整个店门口都被金色的叶子铺满了,踩上去沙沙的。老板娘会把叶子扫成一堆,但从来不扫干净,总会留下薄薄的一层,说‘留着好看’。”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片,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毛了。她把那张纸片展开,放在膝盖上。我偏过头去看,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铺展开来遮住了半幅画面,树下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被藤蔓半遮的招牌。照片的右下角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大概是拍照的人自己的手指不小心挡住了镜头。
“这就是那家书店。”她说,“这是我搬回镰仓之前,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拍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的肩头和膝盖上投下晃动的小光斑。
“你后来,”我开口,“有没有想过……如果在福冈过得也很好,就不用回镰仓了?”
她偏过头看着我。那一眼比我预想的更长,像是在打量什么。“想过呀。”
“那为什么还是回来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照片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因为镰仓有一棵歪脖子的树。福冈那棵也很好,但不是同一棵。”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她瞪我一眼:“笑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理由很……”
“很什么?”
“很月见里奈。”
“这算什么评价呀。”她转回去看着那棵银杏树,但嘴角微微翘着。
风从坡道下面吹上来,穿过银杏树冠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片金色的叶子从我们面前飘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
“送你。”
我接过来。叶子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脆,边缘卷曲着,脉络在逆光中清晰得像一幅缩小的地图。“谢啦。”
“不客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细碎草叶,“走吧,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还有?”
“你不想去呀?”
“想去。就是好奇你到底准备了几个地方。”
“不告诉你。”她笑着说,“跟上就是了。”
我跟着她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几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路过一家门口挂着风铃的小杂货铺,拐过一个种着紫阳花的转角,然后在一栋老旧的木造公寓楼前面停了下来。
那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木板被风雨侵蚀成了浅灰色,一楼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半敞着,门边钉着一个褪色的信箱,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住户的名字。二楼的走廊是露天的,铁质栏杆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慢慢摆动。
“这是……”
“我搬来镰仓之后住的第一间公寓。”她说,“只住了半年。后来找到现在那间更便宜的才搬走的。但这里离河边近,离那棵歪脖子树也近,我有时候会绕过来看看。”
我站在那栋楼前面,仰头看着那排二楼的窗户。窗户全都关着,窗帘是深蓝色的,有一扇窗户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已经枯死的小花盆。“你住哪一间?”
“二楼最里面那一间。窗户对着后面的坡道,能看到那棵银杏树。”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很旧了,铁制的,上面系着一条褪色的蓝色绳子。她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朝我晃了晃。
“你居然还留着钥匙?”
“退租的时候忘记还了,后来房东也没来催。就一直留着了。”她把钥匙塞回口袋里,“想进去看看吗?”
“可以吗?”
“反正现在也没人住。”她说着朝楼梯口走去。木制的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她上次探病时公寓楼梯的声音很像,但更旧一些。我跟着她走上二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谁家门口挂着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她在那扇深蓝色的窗帘前停下来。门上的锁孔已经有些生锈了,她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轻轻转了转才发出咔嗒一声。然后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和我们现在住的公寓差不多大小。但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一张靠墙放着的旧床垫,上面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床单,墙角立着一个落了灰的小书架。地板上散落着几张废纸,大概是之前搬走时没来得及清理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整间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里奈走进去,在房间正中央站定,缓缓转了一圈。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和肩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边。“我搬进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特别好,好到我以为镰仓每天都会是这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头发和毛衣下摆。她望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棵银杏树的树冠顶部,金色的叶片在风中微微翻动着。“后来才发现,镰仓也有阴天和雨天。但没关系。好天气来过,就还会再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铁盒。银色的,巴掌大小,盖子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皮。她把那个铁盒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我。
“这个,”她说,“是我最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那你还拿出来?”
“因为……”她低头看着那个铁盒,指尖在盖子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因为如果今天不拿出来,下次我可能又不敢了。”
她说着把铁盒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盒子比我想象的轻。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树冠。
“打开看看吧。”
我慢慢掀开盖子。铁盒的内壁也生了锈,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腥味。但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很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有人仔细排列过很多次。
最上面是一张电影票根。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磨得发白,但上面印的字迹还能勉强辨认出来——片名是《龙猫》,放映日期是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地点是镰仓的一家老电影院。票根的一角微微卷曲着,像是曾经被紧紧握在手心里很久。
我拿起那张票根。指尖碰到它的时候,有一种很奇妙的触感——它比我想象的更薄、更脆弱,像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但里奈保存了它这么多年,它还好好的。
“这是……”我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些。
“小学四年级暑假,你请我看的电影。那天是你妈妈买了两张票,你说‘多了一张,不去就浪费了’。其实我知道不是多的,是你特意叫阿姨买的。”
我把票根轻轻放回去。下面是一颗褪色的糖果包装纸。浅粉色的,上面的印花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还能看出是一只猫的轮廓——圆圆的脑袋,细长的胡子,尾巴卷成一个圈。
“这是你给我的第一颗糖。”她说,“小学三年级体育课,我跑接力赛摔倒了,膝盖破了皮。你在医务室外面等我,等了好久。我出来的时候你递给我这颗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你居然留到现在?”我抬头看她。
“因为那颗糖很甜呀。”她说,“后来我买了很多次同一种,都没有那天那颗甜。”
我低头继续翻。下面是一张铅笔画的画稿——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画面上是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两个小人。画得很稚拙,比例也不太对,但能看出画的人在努力捕捉什么。树干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福冈的树。
“这是……你画的?”
“嗯。搬去福冈之后的第一年画的。那时候已经不太记得你长什么样了,画的小人也都是火柴人。”她说着伸手过来,指了指树下两个小人之间的那一点点距离,“这里,我想画的其实是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但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画——因为我记住的,总是你走在我前面的背影,不是并排的。”
我没有说话。我把那张画稿轻轻拿起来放在一边,露出下面的一样东西。一颗干枯的种子。深褐色的,形状扁扁的,像被晒干的什么果实。壳上有几道裂痕,但整体保持得还算完整。
“这是什么?”
“福冈那棵歪脖子树的种子。”她说,“有一年秋天,我在树下捡到的。本来想带回镰仓种,后来放在盒子里忘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干透了。”
“能种吗?”
“不知道。大概不能了吧。”她说着用指尖碰了碰那颗种子的表面,“但它还是种子呀。就算不发芽,它也是从那棵树上掉下来的。”
我盯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它安静地躺在铁盒的底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干枯、脆弱、看起来毫无用处——但它被留下来了。被放在最底下,被其他的东西轻轻盖住,被小心地保存了很多年。
我慢慢合上铁盒的盖子。咔嗒一声轻响。然后我把铁盒托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里奈。她还在看着窗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像海浪反复冲刷着岸边。
“你刚才说,”我开口,“这个是你最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我们头顶慢慢飘过去,把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但她在笑——那种很浅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像认了命一样的笑。
“因为这些东西,”她指了指我手里的铁盒,“都是‘你不在的时候’的我。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我。那个我会哭、会坐在河边的歪脖子树下面发呆、会把一颗糖的包装纸留上好几年。那个我太……”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太直白了。会让人觉得我很可怜。或者让人觉得,我一直在等你。”
“那现在呢?”
她看着我。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明亮的边。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格外亮,像被什么水洗过一样。
“现在我觉得,”她说,“让你看到了也没关系。因为——反正你也不走了。”
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像被风吹进衣领里的花瓣,带着温度,带着一点涩意,带着某种已经不需要再解释的东西。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中间悬着午后的光线和浮动的尘埃。
“我不走。”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从我手里拿回那个铁盒,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那些东西——票根、糖纸、画稿、种子——然后重新合上盖子,把它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走吧。”她说,“太阳快下山了。”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种着矮灌木的坡道、沿着河岸走过那棵歪脖子树、穿过那条窄巷子。柿子树还站在巷口,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她的脚步声和我的一交错着,像一种没有规律的节拍。
走到车站前面那个旧书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橙色,遮阳棚的影子在地面上斜斜地铺开。书店已经关门了,门口的灯箱亮起暖黄色的光。
“今天——”她偏过头看着我,“谢谢陪我走这些路。”
“应该是我谢谢你带我来这些地方。”
“那你下次带我去你的地方。”
“我的地方?”
“嗯。”她说,“镰仓除了这些,总还有别的地方吧?你小时候走过的路,藏过的东西,喜欢的角落——下次换你带路。”
我看着她。夕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好。”
“那说好了哦。”她伸出手,翘起小指。
我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手指很凉,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说好了。”
她收回手,转身往她公寓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晚饭要记得吃哦。别又买便利店饭团凑合了。”
“知道啦。”
“你知道才怪。上次你在文化祭吃的三明治还是我给你的。”
“……那不是三明治,是面包夹火腿。”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她说着又走了一步,然后再次停下来,“那个——铁盒里那张画稿,我今天晚上回去会把它夹进书里。如果你以后想看,随时告诉我。”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我在旧书店的灯箱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街道慢慢走远,在转角处被路灯的光拉成一道斜长的影子,然后消失在那道转角后面。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的烟火气。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银杏叶——还放在口袋里,边缘有些卷了。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在路灯的光线下,它的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缩小的地图,金色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着,像在等待下一个季节。
我把它重新放回口袋,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
河对岸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晚风里站着,树冠微微倾斜,像在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面上的光斑被风吹皱了又平复,平复了又被吹皱,反反复复的,和许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但有些东西没有:河还在流,树还在长,远处的江之电还在叮当叮当地经过平交道。
夕阳在河面上碎成一片又一片细小的金色,像被谁撒了一把闪光的米粒。夜风穿过巷口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