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东京,樱花开了两成。
美术馆门口的坡道上种着两排染井吉野樱,花苞还带着点青白,只有最顶上的几枝开得急了些,粉**白地挂在那里,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点透。风一吹,花瓣就稀稀疏疏地往下飘,落在路面上被行人踩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浅粉色印子。
我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下面等里奈。她说要提前来布展,早上八点半就到了。现在快十点,展览十点开幕。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罐热咖啡和从便利店买的两个饭团。怕她没吃早饭。
台阶上有人在拍照。几个看起来像是艺术大学的学生,背着画袋,手里拿着展览的宣传册在樱花树底下合影。宣传册的封面上印着里奈的画,是那幅《他的日常》。窗台、向日葵、空水杯。下面的标题写着:“月见里奈·东京个展——日常的痕迹”。
十点差十分的时候,里奈从美术馆侧门走出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开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比平时多了一点弧度,大概是早上用卷发棒卷过。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低跟凉鞋,露出脚踝。她站在台阶上,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移到我手里的纸袋。
“又带了吃的。”她说。
“你早上没吃吧。”
“吃了饼干。”
“那是零食。”
她走下台阶,从我手里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两罐咖啡,两个饭团。拿起一罐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饭团什么馅的。”
“鲑鱼和明太子。”
“我要明太子的。”
她把明太子的那个拿出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你吃鲑鱼的。别浪费。”我拿出另一个饭团,站在她旁边吃。两个人就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下面,吹着带樱花味的春风,各吃各的饭团。路过的行人偶尔看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人有点奇怪,站在美术馆门口吃便利店饭团。但里奈没在意。我也没在意。
吃完之后她擦了擦嘴角,把包装纸叠好塞进纸袋里。然后转身往美术馆走。“进来吧。展览开始了。”
展厅里已经有人了。不多,大概二三十个。大多是艺术大学的学生和几个看起来像评论家的人。里奈的作品展区在展厅最里面,靠墙一排。一共十二幅画。从早期在镰仓画的素材,到后来搬来东京之后的作品。最后一幅是《他的日常》。挂在展区最中间的位置。灯光打在那幅画上,画布上窗台的颜色被照得暖融融的。向日葵朝着窗户微微倾斜的角度,空水杯放在花盆左边,阳光从画面左侧照进来,在台面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画上没有人。但每个看过的人都会在画前多停一会儿。
我站在展区入口,看着那些画。里奈去跟画廊的人打招呼了。她站在人群中间,微微欠身,和几个年长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表情很稳。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点一下头,手势很少。和在家里完全不一样。但又好像是一样的。她只是把在家里的那种安静,换了一种方式放在外面。
白石凛子来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套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在《他的日常》前面站了很久。里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见。凛子最后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丝很淡的笑。里奈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然后田中先生出现了。
我一开始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大概六十岁左右,头发灰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里面是领口已经磨得起毛的白衬衫。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进展区,开始一幅一幅地看。看得很慢。在每幅画前面都要站两三分钟。有时候身体前倾,凑近了看笔触。有时候退后一步,眯着眼看整体。看到《他的日常》的时候,他站了最久。大概有五分钟。一动不动。双手背在身后。最后他转过身,看到了里奈。
“月见。”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沉。
里奈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平静变成惊讶,然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她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
“田中老师。”
“画得不错。”田中先生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比在福冈的时候好。”
“谢谢老师。”
“这幅。”他指了指《他的日常》。“是他?”
里奈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田中先生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平。但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他转回去,对里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展区里很安静,我站的位置刚好能听到。
“画得很好。月见里。每一笔都是他。但是——”他顿了一下。“你敢不敢画一幅,没有他的你?不是因为他不在,而是因为,即使他在,你也是完整的。”
展区里安静了。里奈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她平时紧张的时候会绞衣角,或者攥裙摆。但现在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过了大概三秒。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声音很轻。没有傲娇,没有嘴硬。就是很诚实地说了一句“不知道”。
田中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然后转身往其他展位走了。里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抬手,但最后没有抬起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问“没事吧”。没有说“他说得不对”。只是站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她说:“他以前在福冈教过我。我搬家之前最后见的一个老师。”
“嗯。”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她顿了一下。“我其实一直在想。”
“什么。”
“我画了很多画。有你。有窗台。有向日葵。有钥匙。但如果把这些都拿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点铅笔的灰色。“我还能画什么。”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问她自己。
展览的茶会在美术馆三楼的休息区举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白布,摆着三明治、小蛋糕、水果和几壶咖啡。墙上挂着今天参展画家的作品明信片,参观的人可以自取。里奈被几个人围着,在说话。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很标准。但我注意到她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很快抬起头继续说话。
我站在角落里喝咖啡。一个女生走过来。大概三十岁左右,短头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拿了两块小蛋糕,递了一块给我。“你是星野优真?”
“嗯。”
“我是月见在福冈时的学姐。我叫中村遥。”她咬了一口蛋糕。“好久没见她了。今天特地来的。”
“谢谢你来。”
“她变了很多。”中村遥看着远处被围着的里奈。“在福冈的时候,她特别安静。画画的时候从来不让人看。老师走过去她就用手挡住。问她画了什么,她说‘没什么’。”
“现在也是。”
“不一样。”她摇了摇头。“现在她画完了会给人看。以前不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她当年离开福冈的时候,我们都很意外。她爸爸工作调动是一个原因。但我觉得不全是。”
我转过头看她。
“她走之前那几个月,变了一个人。不怎么来画室了。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有一次我在图书馆看到她,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画。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好像太依赖一个人了。这样下去,我会把自己弄丢的。’”
中村遥把杯子放在桌上。“她说的是谁,我不知道。但她那时候的表情……很害怕。不是讨厌那种害怕。是怕自己消失的那种害怕。”
我听着。手里的咖啡杯有点烫。但没放下。“所以她离开福冈,是……”
“她想把自己找回来。”中村遥说。“但找到现在,好像也没完全找回来。不过——”她笑了一下。“好像找到了别的东西。”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角落里,把咖啡喝完。想起里奈说过的话。她说她搬去福冈之后,每天都在想我。她说她怕忘记我,所以拼命画画。她说她怕时间冲淡一切,所以把每一张画都塞满记忆。但她从来没有说过——她怕自己依赖我。怕到要离开。
我拿出手机。打开里奈的LINE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她说:“明天展览,你别穿那件领口松了的T恤。”我回:“知道了。”她回了一个猫的表情。我盯着那个猫的表情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展览结束之后,我和里奈一起走回家。从美术馆到公寓大概二十分钟的路。樱花开了两成,路边有几棵开得早的,花瓣在风里飘着,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发现。我伸手把她头发上的一片花瓣拈掉。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干嘛。”
“有花瓣。”
“哦。”她继续走。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了。
“田中老师那句话。”
“嗯。”
“你听到了吧。”
“嗯。”
“你觉得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走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关东煮的锅。她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前面的路。“我觉得,”我说,“那幅画你迟早会画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会说了。”
“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我看着她。“以前你不会说。以前你会说‘我没事’,然后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现在你说‘我不知道’。这不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放慢了一点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知道。可能是跟你学的。”
她“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回到公寓之后她进了画室。关上门之前说了一句:“晚饭你做。我画一会儿。”
“画什么。”
“不知道。”她说。“先画了再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画室的门关上。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铅笔的声音。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游戏企划已经进入最终打磨阶段。企划书上贴着便签,标着今天要改的几个地方。最上面那张便签是小田切写的。字迹工整,措辞简短。“NPC好感度系统需要修改。详情见邮件。”
我打开邮件。小田切在邮件里列出了几个问题。第一,现有好感度系统过于线性。满好感度之后NPC没有独立行为。第二,玩家反馈中有一部分人希望NPC有更多自主性。第三,有同事建议增加“强制挽留”的选项。在NPC好感度未满的时候,玩家可以通过消耗道具强制让NPC留在队伍里。小田切在最后一行写道:“明天开会讨论。你决定。”
我盯着“强制挽留”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游戏设计文档。翻到NPC行为逻辑那几页。之前的设定很简单。好感度到一定程度,NPC就会跟随玩家。好感度满了,NPC就一直留在队伍里。没有离开的选项。玩家不需要担心NPC会走。只要刷好感度就行。很安全。很稳定。很无聊。
我打开代码编辑器的界面。翻到NPC行为树的模块。光标停在“跟随”和“离队”两个分支之间。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第二天上午,策划部会议室。
小田切把议题写在白板上。然后看向我。“星野君。你的方案。”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强制挽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新的词。“开放权限。”
“什么意思。”一个前辈问。
“意思是我们不设‘强制挽留’。NPC好感度满之后,玩家可以选择让她留在队伍里。但NPC自己也有选择。如果满足某些条件——比如剧情推进到特定节点,或者NPC的个人目标达成——她可能会暂时离开。去做她自己的事。”
“那玩家岂不是会流失。”
“不会。”我说。“因为离开不是永久的。她会在自己的事情做完之后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会带着新的技能或者新的剧情。玩家会想看到她回来的样子。会期待。”
“但如果玩家不想让她走呢。”
“那就让她走。”我说。“如果玩家真的喜欢这个角色,就该允许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前辈A看着我。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意外。这次是认真地在听。
“为什么。”他问。
“因为真正的羁绊,不是不让对方离开。是确信她离开之后,依然会回来。”我说。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里奈在福冈旧书店写的那张便签。里奈在公寓里种向日葵的种子。里奈在天台上说“明年春天一起”时的声音。还有田中先生站在展区里说的那句话。“你敢不敢画一幅没有他的你。”有些东西,不能靠抓住来留住。抓住了反而会碎。松开手,它才会在你想不到的时候,自己回来。
前辈A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和上次一样的笑。但笑完之后他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做。写个详细设计出来。下周提交。”
散会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在代码注释里写了一行字。给未来的自己看。也给如果有一天里奈看到这段代码的时候看。“真正的羁绊,不是不让对方离开,而是确信她离开后,依然会回来。”
那天傍晚我去便利店买晚饭的食材。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藤原和小田切。藤原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布丁。小田切手里也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盒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但谁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过去。隔着几步远。听到藤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这个布丁……不是、不是特意买的!就是……路过的时候,想起你上次说想吃……就、顺手了。”
小田切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的布丁。然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的游戏存档,我帮你备份了。不用谢。还有——”她顿了一下。“布丁……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藤原摸了摸后脑勺。小田切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很慢。然后藤原说:“那个……我送你到车站?”
小田切没说话。但往车站方向走了一步。藤原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大概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往前延伸。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藤原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小田切的步子比平时小了一点。两个人在某个频率上刚好合上了。
我笑了一声。拎着袋子往回走。掏出手机给藤原发了一条消息:“布丁不错。”
他秒回:“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你在哪里!”
“便利店门口。路过。”
“啊啊啊啊啊!你都看到了!我刚才是不是很傻!”
“有点。”
“完了完了完了。她肯定觉得我很奇怪。谁送布丁啊。应该送花的。我姐说的。”
“她收了。”
藤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串感叹号。我没再回。把手机放进口袋。拎着袋子继续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里奈在厨房。她站在灶台前面,拿着锅铲在翻什么东西。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铅笔别着。我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锅里是炒饭。她大概是从冰箱里翻出了剩饭和几根葱。还有两个鸡蛋。炒得不是很匀。有些米粒还是白的。
“你画完了?”我问。
“没有。”她把炒饭盛进盘子里。“画了一半。饿了出来找吃的。发现冰箱里只剩这些东西了。”
“我买了菜。”
“你放冰箱吧。炒饭够吃了。”她端着两盘炒饭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嚼了两下。“还行。就是盐放多了。”
“我尝尝。”我坐下来。吃了一口。确实咸了。但我没说。继续吃。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今天在展厅。白石老师也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找到锚点之后,下一步是学会自己浮起来’。”里奈低头看着盘子。“我觉得她和田中老师说的是同一件事。”
“嗯。”
“我想去一趟福冈。”她说。声音很平。“不是搬家。就是去看看。去看看以前的地方。然后——”她用勺子在盘子里画了一个圈。“画一幅没有你的画。”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睛很亮。但没有在忍着什么。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好。”我说。“什么时候。”
“下周。三天。”
“嗯。我帮你订新干线。”
“不用。我自己订。”她把勺子放下。“你那个企划。下周五有评审吧。”
“嗯。”
“你在东京好好待着。别跟来。”她站起来收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在的话我会画不好。”
“好。”
她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响着。过了一会儿,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看。”
“嗯。我等你。”
她洗好碗,擦干手,走回画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铅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继续改企划书。窗外的樱花还在开。窗台上的向日葵,第三片叶子冒出来了。很小。但比前天又大了一点。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画室门缝里透出的灯光。那道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