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当男朋友

作者: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 更新时间:2026/9/28 7:18:43 字数:9847

八月的第二个星期,镰仓的蝉鸣已经到达了某种让人耳鸣的密度。

我从车站前的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两罐冰麦茶,沿着若宫大路往西走。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鞋底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路面微微发软。路边自动贩卖机的白色外壳被晒得发烫,靠近了能闻到一股塑料被烤热的气味。

前天论坛账号注销之后,我和里奈之间的对话突然变得有点奇怪。那种感觉像是两个人突然换了一种语言,明明词汇还是一样的,语气却对不上了。她发“晚上好”的时候,我会下意识等着后面跟一句Minamo式的毒舌,但手机上只跳出一个句号。我回“今天热死了”的时候,她隔了半分钟才回一个“嗯”,那个“嗯”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谁看了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按下她公寓的门铃。门很快开了,里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大T恤,领口歪到一边,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随便扎了个低丸子,后颈处翘着几缕没扎进去的碎发。

“热死了。”她侧身让我进去,声音拖着一点鼻音。

“给。冰的。”

她接过麦茶,罐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她低头看了看那罐饮料,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我跟在后面,换了拖鞋。她的公寓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点东西。画架旁多了一个矮矮的圆凳,上面搭着一条没叠好的毛巾。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碟,里面散着几颗葡萄,旁边有一把带水痕的水果刀。

“上午在画画?”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嗯。画了一半,画不下去了。”她把麦茶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宽,她坐下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膝盖,但她没有往旁边挪。她打开麦茶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咚声。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午间的综艺节目。几个嘉宾坐在演播室里聊“理想的恋爱”。穿粉衬衫的男嘉宾正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字幕打出一行大字:理想的男朋友排行榜TOP5。

里奈拿着麦茶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被电视画面吸了过去。

主持人笑着问一位女嘉宾:“那你觉得理想的男朋友应该是什么样?”

女嘉宾想了想:“嗯……会主动牵手的吧。不用我说,他就会在过马路的时候把手伸过来。”

里奈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到了。而且她说完之后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握着麦茶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自动排列组合——主动牵手。过马路。不用她说。伸手。现在。就是现在。她刚才说了。

我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朝她那边移过去。指尖碰到她放在沙发上的左手手背。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麦茶罐残留的一点凉。那个接触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她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左手往旁边缩了回去。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脸颊从颧骨开始往上泛红。“我、我是说节目里的。”

“我知道。”我说。手还悬在半空,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人。

“你干嘛真的伸手。”

“你说理想的男朋友会主动牵手。”

“我说的是节目里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更远的地方挪,只是把那只被碰到的手放到了膝盖上,用另一只手覆住了手背。

我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电视里那个男嘉宾还在滔滔不绝,说什么“男朋友一定要会送礼物”“记住纪念日是基本中的基本”。字幕又打出一行:第3名——会主动制造惊喜。

里奈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下一个频道在放时代剧,再下一个是购物节目,再下一个是钓鱼节目。她一路换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画质有点糊的老电影上,把遥控器放回茶几,拿起麦茶又喝了一口。

“你下午有安排吗。”她问。眼睛看着电视。

“没有。”

“那……待会儿去不去海边。”

“去。”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安静了大概十秒。那十秒里电视上播着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同一个画面:她的手指缩回去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不算拒绝。但也绝对不算接受。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从里奈家出来,在车站前碰到了藤原。

他穿了一件荧光黄的背心,露出一身被晒成深小麦色的腱子肉,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塞了三瓶运动饮料和一盒炸鸡。看到我,他整张脸亮了起来,像一只捡到球的拉布拉多。

“优真!正好!来来来,我跟你说个好东西。”他拽着我的胳膊往车站前的长椅上坐,动作大得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你干嘛。”

“你是不是和月见同学在交往。”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那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藤原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大得旁边等红灯的阿姨都转头看了一眼。

“什么哪一步。”

“牵手。拥抱。那个。”

“你能不能小点声。”

“那就是还没到。”他啧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藤原悠人的恋爱攻略手册(姐姐友情监修)》。那个“姐姐友情监修”几个字写得比标题还大。

“这本,”他拍了拍封面,“是我从五本少女漫画里总结出来的精华。你拿去用。”

“你自己怎么不用。”

“我用了啊。上次跟篮球部经理表白,我就用了里面的第三条。”

“结果呢。”

“她说‘你对着漫画谈吧’然后走了。”

“……那你还给我。”

“失败是成功之母啊!你拿去看,别客气。”

他把笔记本塞到我手里。我翻了两页。第一页上用红笔写着:第一条——每天送她一朵花,她会感动死的。旁边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花束,花束下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举着花,一个捂着脸。

第二页写着:第二条——制造偶遇,让她觉得命运让你们相遇。下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躲在墙后面探头探脑,另一个站在前面,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三页:第三条——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下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摔倒了,另一个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飞扑过来。旁边用铅笔加了小字备注:姿势要帅。

“怎么样。”藤原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觉得你姐可能是在整你。”

“不可能。我姐最疼我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谢了。我先走了。”

“用上了记得告诉我效果啊!”他在身后喊,声音大得整个车站前广场都能听见。

那天傍晚,我约里奈去海边。她发消息说“好”,然后加了一句:“六点。由比滨。老地方。”

老地方。材木座海滩再往南走一点,有一片礁石,退潮的时候能走到最外面的一块大石头上。我们小学的时候经常去那里,坐在石头上看海,脚悬在水面上方,浪大的时候能溅到脚踝。里奈搬走之后我一个人去过几次,坐在那块石头上发呆。后来重逢之后也去过一两次,但从来没有特意说过“老地方”这个词。

出门之前,我把藤原的攻略又翻了一遍。第一条,送花。我在车站前的花店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买了一朵白色的雏菊。一百五十日元,老板用报纸包了一圈,递给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我把花塞进外套口袋里,花茎折了一截,花瓣被压得有点皱。

到海边的时候,里奈已经到了。她站在堤坝上,没穿平时的裙子,换了一条深色的短裤和一件白T恤,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往一边飘。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先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移到口袋的位置。雏菊的白色花瓣从袋口露出来了一小截。

“你口袋里是什么。”她说。

“啊。”我把花掏出来。花瓣已经被压得七扭八歪,花茎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看起来不像一朵花,更像一根被踩过的白色塑料管。里奈盯着那朵雏菊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声音被海风扯成碎片,她用手背挡住嘴,但肩膀还是在一抖一抖的。

“优真。你是觉得我很可怜吗。”

“不是,我……”

“需要哄的小朋友。”她补了一句。

“不是,我听说……”我顿住了。总不能说“藤原的攻略手册第一条说送花”。我把那朵倒霉的雏菊往身后藏了藏。

里奈的笑声慢慢小了。她走过来,伸手把我藏在背后的那朵雏菊拿过去。手指捏着花茎,转了两圈,像在观察什么珍稀标本。然后她把那朵歪七扭八的花插进了T恤胸前的口袋里,花瓣刚好露出来一截。

“我收下了。”她说。语气很平,但耳朵尖是红的。

我们在海滩上走了一段路。天色开始暗下来,海面从白天的亮蓝色变成一种更深沉的灰蓝。远处的江之岛在暮色中变成一道剪影,边缘被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温染出一层模糊的橘色。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带走脚底的一层细沙。里奈走在我右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那种沉默和上午的沉默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上午的沉默是绷着的,现在这个松了一些,像海浪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那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会留下脚印,但水本身已经撤走了。

“你今天,”里奈忽然开口,“为什么突然送花。”

“就是想送。”

“骗人。”

“……藤原说送花有用。”

里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被海风拉长。“藤原悠人。”

“嗯。”

“他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他的建议你为什么听。”

“因为我没有别的建议可以听。”

里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暮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走。

第二天下午,我做了攻略手册上的第二件事。

里奈经常去车站旁边那家咖啡店买咖啡豆。她跟我说过,那家店的深烘豆比超市卖的好,煮出来的咖啡不涩。我算好了时间——她一般下午三点左右出门去那家店,来回大概四十分钟。

我在咖啡店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站得腿都有点酸了,中间假装看手机看了三次,假装在等外卖看了两次,还被一个推销健身卡的小哥拦下来问了五分钟“您平时锻炼吗”。

三点二十六分,里奈从街角拐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步子不急不慢。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好路过”而不是“在这里站了半小时”。

“里奈。”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到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的时候,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她合上手机,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在这。”

“路过。”

“你家在车站反方向。”

“我……来买咖啡。”

里奈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缓慢地、完整地扫过我的脸,然后移到咖啡店的玻璃门上,门上贴着“本店仅售咖啡豆”的字样。她又看回来。

“优真。”

“嗯。”

“我今天是来买咖啡豆回家自己煮的。你堵在我家门口已经是第三次了。”

“今天不是在门口。”

“在咖啡店门口也一样。”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味道。她推开咖啡店的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的位置看着她从货架上拿了一袋豆子,转身去柜台结账。收银员是个戴圆眼镜的女生,接过里奈的豆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里奈,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里奈什么都没说,付了钱,把豆子装进帆布袋里,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你要不要也买一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收银员听到。

“我不喝咖啡。”

“那你站在这干嘛。”

“……等你。”

她别开脸,但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我跟着她走出咖啡店。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我跟在她旁边,想伸手帮她拿帆布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的袋子不重,而且她说“不用你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我也能预感到。

第三天,藤原在LINE上催我汇报进度。我回了一句“花被笑了”。他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说“那是因为你送的方式不对!要浪漫!要有仪式感!”。我问他什么叫仪式感,他隔了五分钟,发来一条语音。语音里他压着嗓子,用某种自以为很深沉的语调说:“你写情书。手写的那种。写在信纸上,折成心形,塞进她邮箱。她会感动哭的。”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三个字:情书。删掉。又打:手写信。删掉。最后打了:还是别了。

但当天下午我还是去买了一叠信纸。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云朵。我在书桌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废了四张纸。第一张写“里奈”,觉得太正式。第二张写“月见同学”,觉得太生疏。第三张写“给里奈”,觉得像快递单。第四张终于开始写正文,写到一半发现自己把“我喜欢你”写成了“我喜欢你……的草莓可丽饼”。笔尖停在那个“丽”字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把所有的废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当天傍晚,里奈给我发了一条LINE。

优真,今晚有空吗?想见你。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字。句号打得很干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心跳突然快了一拍。那个语气像Minamo。像Minamo在网上会发的那种消息。直接,干脆,不绕弯子。

我回:好!我去接你!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换了件干净的T恤,在镜子前面站了两分钟,觉得自己看起来差不多正常。出门的时候把藤原那本攻略也带上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到里奈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短袖开衫,里面是深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看到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走吧。”她说。

“去哪。”

“随便走走。”

我们沿着河岸往南走。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里奈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两只手在身侧晃着。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左手离我的右手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手背散出来的温度。但那个距离始终没有被打破。她往前走,我往前走。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五厘米的空气。

“你今天,”她忽然开口,“怎么想到要来的。”

“你说想见我。”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慢了。“嗯。是我想见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声音很小,被河水声盖掉了一大半,但我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我的心跳又在加速。Minamo。这个语气像Minamo。直球,不遮不掩。

“里奈。”

“嗯?”

“你今天……不太一样。”

她停下来了。转过来看着我,眉头微微蹙着。“哪里不一样。”

“说话的方式。有点像……”我顿住了。Minamo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但里奈听懂了。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带着一点慌乱的东西。她别开脸,手指攥着开衫的下摆。“我没有。我就是正常说话。”

“我没说不喜欢。”

她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里奈。”

“干嘛。”

“你不用非要像谁。”

她脚步一顿。马尾甩了一下,打在她的肩膀上。

“我就是我。”她说。但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很远。从河岸走到海边,从海边走到车站,从车站又折回来。一路上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内容大多是关于天气、关于路边的猫、关于自动贩卖机新出的一款饮料。但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形状是对的,细节全是模糊的。

快到她公寓楼下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趁里奈不注意,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藤原的消息:情书写了吗!!!

我回:没有。

藤原秒回:那你准备了什么!

我打字:什么都没准备。

藤原发了一串愤怒的表情,然后说:你完蛋了,女生最讨厌没有准备的男人!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奈站在单元门口,转过来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把开衫的扣子系上了一颗。

“明天。”她说。

“嗯。”

“明天你还会来吗。”

“会。”

她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进去了。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二楼的窗户亮起来,又暗下去。窗帘拉上了。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手机又震了。里奈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虽然我也不知道在谢什么。晚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晚安。明天见。

她发来一个点头的猫表情。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

我回到家,把藤原的攻略手册从口袋里掏出来,扔在桌上。封面上的“姐姐友情监修”几个字在台灯下面看起来格外讽刺。我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用红笔写的条目:送花。制造偶遇。情书。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每一个我都试过了。除了情书。但情书写到一半就成了草莓可丽饼。

第四天。下午两点。我按照攻略手册的指示,在里奈可能去的地方“蹲点”。这次是若宫大路那家旧书店。里奈有时候会去那里翻画册。我在书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假装在看手机。然后里奈从街角走过来了。但今天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早乙女花音。穿着一条亮黄色的吊带裙,高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正手舞足蹈地跟里奈说着什么。里奈走在她旁边,步子不急不慢,偶尔点一下头。早乙女说到高兴的地方会伸手拍一下里奈的肩膀,里奈被她拍得往前踉跄半步,但没有躲开。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她们从书店门口经过,没有注意到我。早乙女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然后那个人居然说我的画配色太甜了!太甜了怎么了!甜就是我的风格啊——里奈你觉得呢——”

里奈回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她们走远了。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口袋里那封没写完的情书还折着。我把它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开头那一行:“里奈:我想跟你说……”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那天傍晚,我约了里奈去江之岛。在电车上,我一直在组织语言。想说今天看到她和早乙女在一起,想说我没有不高兴,想说我只是……有点慌。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全变成了一团浆糊。

里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由比滨的海。夕阳把海面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金色,浪尖上泛着细碎的光。她安静地看着,什么都没说。

下车之后,我们沿着弁天桥往岛上走。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天我送的那朵雏菊。花瓣已经彻底蔫了,边缘变成干枯的浅褐色,但花茎还被一段湿纸巾裹着,像是被小心地保存过。

“你一直留着?”我问。

“嗯。”她低头看着那朵蔫掉的花。“虽然很难看。但是是我收到的第一朵。”

“那不算花。”

“算的。”她把它放回口袋里,拍了拍那处的布料。“你送的就是算的。”

我们走过桥,沿着江之岛的小路往上走。路过那家卖面具的店,路过那家捞金鱼的摊位,路过那棵长在路边的歪脖子树。走到展望塔下面的时候,里奈停下来了。她没有往上走,而是转身朝海边的一片空地上走去。那里有一张旧长椅,面对着一片开阔的海面。夕阳正好落到海平线上,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的。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规律,很沉。远处的江之岛在暮光中变成一道安静的轮廓。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几天以来的每一天都一样。

里奈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天台上她哭的样子,想起探病的时候她藏在被子下面的样子,想起重逢那天她别开脸说“不认识”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里她都有这个动作。手指绞着布料,绞紧,松开,再绞紧。

“优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差点被海浪声吞掉。

“嗯。”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绞着裙摆的幅度更大了,那块布料已经被她捏出了好几道褶。然后她抬起头,转过来看着我。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眼睛里,把瞳孔染成浅琥珀色。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假装Minamo。”

我愣了一下。

“那天你说我不一样。说我像谁。”她顿了顿,低下头去。“我其实……试着那样做了。在镜子前面练过。对着镜子说‘优真,我最喜欢你了’。说完就趴桌上了。太羞了。但是我想,如果是Minamo的话,她肯定能轻轻松松地说出来。”

我的喉咙有点紧。

“因为Minamo比我好。网上的那个我,敢说真话,敢骂你笨蛋,敢在凌晨两点说‘想你了’。现实里的我做不到。我只会……把草莓可丽饼吃到嘴角上,然后把纸巾叠起来放在口袋里不扔。”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怕你喜欢的是那个我。我怕你发现现实里的我这么麻烦之后会觉得——网上那个多好,怎么现实里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哭出来。她在忍。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

“里奈。”

“嗯。”

“你那天在镜子里练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就是……很羞。很傻。”

“现在呢。”

“现在也是。”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

“我查了很多恋爱攻略,看了藤原的漫画,还写了一封情书。情书写到一半写成了草莓可丽饼。”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还在,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根本不知道男朋友该做什么。”我说。“我只会送压扁的花,堵在咖啡店门口,坐在长椅上看着你和别人走在一起然后心里发慌。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什么制造惊喜。我甚至连情书都写不好。”

里奈看着我。她的手指松开了裙摆。

“但是我想明白了。”我转过去面对她,腿在长椅上挪了一下,膝盖碰到她的膝盖。她没有躲。“我不需要什么完美的男朋友攻略。你也不需要变成Minamo。”

“因为Minamo说的那些话,都是你说的。Minamo骂我笨蛋的时候,你也在心里骂了。Minamo说想我的时候,你也在想。 Minamo只是帮你说出了那些你现实中不敢说的话。但那个不敢说话的你,和敢说话的你,都是你。”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喜欢的,是那个在材木座海滩画丑猫的女孩。是那个在讲台上说不认识我的女孩。是那个把草莓可丽饼吃到嘴角上自己不知道的女孩。是那个在镜子前面练习说喜欢我的女孩。”

她的眼眶彻底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所以,”我说,“不用练习了。”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我以为她要哭,但她没有。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气吸得很长,像在很深的水底憋了很久才浮上来。

“优真。”

“嗯。”

“你说不用练习了。”

“嗯。”

她伸出手。很小,很慢,像是试探水温一样。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她的指尖是凉的,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我屏住呼吸。

然后她把那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有一点潮。她把手收拢了一下,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指。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我低头看着我们的手。她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背。那个动作很小,但很清晰,像是某种确认。

“这样。”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算练习合格了吗。”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尖,像有人往上刷了一层晚霞。我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我忍住了笑。

“不,”我说,“这叫做合格。”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很小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她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把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呢。”她说。

“我什么。”

“你合格了吗。”

“我不知道。”我说,“你说了算。”

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她把头靠了过来。动作很慢,像在搬一件很怕碎的东西。她的额头碰到我的肩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肩膀硬得像块铁板。她在我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湿气。

“就算你合格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发顶在我下巴下面,头发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边。远处海面上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收拢。浪还在拍着礁石。江之电的叮当声从坡下面远远地传过来,混在海风里,断断续续的。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我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她的手指还扣在我手背上。暖的。紧的。确定的。

我们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彻底沉下去,天从橘红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没有把头抬起来。我也没有动。海浪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呼吸。

后来她坐直了身子,松开我的手。但松开的动作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我的指缝间抽出来,像在告别什么。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把脸转向海面。

“走吧。”她说。“天黑了。”

“嗯。”

我们站起来。她的裙摆上沾了一小片干掉的草叶,她自己没发现。我伸手把它拈掉。她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

“谢谢。”

“不客气。”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种着矮灌木的坡道,走过那棵歪脖子的树,走过那家卖面具的店。她走在我前面半步,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那个距离和之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像一张一直被绷紧的纸,终于被轻轻地松开了一角。

快到车站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明天。”

“嗯。”

“明天你还会来吗。”

“会。”

她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扇形。“那你明天来的时候带可丽饼。”

“好。”

“草莓巧克力的。”

“好。”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右手举起来,朝后面摆了摆。那个动作很小,但很轻快。像是知道我一定在后面看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藤原的攻略手册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后面还有一行字。之前被我翻漏了。上面写着:“最终条:做你自己。”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夹进了钱包里。

我打开电脑,创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栏打上:游戏恋爱支线设计草案。

第一条:记住她喜欢草莓巧克力。

第二条:在她害羞的时候不要笑出声。

第三条:永远不要让她一个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

“不用练习了。就这样就行。”

光标在那行字后面闪了闪。我按下保存键,合上电脑。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盐和远处谁家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里奈的消息。

明天两点。老地方。别迟到。

然后紧跟着又一条:……迟到的话我会说你。

我打字: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只手的温度好像还在。很暖。很确定。像从很远的某个地方伸过来,终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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