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的。那声音很轻,像是塑料袋被慢慢揉皱,又像是有人在踮着脚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昨晚在烛光里看到的轮廓一模一样。然后我闻到了味噌汤的气味。
我坐起来。盖在身上的薄被子滑到腰际,我用手指捏了捏被角——是她昨晚抱出来的那条,浅灰色的,边角缝着一小块洗得发白的标签,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客厅里亮堂堂的,日光从窗帘的缝隙涌进来,像金色的水流铺满了桌面和地板。桌上那截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圈凝固的白色蜡油,在木纹桌面上洇出浅浅的痕迹。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得缩了一下。然后我听到厨房里的动静——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水龙头开了又关,一个小碗被放在台面上的轻轻一磕。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看。
里奈站在灶台前。她穿着昨晚那件浅粉色的棉质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开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圈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短的没扎住,垂在耳朵旁边晃着。她正侧着身,一只手握着平底锅的把手,另一只手拿着锅铲,对着锅里的什么东西仔细端详着。锅里的煎蛋边缘正在慢慢变成深褐色——那颜色已经接近焦了,但她好像还没注意到,因为她正弯腰去看灶台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大概写着什么,她正眯着眼睛读。
“那个……蛋好像快焦了。”我说。
她猛地转过头来,锅铲在手里晃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你去坐着啦!”她迅速转回去,手忙脚乱地把平底锅从灶上端开,锅铲在蛋的边缘戳了两下,“马上就好了……你先坐嘛。”
我在餐桌旁边坐下。桌面上放着两只杯子,一杯是冒着热气的味噌汤,另一杯是空的。旁边还有一小碟切成细条的腌萝卜,切口不太整齐,有粗有细,显然是手切出来的。我端起那杯味噌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里面浮着几小块化开的豆腐和一撮干裙带菜,和昨晚的味道一样。我低头多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注意到桌角放着一个手机,正在充电。充电线从桌边垂下来连到插座上,手机屏幕朝上,是我那部。我昨晚好像没充上电就躺下了,手机后来没电关机了,她是什么时候帮我插上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电量已经满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藤原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你还好吗?听说那边风很大。”我还没回。旁边还有一条更早的,来自我妈:“台风天别乱跑。”我正看着屏幕,里奈端着一只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把盘子放在桌面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在抹掉什么。“煎蛋可能……有点焦了。煎的时候走神了一下。”
我低头看那盘煎蛋。边缘确实是深褐色的,有一小块甚至泛着接近炭黑的颜色,但中间的蛋黄还是完整的,圆润地鼓起来,像一枚还没睁开的眼睛。旁边的两片吐司切得不太均匀,一片厚一片薄,厚的那片边缘烤得颜色深一些,薄的那片则浅了不少。她大概想把它们烤成一样的颜色,但火候没有掌握好。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夹起一块吐司。
“……大概六点半吧。”
“六点半?那不是才睡了——”
“我睡不着嘛。”她自己也夹起一块吐司,但没有马上咬,而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停电的晚上睡得不太踏实。而且——”她把吐司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想着你还在外面沙发上呢。”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看我。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块吐司上,好像在数上面有多少个气孔。我咬了一口煎蛋的边缘——焦的那部分确实有点苦,但中间的蛋黄还是温热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流心。我把整块都吃了。她又夹了一块吐司放到我盘子里:“你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吧?多吃点啦。”
“你的吐司也烤得挺好的呀。”
“……哪里好了。厚薄都不一样。”
“厚薄不一样才像自己做的。便利店的吐司每一片都长得一模一样,吃多了会腻的。”
她抬眼看我,表情介于“你是不是在哄我”和“好吧算你有理”之间。“……随便你啦。”
我低头继续吃。她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小碟什么出来,放在我手边——是几块切好的苹果,皮削得不太干净,有几块还连着一点红皮,但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
“苹果是昨天买的,放在冰箱里没坏。”
“你把皮削了?”
“嗯。你上次说吃苹果不削皮会硌牙。”
我说过这句话吗。也许是在高中食堂一起吃饭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可她记得。我看着那碟苹果块,中间有一块切得特别小,大概是削皮的时候不小心切断了,又顺手放回去了。我夹起那块小的放进嘴里——很甜。她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味噌汤,喝一口就停下来,像是在数自己喝了多少口。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扎起来的发尾照成浅褐色,有几根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随着她低头喝汤的动作轻轻晃着。
我低头继续吃盘子里的吐司。咬了两口之后,我伸手去够桌角那盒纸巾——那是她昨天放在餐桌上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蹲着的猫——抽了一张。她放下碗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了我一眼而已。可就在那一眼里,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昨晚的烛火。她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那句话——“你睡着了之后我悄悄看了一会儿。”还有那个额头上的吻。温热的。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她自己说的。我的手指在抽纸巾的动作上停了一拍。然后我慢慢把纸巾抽出来,攥在手心里。她还在看我。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把纸巾放在桌角,“想到昨天晚上的事了。”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她慢慢地、几乎不引人注意地低下了头,喝汤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然后她说:“……昨天晚上有什么事。”
“你记得的。”我夹起一块苹果放到嘴里,“你说了你睡不着的时候悄悄看了一会儿。还说了我睡觉的时候——”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啦。”她放下碗,拿起了自己面前那块吐司咬了一口,咬得很大口,像是要把自己的嘴堵住,“吃你的饭嘛。哪有人早上起来就翻旧账的。”
“那不算旧账吧。那是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就是旧账。”她咬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隔了夜的账都算旧账。”
“那照你这么说,我今早帮你手机充了电,你明早是不是也要算旧账?”她顿了一下,“你看到我帮你充电了?”
“嗯。桌角放着呢。”
“……那是顺手嘛。你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线就在旁边,不插白不插。”
“那你还把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了。”
她没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大口味噌汤,然后把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磕碰声。“那是你外套自己叠的。我没动。”
“我外套自己会叠?”
“——说不定呢。”
我笑了一声。她抬眼看我,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你再笑我就不管你了”的意思,但嘴角是弯着的。我伸过手去,把她放在桌角那盒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嘴角——”
“什么?”
“沾到味噌汤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没擦到。”
“左边一点。”
她又擦了一下。这次擦到了一点,但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我拿起刚才自己抽出来的那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角。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纸巾的边角那一瞬间,我的手指正好还在纸巾的另一端没有收回来。两个人的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纸碰在了一起。很小的接触,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我们都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了手,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但速度并不快——不快到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收回去的整个过程,从指尖到指节到手背,再到她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谢啦。”
“不客气。”我把手收回来,也放在了桌面上。
桌上的碗碟还有一半没收拾。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溢进来更多了,在桌面上铺开一道越来越宽的金色光带。那碟苹果还剩下两块,她刚才没吃几口。我伸手把那碟苹果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吃呀。”
“……嗯。”她夹起一块苹果,小口咬了一下,慢慢地嚼着。
“里奈。”
“嗯?”
“昨晚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抬头看着她,“我说的话,每句都是认真的。”
她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咽下去,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你这个人,早上起来就说这种话。”
“哪种话?”
“让人不好意思的话。”她说,目光盯着碟子里剩下的那块苹果,“一大早的,我刚睡醒没多久,你就……”
“你就什么?”
她就那么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像是被自己的目光打败了。
“……你就不能等我把早餐吃完了再说嘛。”
“那你现在吃完了吧?”
“吃完了。”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了一小块
“——吃完了。你要说什么快点说。”
我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苹果的样子,本来想说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想说你这件睡衣还挺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从下巴开始往上一寸一寸地变红,像有人往她皮肤底下慢慢地注入了一层浅粉色。她把嘴里的苹果用力咽了下去,连腮帮子都使劲了一下。“——你说这个干嘛呀!”
“你不是让我说点什么嘛。”
“我说的是让你说昨晚的事!不是让你评价我睡衣!”
“那我说昨晚的事——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了你好一会儿。”
她的脸又红了一层。“……你——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看?”
“你也偷看我了。”
“我那是——”
“你那是光明正大地看?”
“……你烦不烦呀!”她站起来,伸手去收桌上的碗碟,
“吃完了我要洗碗了。”
“我来洗。”
“你洗什么洗,你在别人家蹭吃蹭喝还要蹭洗碗?”
“昨晚说好了嘛,输的人洗碗。”
“昨晚是昨晚。今天早饭不算昨晚的。”
“那算今天的话,我今天也输给你了。”
她正在收碟子的手停住了。她把碟子重新放回桌上,低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输的?”
“刚才吃煎蛋的时候吃得太快了,没尝出味道来。算我输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只碟子,歪着头看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你这个人的歪理怎么这么多呀。”
“那你让我洗嘛。”
“……洗手池在那边。”她伸手指了一下厨房的方向,然后把碟子轻轻地放回了桌上,“碗洗完了放那边沥水的架子上。别摔了。”
“放心啦。”
我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碟面上,温热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坐下来,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确认什么。她把手指蜷起来又张开,张开了又蜷起来。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整片厨房都被照得明晃晃的,洗碗池边沿有一道细长的水痕正在慢慢变干。窗外街道上的积水在日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远处有人家在晾被子,白色的被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在风中呼吸的旗。
我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街道上到处是台风留下的痕迹。人行道边歪倒的自行车被扶起来了一些,但有一辆横躺在路边的排水沟盖板上,轮子还在慢慢地转。两棵行道树中间的晾衣绳断了,一端垂在地上,另一端还挂在树枝上晃着。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落叶被泡烂后的微微酸味,和被冲刷干净的柏油路面散发出来的、像刚刚打磨过的石头的生涩气味。
里奈走在前面。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圆领T恤的边。头发刚才在出门前重新扎过了,比早晨吃饭的时候整齐了些,但后脑勺还有一小撮没扎进去的碎发翘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弹动。我走在她右边,落后大约半步的距离,能看到她后颈和发际线交界处那一片被碎发挡住的皮肤。她在路过一棵倒在路边的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看那截断口——断口是新鲜的淡黄色,参差不齐的木质纤维像被撕裂的纸。
“这棵树在这里长了多少年了。”她说。
“不知道。但我好像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它。”
“以后可能看不到了。”
“……还会长新的。”
“嗯。”她说着,没有蹲下来摸那截断口,只是多看了几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踩在被雨水打湿的人行道上发出微微的声响。我走在她旁边,偶尔抬眼看一下前方,偶尔低头看一下我们之间那段不到一臂的距离——有时候它会缩短一点,有时候又会变长一点,像一根被风轻轻吹动的橡皮筋。
我们拐过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昨晚——”她说,没有转过头来,
“你说你醒了一次?”
“嗯。大概半夜的时候。”
“那你看到什么了?”
“蜡烛烧到一半了。窗外风还很大。你房间的门缝里漏了一点光出来。”
“……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吧。看了一会儿就继续睡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我们又走了几步,她才开口:“我半夜也醒了一次。”
“嗯?”
“你打呼了。”
“我——我打呼了?”
“嗯。”她说着,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算笑,也不算认真的,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然后她补了一句:“……不过很小声就是了。像猫在打呼。”
“那我下次注意一下,尽量不打呼。”
“睡着之后你还能注意呀?”
“那我在你睡着之后再睡。”
她别过脸去,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睡不睡关我什么事。”
“你不让我睡沙发吗。”
“你今天晚上又不住我家。”
“那可不一定。今晚台风说不定又回来了。”
“台风已经过去了啦。”
“万一是余风呢?”
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点憋不住的笑意:“……余风是什么东西呀?”
“就是台风走了之后剩下的风。”
“那叫余风吗?”
“我命名的。”
“你这个命名水平——”她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你小学的语文老师会哭的。”
“我小学的语文老师是你呀。”
“……谁是你语文老师。”
“你教过我写许愿签。”
她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顿,然后又恢复了原速。“……那不算教吧。”
“算的。”我走快半步,和她并排,“你教过我怎么把心愿写成一句话。虽然你说我写得不好看。”
“你本来就写得不好看。那字歪歪扭扭的。”
“但那个愿望现在实现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要和我的话同步。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还记得许愿签上写了什么?”
“记得。”
“写的什么?”
“……你猜。”
“你说不说嘛。”
“你说你猜嘛。”
她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力道比刚才大了些,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比刚才翘得更明显了,像是她自己也压不住。她不再追问了,只是继续往前走着,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面。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沿河的小路。那条河就是滑川——从鹤冈八幡宫方向流下来,穿过镰仓市区的河道不算宽,水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河水比平时涨了不少,几乎快要漫到岸边的草丛根。河岸边的几棵柳树被吹歪了,树冠往一侧倾斜着,枝条低垂到水面,被水流扯着一下一下地漂动。
她在一棵柳树前面停了下来。那棵树的主干不算粗,大约一抱左右,比旁边几棵都要矮一些。它的树冠往右侧倾斜得很厉害,大概是被风吹歪了,但根系还扎在土里,枝头的叶子还在,细长的柳叶沾着水珠,在风里微微颤着。
“这棵树还活着。”她说。
“嗯。还活着。”
她蹲下来,看了一下树根附近。那里的泥土被雨水冲刷过,露出几条浅白色的根须,但大部分根还被土包着。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条根须的尖端,又收回手来。
“……比我预想的好。我以为会倒掉。”
“它比你想象中结实嘛。”
“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一点泥,“下次台风再来的时候,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
“那就趁下次台风来之前,给它加固一下?”
“你还会加固树?”
“不会。但可以学。”
她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她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走几步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说好了。下次台风来之前,你要来给这棵树加固。”
“好。一定来。”
她没有接话。她转回去继续走。但我看到她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穿过河岸尽头的路口,我们拐回了一条更宽的街道。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陆续开门了,一家五金店的老板正在把被吹歪的招牌重新扶正,另一家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清扫碎玻璃——不知道是哪扇窗户被风吹破了。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气味,大概是从某个巷口的小摊传出来的,混着湿润的泥土和柏油味,在这个刚刚经历过风暴的早晨显得格外温暖。
走到路口的时候,里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动作停了半拍。
“……又是佐仓。”
“她说啥了?”
里奈把手机屏幕侧过来给我看。佐仓的消息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的:“你们那边还好吗?”“听说横滨的风超大!”“你昨晚一个人吗?有没有停水停电?”——最后一条是刚发出来的:“你回我消息呀!不然我要报警了。”
里奈低头打字:“没死。活着。在散步。”
佐仓几乎是秒回:“散步?!这个天气散什么步?!和谁?!”
里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
“……不回了。让她自己猜。”
“你越不回她越起劲。”
“那就让她起劲好了。”她说着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但脸上那点微红还是透了出来。
我们继续沿着街道走。路过一家正在重新挂招牌的可丽饼店时,里奈忽然停下来看了看那块被风吹歪的木质招牌。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正站在梯子上用螺丝刀拧着什么,低头看到我们的时候笑了一下:“诶,你们又来啦?”
里奈愣了一下。“……您还记得我们?”
“记得呀。”大叔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是高中生的时候就来过对吧。每次都是一样的——草莓巧克力,两份。”他看了我一眼,“小伙子有进步嘛。以前你走在后面,现在走并排了。”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里奈的反应更快——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被那句话说中了一样。
“我们——”
“今天还吃吗?”
大叔没有等她说完,“今天没开门呢。招牌被吹歪了,得修一下。你们改天再来吧。”
“……好。谢谢您。”里奈说。
大叔笑着点了点头,又爬上梯子继续拧螺丝了。我们站在店门口几秒。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走出几步之后,她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他居然记得我们。”
“那家店开了很多年了嘛。”
“不是店的问题。是——”她停顿了一下,“他记得我们每次点一样的。记得你是走在我后面的。”
“……他现在看到我走在你旁边了。”
她没有接话。但她的步子慢下来了,慢到几乎和我完全同步。左边是她的肩膀,右边是路边被风吹弯的围栏。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着,像在犹豫要不要张开。我没有伸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在那一刻,我觉得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我还在不在。她确认的方式就是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直到我们的步伐完全重叠。
走到车站前的时候,风已经完全停了。天空是那种台风过后的浅蓝色,干净得像被仔细洗过的玻璃。车站前的广场上有人在清理被吹倒的垃圾桶,有人在把掉下来的广告牌搬回原位。里奈在路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你要回去了吧?”
“嗯。”
“电车通了?”
“应该通了。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在站台等了。”
“那你——”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路上小心。”
“嗯。”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落下去。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膀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了。回去休息一下。”
“……那你晚上还会出门吗?”
“应该不会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说着,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的手指在阳光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像在想什么。那一小片沉默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织某个还没完全成型的句子。然后她说:“你下次来的话——”
“嗯?”
“不用带伞了。”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趁自己还没后悔之前赶紧把话说完,“直接来就行了。”
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被逆光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清晰——有一点紧张,有一点像是踩在薄冰上试探着往前走的不确定。我看着她,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上涌。“……好。”
“不是让你不带伞淋雨来的意思。”她补了一句,“是——就是——”
“我知道啦。”
她停下来,像是要确认我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只是敷衍。“那你走吧。再不走电车又要等一班了。”
“嗯。”
我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头发和外套下摆,她的眼睛在日光里亮了一下。看到我回头的时候,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了一下手——一个小小的动作,像挥手的前半段,又在中途收住了。
我朝着车站的方向走过去。走出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整个人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我朝她挥了挥手。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朝我挥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我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优真——”
我回头。
她站在那个路口,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往前走,但最终还是站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然后说:“——晚饭。你要是没地方吃的话,也可以来呦。”
我站在原地,日光从站前广场那边照过来,把整条街照得一片亮堂堂的。远处的江之电正发出叮当声,大概正在驶过某个平交道。
“好。我会来。”
她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一些,像是怕再回头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的身影在日光里渐渐变小,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我站在车站前的人行道上,手里什么都没拿,口袋是空的。阳光照在后颈上,暖融融的,像有一只手轻轻搭在那里。远处传来江之电进站的声响,叮叮当当的,被风吹散又聚拢。我转身朝车站走去。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递纸巾的时候碰到的那一下,好像还在指尖上留着一点什么——不是温度,也不是触感,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存在感,像一枚很小的、看不见的印痕。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从远处慢慢驶来。车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有几朵被风吹散的薄云在天边慢慢移动着。电车进站,车门打开,我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镰仓的街道正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温和的暖色,湿漉漉的路面上映着一片一片亮晶晶的光。那棵歪了的树还在河岸边站着。那家可丽饼店的招牌正在被重新挂回去。而她大概已经走回公寓楼下,正摸着口袋里的钥匙,想着晚饭要做什么。
电车驶过七里滨的时候,我靠在车窗上,忽然想起什么。我伸手摸了一下外套的内袋。口袋底部有一张叠好的便签。淡紫色的,边角有些皱了,是那天文化祭书评墙上她写的——“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写一个名字。”
我当时把它收起来了,放在口袋里。后来一直忘了拿出来,就这么放了好几天。我把便签展开来,看了两秒。然后我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但我把便签对着光,在窗外涌入的日光里看到了很浅很浅的铅笔压痕。像是写过什么,又擦掉了。笔痕太浅了,浅到几乎要贴在玻璃上才能看清。我对着光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个字的轮廓:从心开始。
四个字,笔画很轻。像是被反复写过又擦掉,但每一次都落在同样的位置上。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电车从七里滨驶过,窗外的海面在午后的日光下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色。然后我把便签重新叠好放回内袋里,拉链拉上。
日光从车窗照进来,把整节车厢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江之岛的轮廓在海面上浮着,安静而确定,像一直在那里。
电车继续往前驶了一站。窗外的风景从海面重新变成街道,又从街道变回海面。由比滨的沙滩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道细长的白线,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不是高中重逢的那一天,是更早的那一天。小学四年级的春天,我家隔壁搬来了新邻居。我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素描本,正低头画着什么。
她画得太专心了,连我走近都没发现。我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画的是什么?”
她吓了一跳,铅笔都飞出去了。她回头瞪着我,一脸被冒犯了的样子:“……猫。”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画本上那只圆滚滚的、眼睛一大一小的生物。然后我说:“好丑。”
“你再说一遍!”
“好——丑——!”
她追着我跑了三条街。那天下午,由比滨的海风把人吹得睁不开眼。她追不上我就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我笑着跑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染成暖金色。她的双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像一只被风托住的蝴蝶。
那些画面——她蹲在台阶上低头画画的侧影,她追着我跑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她喊“你给我站住”时声音里带着的又气又笑——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但现在它们自己回来了。那些画面一直都在,像被夹在书页里的干花,虽然褪了色,但每一道轮廓都还认得出来。
电车报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早上递纸巾时碰到她手背的余温,像一枚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印痕。
「从心开始。」
那四个字是我在许愿签上写的。小学四年级,由比滨神社,她站在我旁边,凑过来偷看了一眼,然后说“你字好丑”。她当时没有写一样的话。但她写了另外四个字:“我也是呀。”
我那时候没看懂。我以为她只是说“我也是字丑”。后来她搬走了。再后来她回来了。再后来,在江之岛展望塔上,她踮起脚尖在我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现在我才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在说:我也从心开始。她一直在说,从她蹲在我家台阶上画丑猫的那一天起,就在说。
我在座椅上靠下来。日光从车窗涌进来,把整节车厢照得明晃晃的。海在右侧铺展开来,和天空融成一片模糊的蓝。远处,江之岛的轮廓在日光中安静地浮着,像一只伏卧的巨兽,横亘在海面上,和很多年前一样,很多年后大概也会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