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最后一个星期一,里奈出发去福冈。
新干线是早上八点零三分的。我送她到东京站,站在丸之内口的地下月台上。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旅行箱。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短袖。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露出后颈。月台上人很多,大多是出差的上班族,穿着西装,行色匆匆。她站在黄线后面,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到了发消息。”
“嗯。”
“冰箱里有分装好的味噌汤。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别直接用锅煮,会糊。”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那个企划。周五评审对吧。别熬夜。”
“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在拍一只猫。“走了。”
她转身走进车厢。车门关上之前,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没有挥手。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去了。车门关了。新干线缓缓驶出月台,消失在隧道口。我站在月台上,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轨道,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出口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里奈的消息。
“座位旁边没有人。靠窗的。”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来一条:“你别站在月台上发呆。回去路上买点早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她怎么知道我在发呆。我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出口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但也没慢太多。
回到公寓的时候快九点半了。我换了鞋,站在厨房里,习惯性地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又拿出味噌。放在灶台上。然后愣了一下。两个鸡蛋。两碗味噌汤的材料。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两个鸡蛋,过了一会儿把其中一个放回了冰箱。只煮了一个。味噌汤也只做了一碗。但做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多放了一点豆腐。盛出来的时候碗显得有点满。
吃完早饭,我把碗洗了。走到窗台旁边看了一眼。向日葵的第三片叶子比上周又大了一点。叶子边缘的种壳已经完全脱落了。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打开LINE。里奈的对话框停在“回去路上买点早饭”。我的手指在输入框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LINE。把手机放进口袋。没发。
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看到一张便签。贴在鞋柜的门上。是她走之前贴的。“冰箱里有分装好的味噌汤”那张便签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上面写着:“别把钥匙忘在门上。上次就忘了。”我看着那张便签,嘴角动了一下。把钥匙从门上拔下来,放进口袋。出门。
上午在公司,改企划书。NPC行为逻辑那几页翻来覆去地改。小田切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速溶的。但泡得刚好。她转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嗯。送人去车站。”
她停了一下。“月见同学?”
“嗯。”
“福冈?”
“嗯。”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回自己的工位。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改。
十一点的时候藤原发来视频通话。接起来,屏幕里是他那张放大的脸。背景是他家的客厅。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优真!紧急情况!”
“怎么了。”
“我约她了。”
“小田切编辑?”
“嗯。我说‘周末有空吗。那个……我想约你出来’。她回了一个字。‘好’。”藤原的表情介于狂喜和惊恐之间。“她回了‘好’!就一个字!没有说加班!没有说工作!就是‘好’!”
“那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啊!我不知道穿什么!我衣柜里只有T恤和运动裤!还有一件参加婚礼穿的西装,太正式了会吓到她吧?而且我不知道去哪里!总不能去拉面店吧?上次约她吃拉面她就说‘太吵了’……”
“去咖啡厅。”
“咖啡厅?就喝咖啡?那多无聊啊。”
“能一起打游戏的咖啡厅。你不是说她喜欢游戏吗。”
藤原愣住了。屏幕里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优真。你怎么这么聪明。”
“常识。”
“我这就去查!有那种能打游戏的咖啡厅对吧!我查查!挂了!谢谢你!”
屏幕暗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消息。“优真。你说她会不会穿裙子。”
“不知道。”
“我希望她穿裙子。但是穿裤子也很好。穿什么都好。啊啊啊我是不是疯了。”
“是。”
他没再回。大概去查咖啡厅了。
下午三点多,我在工位上测试删除强制引导系统之后的版本。删掉之后,新手村的第一个任务变成完全开放的。玩家没有箭头指示,没有NPC主动搭话,没有“按X键打开菜单”的弹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开阔的草地,一个在溪边洗衣服的NPC,和一条通往森林的模糊小路。我操作角色慢慢走。走过溪边的时候,NPC抬头看了角色一眼。没有触发对话。角色继续走。走进森林。天开始下雨。雨水打在树叶上,顺着叶脉滴落。角色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盯着屏幕。想起里奈说的话。在福冈旧画材店。她说她想要那种“不完美的感觉”。她说她怕爱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她现在应该在那家画材店里。或者在某条街上。或者在福冈的海边。在看什么东西。在画什么东西。在过没有我的时间。
我把游戏窗口最小化。打开LINE。对话框里还停着那句“回去路上买点早饭”。我又打了一行字。“今天删了强制引导系统。玩家可能会迷路。”打到一半删掉。重新打。“今天测试了新版本。NPC在雨里走路的样子。”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嗯。”然后删掉。关掉LINE。继续改企划书。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是黑的。没开灯。我站在玄关,手摸到灯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亮了。茶几上没有水杯。沙发上没有毯子。厨房里没有声音。窗台上的向日葵安静地站着。第三片叶子朝着窗户微微倾斜。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味噌汤。分装好的,一袋一袋码在冰箱门上的格子里。我拿出一袋。撕开。倒进碗里。微波炉。两分钟。
叮。我端出来。坐在餐桌旁边喝。汤是温的。味道刚好。豆腐很嫩。裙带菜泡开了。和她做的一样。我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手机。里奈的消息在通知栏里。“到福冈了。住的地方能看到海。不过和镰仓的海不一样。这边是玄界滩。浪大一些。”
我回:“嗯。”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从窗户拍出去的。灰蓝色的海面,远处有一艘白色的船。天空云层很厚。大概要下雨了。我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打字:“比镰仓的暗。”
她秒回:“嗯。但看久了也不错。”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吃味噌汤了吗。”
“吃了。”
“别光喝汤。冰箱里有鸡蛋。”
“吃了。”
“骗人。”
“真的。”
“你每次说谎都回得特别快。三个字以内的回复,如果不是真的,就会特别快。”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打字:“吃了。煎蛋。有点焦。”
她回了一个猫的表情。眼睛一大一小。然后说:“明天别煎了。便利店买。”
“嗯。”
“还有。你别每天发‘嗯’。我会觉得你在敷衍。”
“嗯。”
“星野优真。”
“知道了。不发了。”
她没再回。我放下手机。把碗洗了。走到窗台旁边。向日葵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我伸手碰了碰第三片叶子的叶尖。软的。温的。然后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间公寓的天花板很干净。和镰仓那间不一样。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里奈:“晚安。”
我打字:“晚安。”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
第二天,福冈。
里奈在博多区一条旧商店街里找到了那家画材店。门面很窄,只有两间宽。招牌是木质的,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上面的字勉强能认出来——“田中画材”。门口摆着几盆紫阳花。蓝色的。刚开。花瓣上还带着早晨的露水。她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很暗。光线从窗户缝隙和门口挤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细小灰尘。到处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颜料、画笔、画布、素描本。有些颜料管已经锈了,标签褪了色。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松节油。亚麻籽油。旧纸。和一点点樟脑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画册。听到风铃声,抬起头来。隔着镜片看了她一会儿。“月见?”他说。“你是月见吧。”
“是。田中老师让我来的。”
“他跟我说了。说有个学生从东京过来。要什么。”
“铬黄。停产的那个牌子。老师说你这里有。”
老人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扶着柜台慢慢绕出来。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面,踮起脚从最上层摸出一个纸盒。盒子上全是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里奈。“最后一盒。放了快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里奈打开盒子。里面是六支颜料管。标签已经发黄了。但管身完好。没有漏。她拧开其中一支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颜色还是很亮。铬黄。带一点点绿调。和她记忆中一样。在福冈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个颜色。画向日葵的花瓣。画阳光。画沙滩上的贝壳。后来停产了。她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老人看着她。“你以前也来买过。那时候还是高中生。短头发。”
“您记得我。”
“记得。你每次都买铬黄和钛白。别的颜色很少买。你画画只用两种颜色。”
“那时候只会用两种。”
“现在呢。”
“现在会多一点。但还是最喜欢这两种。”
老人笑了。皱纹挤在一起。“田中说你去了东京。说你画得比以前好了。但也说你画里少了什么东西。”
里奈把颜料管放回盒子里。盖上。“少了什么。”
“他说你以前画画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画。现在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里奈没接话。把盒子放进帆布包里。付了钱。老人接过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素描本。递给她。“送你的。旧货。但纸很好。”她接过来。封面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田中画材·创立四十周年纪念”。她翻开第一页。纸的质感很好。纹路很细。适合铅笔,不适合水彩。但很舒服。她摸着纸面。想起优真在公寓里画画的样子。他用的是普通的素描纸。很便宜的那种。每次画完,纸都会皱。
“谢谢。”她说。
“去后面坐坐吧。有茶。”老人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奈跟着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和一壶泡好的茶。茶已经凉了。但老人倒了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坐在沙发上。从帆布包里拿出铅笔。翻开那本新的素描本。开始画。画的是窗外的紫阳花。窗户很小。透过玻璃能看到后面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有一面旧墙。墙头爬满了藤蔓。紫阳花在墙根底下开着。蓝色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
她画得很慢。比平时慢。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滑过。线条很淡。画完轮廓之后她没有继续画细节。只是看着那几朵花。过了很久。她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之后合上素描本。站起来。跟老人道别。走出画材店的时候。外面的天阴了。要下雨了。紫阳花的花瓣上又沾了一层水汽。她站在店门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优真的对话框停在昨晚的“晚安”。她打了一行字。“在画材店。买了一盒停产颜料。”发送。然后收起来。没有等回复。沿着商店街往南走。去找那棵歪脖子树。
傍晚。东京。
我下班回到家。打开冰箱。里面有里奈分装好的味噌汤。六袋。还有鸡蛋。还有一盒豆腐。还有一袋裙带菜。每一袋上面都用马克笔标了日期。我拿出一袋汤。今天的不想喝。拿出鸡蛋。今天的不想煎。打开柜子。找出泡面。烧水。泡了一碗。站在厨房里吃。面很烫。我吹了吹。吃了一口。不好吃。但吃完了。
吃完之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测试新版本。把角色放在初始位置。不动。让他站在草地上。雨还在下。NPC还在溪边洗衣服。风从草地上吹过。草叶微微摇晃。我看了屏幕很久。然后关掉游戏。打开LINE。里奈没有新消息。她今天早上发的那条“在画材店”还停在对话框里。我打了几个字。“泡面吃了。不好吃。”发送。过了一会儿她回:“你活该。”然后紧跟着又一条:“明天做味噌汤。别懒。”然后又是一条:“冰箱里有鸡蛋。煎一个。别焦。”然后是:“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然后她停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猫的表情。眼睛一大一小。我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嗯。”
她秒回:“你又‘嗯’。”
“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
我笑了一声。很小声。客厅里很安静。笑得不大。但确实是笑了。
与此同时。福冈。
里奈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树还在。比小时候更歪了。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痕迹还在。但上面长满了青苔。树冠的一侧几乎垂到地面上。底下的枝条用几根木棍撑着。大概是附近的人做的。她坐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把素描本摊开。画。画的是树的轮廓。画到一半停下来。从包里拿出在画材店买的那盒铬黄颜料。拧开一支。挤了一点在手指上。在画纸上轻轻抹了一道。颜色很亮。和灰色的铅笔线条混在一起。很突兀。但很真实。
她低头看着那道铬黄色。过了一会儿。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比在画材店写的那行更小。更轻。“这里也有树。但和镰仓那棵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玄界滩。浪很大。灰蓝色的。天快黑了。海面上有一艘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她拿出手机。对着海拍了一张。犹豫了一下。没有发给优真。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画。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的地方。坐在窗边。把今天画的速写拿出来看。一共两张。一张是紫阳花。一张是歪脖子树。两张都只画了一半。她在两张画的右下角各写了一行字。第一张写的是:“福冈第一天。紫阳花开了。”第二张写的是:“这里也有树。但和镰仓那棵不一样。”然后她打开LINE。拍了第一张画。发给优真。配了一句话。“今天的。”
过了一会儿。优真回了一张照片。是公寓窗台上的向日葵。第三片叶子。比早上又大了一点。没有配文字。只发了照片。里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明天再画一张。”
优真回:“嗯。”
“你又说‘嗯’。”
“改了。明天再发。”
“这还差不多。”
她放下手机。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在页面中央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他不在。但我画的每一笔里都有他。”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抱在胸口。看着窗外的海。玄界滩的浪还在响。和镰仓的海不一样。但也是海。她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
第二天。东京。
藤原约小田切去“能打游戏的咖啡厅”。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点紧。他在镜子前面练了三次“你好”和“今天天气不错”。小田切准时到的。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掌机。藤原看到她的时候。嘴张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发什么呆。”小田切坐下来。
“没、没什么。那个……你穿裙子了。”
“嗯。怎么了。”
“没什么!好看!我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田切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没接话。打开掌机。藤原也打开自己的。两个人开始打。打了大概二十分钟。全程没什么话。但小田切的角色总是在藤原的角色快掉血的时候放辅助技能。藤原注意到了。他没说。但耳根红了。中途小田切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饮料。一瓶乌龙茶。一瓶柠檬茶。她把柠檬茶放在藤原面前。“你上次说喜欢这个。”藤原看着那瓶柠檬茶。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瓶乌龙茶。小田切那瓶。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口味。包装纸的颜色和藤原那瓶刚好是一对。他盯着那两瓶饮料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打游戏。但手指在按键上滑了一下。角色差点掉进悬崖。小田切伸手按了暂停。转头看他。“你脸红了。”
“没有!”
“有。耳朵也是。”
“是、是空调太热了!”
小田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打游戏。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藤原看到了。他低着头。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但不敢说话。那天晚上他给优真发消息。“优真。我今天发现。她喝乌龙茶。我喜欢柠檬茶。她买了两瓶。一瓶给我一瓶给自己。你说这说明什么。”
优真回:“说明她渴了。”
“你闭嘴!”
“你自己知道的。”
藤原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说:“知道了。但不告诉你。”
优真放下手机。笑了。但没笑太久。因为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佐仓美咲的姐姐。佐仓美咲的姐姐叫佐仓千秋。在东京一家杂志社当编辑。她约优真见面。说想聊里奈的个展。“我们杂志下期想做一期年轻画家的专题。里奈是候选人之一。”优真下班之后去了她说的咖啡厅。千秋姐比美咲大五岁。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快。和美咲不一样。没有那种八卦的气息。更干练。
“星野君。我直说了。我看过里奈的《他的痕迹》组画。也看了她之前的作品。有一个问题。她以前的画里。人物都是独立的。风景是风景。人是人。但最近的画里。总有一个‘不在场的人’。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优真点头。
“《他的痕迹》里没有画你。但每一个看过的人都知道有一个人。那个窗台。那把钥匙。那盆向日葵。那个空水杯。都是痕迹。我就想问——她是不是把你当素材在画。”千秋推了推眼镜。“有些艺术家会把身边人榨干的。把对方的存在变成自己的表达工具。我不是在指责她。我是想知道。你作为被画的那个人。是什么感觉。”
优真愣住。他想起里奈画那些画的样子。她坐在画板前面。握着铅笔。右手小指翘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她从来不拍他的照片。不让他摆姿势。不问他“你往左站一点”。她只是画。画他在灶台前煎蛋的背影。画他放在玄关的钥匙。画他留在窗台上的水杯。画他浇过水的向日葵。她画的不是他。是他留下的痕迹。是他存在过的证据。
“她画的不是我。”优真说。“是她看到的世界里有我的位置。”
千秋看着他。放下杯子。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好。那我明白了。谢谢你。不打扰了。”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星野君。里奈遇到你。运气很好。”
“是我运气好。”
千秋笑了一下。走了。优真坐在咖啡厅里。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然后拿出手机。打开LINE。里奈的对话框里。今天还没有消息。他打字。“今天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把我当素材。”
发送。过了一会儿。里奈回:“谁问的。”
“佐仓的姐姐。杂志编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画的是你看到的世界里有我的位置。”
里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福冈的紫阳花。蓝色的。开得很满。花瓣上全是水珠。配了一行字:“这里的颜色。和你游戏里的雨一样。”
优真盯着那张照片。紫阳花的蓝。和游戏里雨水的蓝。色差很小。几乎一样。他想起自己删掉强制引导之后。角色在雨中行走的那一幕。想起里奈在画材店里用铬黄画的那道线。想起昨天她发来的歪脖子树速写。想起那棵树上被雷劈过的痕迹。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我去公司。把新版本的截图发给你看。”
“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
“嗯。”
“你又‘嗯’。”
“周五见。”
“周五见。”
他放下手机。窗台上向日葵的第三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落在叶子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绿色。明天还要上班。游戏评审在下周。里奈周五回来。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完成。但好像也没那么急。他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明天要用的味噌汤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到冷藏室最上面那层。这样明天早上就不用翻找了。然后关灯。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