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三个星期三,我在老家二楼的壁橱里翻出了一本旧素描本。
那天早上我妈说:“优真,你那些高中课本还要不要了?不要我拿去废品站。”我蹲在壁橱前面翻了快两个小时,课本没找到几本,倒是翻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初中的毕业相册、断了线的风筝、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橡皮擦,还有这本素描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翻开第一页,是一只猫。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线条比现在的稚嫩许多,笔触却认真得有点用力,纸面被铅笔压出浅浅的凹痕。
我往后翻。后面还有好多画。材木座海滩的日落,江之岛的剪影,鹤冈八幡宫的鸟居。最后几页是人物速写,一个少年的侧脸,望着窗外。那是我。穿着高中校服的我,坐在教室里的我,对着自动贩卖机发呆的我。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草稿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缘不太整齐。上面画了一个戴眼镜的Q版小人,旁边写着:“Kaze,你上次说的那款游戏我通关了。结局烂透了,但……谢谢你陪我聊到凌晨。下次再推荐点别的吧。署名:Minamo。”
我盯着那张草稿纸,脑子里某个开关“啪”地响了一声。
Minamo。那个名字在论坛上跟了我快三个月。三个月前我匿名注册了一个游戏讨论区,ID叫“Kaze”。那段时间刚和里奈重逢不久,心里乱得很,又没人可以倾诉,就跑到论坛上灌水。发了一些游戏感想,偶尔吐槽生活,渐渐混了个脸熟。Minamo是主动私信我的。第一条消息是:“你上次说那款RPG的结局是败笔,我不服。你玩到隐藏剧情了吗?”
我回了:“玩了。还是烂。”
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反驳。我们就这样吵起来了。吵了三天,从游戏结局吵到叙事结构,从叙事结构吵到人生哲学,最后她发了一句:“算了,跟你这种木头说不通。但你推荐的另一款我试了,还可以。谢了。”
后来就一直在聊。几乎每天都聊。聊游戏,聊画,聊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说她是学画画的,我说我也是做美术相关的。她说她有个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很烦,但有时候又挺好的。我说我也有一个,最近刚重逢。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真巧。你那个青梅竹马什么样?”
“很别扭。嘴上说讨厌我,其实做什么都偷偷考虑我。最近在装作不认识我,明明小学时天天跟在我后面跑。”我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对了,她画画和你风格有点像。都爱画猫,眼睛都画得一大一小。”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大众风格吧。”
那之后的几天她回消息明显变慢了。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我坐在老家二楼的壁橱前面,手里攥着那张画着Q版小人的草稿纸,把那半年来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Kaze:今天又下雨了。镰仓的雨和东京的不一样。
Minamo:东京的雨怎么你了。
Kaze: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Minamo:矫情。
Kaze:你才是。
Minamo:哼。
Kaze:我那个青梅竹马今天又跟我装不认识了。
Minamo:你不是说她最近恢复正常了吗。
Kaze:对,但有时候还是别扭。今天我想帮她拿东西,她说“不用你管”。过了五分钟又默默把东西放到我旁边。
Minamo:……你确定她讨厌你?
Kaze:当然不讨厌。但就是别扭。
Minamo:那你就直接跟她说啊。笨蛋。
Kaze:说什么。
Minamo:说你喜欢她啊!急死我了!
我盯着这段对话看了很久。那天她发完最后一句话,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算了,关我什么事。你爱说不说。”
我当时回了一个“哈哈”,没当回事。
现在再翻,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每次说“关我什么事”的时候,后面都会跟一串奇怪的句号。有时候三个,有时候五个。像是打完之后犹豫了很久,又不知道该不该删。
还有这一段。
Minamo: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喜欢上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但他好像只把我当妹妹,我该怎么办。
Kaze:直接告诉他。你不是最讨厌拐弯抹角吗。
Minamo:可是万一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Kaze:那就不说。等他自己发现。
Minamo:如果他永远发现不了呢。
Kaze:那就让他知道,你不是妹妹。笨蛋。
Minamo:……
Kaze:怎么了。
Minamo:没什么。你果然是个木头。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又打开,又关掉。心跳得有点快。那种感觉像考试的时候觉得自己选对了答案,但又不敢确定。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那个方向太离谱了,离谱到我甚至不敢把它想完整。
Minamo的画风。那张草稿纸上的猫,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和里奈从小学就开始画的猫一模一样。Minamo的说话方式。那种带着刺的直白,动不动就骂我“木头”和“笨蛋”,跟里奈越来越像了。
还有Minamo发过的一张自拍。只露了半张脸,旁边是一杯柠檬茶。背景里有个模糊的窗户,窗帘的花纹是浅蓝色的格子。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窗户的朝向、窗帘的花色,和里奈公寓里那扇窗一模一样。
我把素描本合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发麻。窗外的蝉叫得正凶。八月的阳光把整个房间晒得发烫。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里奈的LINE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我发:“明天有空吗?”她回:“下午吧。上午要画画。”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新的:“晚上有空吗?想聊聊。画画的事。”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身去洗脸。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
她回得很快。几乎是我刚擦干脸,手机就震了。
里奈:好呀。我刚好画完一张。
里奈:晚上八点?视频?
我盯着那个“刚好”看了两秒。Minamo的习惯。她从来不说“刚好”,她只说“正好”或者“碰巧”。但“刚好”这个词,是里奈在现实里最常用的。
我打字:八点。视频。
晚上七点五十七分,我坐在书桌前。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黑着。我提前了三分钟,但里奈更早。七点五十八分,屏幕亮起来。她的视频邀请。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听。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背景是她公寓的客厅,画架支在窗边,上面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彩。窗帘是浅蓝色的格子。
“晚上好。”她说,声音和平常一样,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晚上好。画完了?”
“嗯。今天画的是福冈的海。”她把手机转了一下,让我看画架上的水彩。蓝色的海面,黑色的沙滩,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树。和Minamo上周发在论坛上的那张画几乎一模一样,只是Minamo发的那张是铅笔稿。
“画得真好。”我说。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
她顿了一下,把手机转回来。“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什么。就是今天翻到了一些旧东西。”
“什么东西?”
“高中时的素描本。里面有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一个Q版小人。戴眼镜的。”
屏幕里,她的手指停在手机壳的边缘,不动了。那个动作很细微,换了别人大概看不出来。但我跟她认识太久了,久到能从她眉毛的弧度读出她的心情。她现在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点,嘴角抿着,是在紧张。
“什么草稿纸?”她问,语气比刚才快了半拍。
“上面写了字。署名是‘Minamo’。”
她没有说话。屏幕里的画面静止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平时短了半寸。“是吗。可能是以前随手画的吧。我不记得了。”
“是吗。”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很平。“那个Minamo,我在论坛上认识了一个同名的。也是画画的。风格和你很像。”
“大众风格吧。”她说。语速比刚才更快了,尾音带着一点颤。
“她画猫也是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
“我说了,大众风格。”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卷手机充电线的末端。那个动作,和Minamo每次打“关我什么事”之后都会停顿三秒的习惯一模一样。
“她还跟我说,她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很烦,但有时候又挺好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吗?”她别开了视线,看着旁边的画架。
“她还跟我说,她喜欢上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屏幕里,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充电线从她手指间滑出去,弹在桌面上。
“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手机的麦克风忽略。
“她还问过我,如果那个人永远发现不了怎么办。”我盯着屏幕里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当时回她说,那就让他知道,你不是妹妹。”
屏幕里的画面像是被冻结了。她的手垂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缩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说,让他知道,你不是妹妹。”
她没有接话。屏幕里的她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看到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轻,很细,像一阵刚起头的风。
“里奈。”我叫她。
她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Minamo是你吧。”我说。
她的嘴唇抿紧了。唇色比刚才淡了一点。她盯着屏幕里的我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开了。移到了旁边那幅还没画完的水彩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还在抖,指尖捏着桌沿,指节泛白。
“今天晚上。翻到那张草稿纸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那个气吸得很长,像在很深的水底憋了很久才浮上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道歉。”
“因为……”她睁开眼,看着屏幕里的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因为我在网上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你的话。你都看到了。”
“嗯。都看到了。”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现实里的我明明那么别扭,什么都不敢说,网上却像个疯子一样。骂你木头,骂你笨蛋,还怂恿你去表白……”
“你怂恿我去表白,是在攻略我自己。”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从耳根到脸颊,像被水彩刷了一下。
“你……你别说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在掌心里。“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如果知道的话我绝对不会说那些话。太丢人了。你肯定觉得我很奇怪。现实里装冷淡,网上却什么都说……”
“我觉得很好。”
她的手从脸上移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看着我。
“你网上的样子,才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她把整张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现实里的你总是忍着,总是退让。但Minamo不会。她会骂我笨蛋,会说‘想你了’,会为了喜欢的画熬到凌晨三点,会在论坛上跟陌生人吵架吵到对方认输。这样的你,怎么会丢人。”
她低下头。额发又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哼”。
“你又在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说的是真的。”
她抬起头来,鼻尖有点红。嘴角微微翘着,但眼睛里的水光还在。她在忍。忍得很辛苦,嘴唇咬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咬了一下。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想哭又不想哭出来的时候就会这样。
“那你呢。”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在网上不也是另一副样子吗。”
“我怎么了。”
“你……”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平时在学校里那么淡定,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网上却会因为我说一句‘今天好累’就发三千字的安慰。还会在凌晨两点陪我看画,说我画得丑但很认真。”
“画得丑是事实。”
“你闭嘴。”她说,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你还跟Minamo说过,你那个青梅竹马很别扭,但很可爱。”
我没接话。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当时是在说我吧。”
“嗯。”
“那你为什么不在现实里直接跟我说。”
“因为现实里的你,听了会脸红然后跑掉。”
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几秒,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倒也是。”
我们都沉默了。但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现在的沉默松了一点,像有人松了半圈弦轴,音高降下来,变成一种不太稳但能待得住的状态。屏幕里她的脸还是红的。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然后把手机拿起来,从桌上移到了沙发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Minamo是我的。”她问。
“今天翻到草稿纸的时候。但之前也有点感觉。”
“哪里。”
“你说‘关我什么事’的时候。每次都带三个句号。现实里的你也是。”
“……你连这个都注意。”
“还有你发的那张自拍。窗帘的花纹和你的公寓一样。”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歪,屏幕里我的脸跟着歪了一下。“……我以后再也不发自拍了。”
“别。挺好看的。”
她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的眼神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了,像一只被摸过头顶之后假装还在生气的猫。
“那张草稿纸。”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是故意夹在你素描本里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那天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素描本放在桌上,封面和你高中时用的那本一样。我就把草稿纸写好了夹进去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发现。如果你没发现,那就说明,你也没那么在意我。”
“所以你一直在等。”
“嗯。”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等了快半年。”
我看着她。屏幕里的她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她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画画的样子。缩成一团,鼻尖冻得发红,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明明很希望有人陪,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别人自己走过来。
“里奈。”
“嗯。”
“你过来。”
“什么?”
“明天来我家。或者我去你那里。都可以。”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我。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下去了,但眼圈还带着一点红。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上午我要画画。”
“下午。”
“下午可以。”她顿了一下。“那……你带可丽饼来。”
“好。”
她伸出手指,做了一个戳屏幕的动作。那是Minamo的习惯。每次她表示“说定了”的时候,就会在对话框里戳一下我的头像。
屏幕暗下去。她把视频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两个可丽饼站在里奈的公寓门口。草莓巧克力和抹茶红豆各一个。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指尖沾了一小点群青色的颜料。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一点淡淡的尾音。
我换了鞋进去。客厅的画架上放着一幅还没干的水彩。画的是镰仓的海。蓝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沙滩上有一只猫。那只猫的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
“你画的。”我说。
“嗯。”她从我手里接过可丽饼,把草莓巧克力的那个打开咬了一口。“Minamo 画的。”
“和里奈画的有区别吗。”
她嚼着可丽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说:“没有区别。”
“那为什么要分成两个名字。”
她拿着可丽饼在沙发上坐下来,膝盖蜷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和昨天视频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因为……网上的那个我,可以什么都不怕。”她看着画架上的猫,“可以骂你,可以说‘想你了’,可以半夜不睡觉等你上线。但现实里的我不行。现实里的我一靠近你就会紧张,一紧张就会说反话,一说反话就把你推远了。”
“你推不远。”我说,在旁边坐下来。“我从小就在这儿。你推一下,我走两步,你再推一下,我再走两步。你推累了我就走回来了。”
她侧过头看我。可丽饼还拿在手里,咬了一口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奶油和草莓。
“你这个人。”她说。
“我怎么。”
“真的很烦。”
“嗯。你网上也这么说。”
她咬了一口可丽饼,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把头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柑橘味。那个味道和Minamo在论坛上发的“今天用了新洗发水,感觉像橘子”的描述一模一样。
“那张草稿纸上的字。”她的声音从我的肩膀位置传过来,闷闷的。“你看到了吧。”
“嗯。”
“那是我第三次给你写。前两次都撕掉了。因为觉得太明显了。”
“哪里明显。”
“署名那里。Minamo是‘水面’的意思。水面的下面是海。我的名字里有个‘月见’,月亮映在水面上。所以……”
“所以Minamo是你。”
“嗯。”她的声音更小了。“你果然没发现。”
“我现在发现了。”
“太晚了。”她说。但她的头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画架上那只猫的身上。猫的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颜料还没干透,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里奈的可丽饼吃了一半,放在茶几上。草莓巧克力。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包装纸,叠来叠去,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优真。”
“嗯。”
“你昨天说,我网上的样子是你最喜欢的样子。”
“嗯。”
“那现实里的我呢。”
我低头看着她。她仰起脸,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瞳孔是浅褐色的。嘴角沾了一小点奶油,自己没发现。
“现实里的你。”我说,伸手用拇指蹭掉她嘴角的奶油。“和网上的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红了。
“你……别突然这样。”
“哪样。”
“这样。”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含糊不清。“你明明知道。”
我笑了一声。她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的眼神里已经没脾气了,像一只被顺过毛之后假装还在生气的猫。她把最后一口可丽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拿起铅笔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小字。
我凑过去看。她用手挡住了。
“等干了再看。”她说。
“现在不能看?”
“不能。”她把画架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我。“你走的时候再看。”
那天下午我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那幅画包好,塞进我手里。
“回去再打开。”她说。
我拿着画,站在她公寓门口。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门把手,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面沾着几道干掉的颜料痕迹。
“明天还来吗。”她问。
“你想我来吗。”
“你爱来不来。”她说完立刻别开脸。“……但明天我画海。需要一个人帮我递颜料。”
“好。我来。”
她关上门。我听到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的声响。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
回到家之后,我把包装纸拆开。画面上是镰仓的海。蓝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沙滩上有一只猫。猫的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她的笔迹,清瘦而用力:
“从心开始。”
那是许愿签上的字。也是Minamo在论坛私信里,写了又擦掉的字。现在它写在画上,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枚终于被允许留在纸面上的印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游戏论坛。登录Kaze的账号,找到和Minamo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张画的照片,我没回。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让我认识了最真实的你。现在,我可以认识现实里的你了吗?”
发出去之后,我等了三秒。然后LINE的图标亮了起来。里奈的名字浮在通知栏上。点开。是一张自拍。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但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只许看这一次。笨蛋。”
我盯着那张照片,嘴角咧到了耳根。然后我回论坛,点了注销账号。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确定要注销吗?所有数据将无法恢复。”
我点了“确定”。然后回到LINE,打字:
“遵命,Minamo同学。”
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紧跟着一条:
“明天下午。可丽饼要草莓巧克力的。两份。”
我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叫了。由比滨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盐的味道和远处的烟火气。我把那幅画靠在书桌上,让那只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的猫,正对着我的枕头。
明天要带两份草莓巧克力的可丽饼。一份给里奈。一份给Minamo。
她们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