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星期六,东京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落下来,落在公寓楼下的银杏树上。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光秃秃的枝丫接住雪粒,积成薄薄的一层白。落在柏油路面上就化了,变成湿漉漉的水渍。远处东京塔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了一些。里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说了一句:“比去年早。”
“去年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中旬。我们在镰仓。”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袖口很长,盖住了指尖。“你那天出门忘带围巾。冻得耳朵通红。”
“你也没提醒我。”
“我提醒了。你说‘不冷’。”
“我不记得了。”
“你从来不记得。”她转过身,走向画室。“你只记得别人提醒你的。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我跟在后面。走到画室门口。她站在那幅《背景》前面。画已经装裱好了,木框是深灰色的,衬得画面上那些温暖的色调格外安静。左边优真的书桌,右边里奈的画板,中间那扇打开的窗。窗台上的小向日葵。右下角那颗种子。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碰画框的边缘。
“明天开幕。”她说。
“我知道。”
“你会来吗。”
“当然。”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浅。但确实在弯。“你上次说‘当然’的时候。迟到了二十分钟。”
“那次是电车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我提前出门。”
“最好是这样。”她转回去。从画架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黑色的,长条形。递给我。“给你。明天穿。”
我打开盒子。是一条领带。深灰色的。面料很细。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不准系歪。”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你加班的那天晚上。我出门散步。路过一家店。看到了。”
“散步路过男装店?”
“你管我。”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转身去收拾画具。耳朵尖红了一点点。我低头看着那条领带。深灰色的。和我大部分衬衫都能配。她大概站在店里想了很久。或者没有想很久。只是看到了,觉得合适,就买了。我收好盒子。走进画室。站在她旁边。帮她递颜料管。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凉凉的。没有缩回去。
个展开幕那天,雪停了。
天还是阴的。但很亮。像一张被铺开的宣纸,背后透着一层薄薄的光。画廊在代官山的一条安静巷子里。里奈到得比我早。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站在展厅最里面。正在和策展人说话。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别着。后颈露出一小截。脖子上戴着一条细链。是我去年送她的那条贝壳项链。我站在展厅门口。看她。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点一下头。手势很少。表情很平静。但嘴角一直有一点点弧度。不是营业性的微笑。是那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很自然的弯。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真正想做的事时,会有的表情。
策展人走了之后。她转过身。看到了我。目光从我脸上滑下来。落在我领带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我脸上。没有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
“来了。”她说。
“嗯。”
“领带系正了。”
“你说了不准系歪。”
“你居然听进去了。”
“我偶尔也听。”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一起看着展厅。墙上挂着七幅气味绘画。从“NO.1:洗剤”到“NO.7:彼の居場所”。中间是那幅《背景》。两面墙之间的转角处。灯光打得很暖。已经有几个参观者在画前站着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看说明牌。有人在低声说话。里奈站在我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没有说话。但肩膀没有绷着。很松。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里。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她说。“奇怪。之前怕得要死。现在反而不怕了。”
“因为画已经挂上去了。”
“嗯。画挂上去了。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了。”
一个中年女人在《背景》前面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她先是站着看。然后退后一步看。然后又凑近一点看。最后她拿出手机。对着画拍了一张照片。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又看了那幅画一眼。里奈注意到了她。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走了一遍。那个女人走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点红。里奈看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裙摆。然后又松开。
“有人哭了。”我说。
“嗯。”
“你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不知道。有点奇怪。但……不坏。”
“不坏?”
“嗯。”她抬起头。看着那幅《背景》。看着窗台上的小向日葵。“觉得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东西。不是我画的东西。是她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画廊的灯光下很安静。睫毛投下细小的影子。鼻梁上有一点点反光。嘴唇是浅珊瑚色的。没有涂口红。只是自然的颜色。她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别一直看我。”
“我来看画的。”
“你画的你早看过了。”
“再看一遍。”
她没接话。但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里有一点点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慌。
画廊里的人渐渐多了。田中先生来了。白石凛子也来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在每幅画前面都站了一会儿。最后在《背景》前面停了最久。里奈走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我听不太清。但看到白石凛子最后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田中先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我。朝我点了点头。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里奈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她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勇敢了。”他喝了一口茶。“以前只敢画安全的东西。现在敢画自己了。”
佐仓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束向日葵。不是花店那种包装精美的。是直接从花市买的。用旧报纸裹着。花盘很大。花瓣有点乱。但颜色很亮。她挤过人群。把花塞到里奈怀里。“给你的。”
“这么多。”
“不多。七朵。每幅画一朵。”
里奈低头看着那束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抬起头。看着佐仓。没有说谢谢。只是说了一句。“你又哭了。”
“没有!是雪化了!我走路来的!脸上是雪水!”
“今天没下雪。”
“那就是雨水!”
里奈笑了。很轻。把花抱在怀里。佐仓看着她。然后也笑了。眼眶红红的。但确实是笑。
藤原和小田切到得比较晚。藤原穿了一件西装。袖口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领带系得很紧。像被人勒住了脖子。他站在展厅入口。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小田切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针织衫。配着黑色长裤。很安静。和平时在公司的样子很不一样。藤原看到我。快步走过来。
“优真!怎么样!我穿这个还行吧?”
“领带太紧了。”
“紧吗?”他伸手松了松。松完更歪了。“那现在呢。”
“更歪了。”
“啊?”他低头看。看不到。小田切伸手。把他的领带重新系了一遍。动作很快。几秒钟就弄好了。藤原愣了。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的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小田切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别动。再动又歪了。”
藤原不动了。站在原地。脸有点红。里奈抱着向日葵走过来。看到他们。笑了一下。“谢谢你们来。”
“当然要来!”藤原的声音大了点。旁边一个参观者看了他一眼。他压低声音。“那个……画很好看。我虽然看不太懂。但好看。”
“哪幅最好看。”
“那幅。”他指了一下《背景》。然后又指了一下旁边那幅“NO.3:コンビニ+西瓜+優真のカジュアル”。“还有那幅。那幅看起来像是夏天。”
里奈看着他。然后说:“你居然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没什么。”她低头看着花。但嘴角弯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优真站在展厅的一角。看着里奈。她正被几个人围着。大概是记者。或者是评论家。她在说话。表情平静。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她身上的黑色连衣裙很合身。衬得她的肩膀线条很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也许是因为站姿。也许是因为自信。
他拿出手机。打开LINE。给里奈发了一条消息。“你看起来像一幅画。”
里奈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马上看。大概过了几分钟。她终于从人群里出来。走到角落。掏出手机。看到消息。抬头在展厅里找到了他。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打字。优真收到回复。“你看起来像在摸鱼。”
“我在看你。”
“看画。”
“画不会动。你会动。”
“你无聊。”
“嗯。”
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人群里。但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
个展开幕结束之后。优真和里奈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又开始下了。比早上大了一点。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里奈撑着那把浅蓝色的伞。优真撑着深蓝色的。两把伞并排着。走了一段。里奈忽然停下来。把伞收起来。
“你干嘛。”
“一起打。”
“你不是带了两把。”
“不想打两把。”她钻进优真的伞下面。肩膀碰到他的手臂。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打在她的鞋面上。她没躲。优真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伞拉回来。“一人一半。”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也淋湿了。”
“嗯。”
他们并肩走着。伞不大。两个人挤着。走得慢。路边的店陆续亮起灯。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向日葵。里奈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停了。收伞。里奈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灯亮着。是她出门前留的。
“优真。”
“嗯。”
“你那个续作。隐藏房间做好了?”
“做好了。”
“给我看看。”
“现在?”
“现在。”
他们上楼。优真打开电脑。启动游戏。控制角色走到NPC的房子后面。用向日葵种子打开那扇上锁的门。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暖色的灯光。墙上挂着一幅画。窗台上有一个咖啡杯。角落里有一本翻开的素描本。空气中有很轻的钢琴声。屏幕上浮现出一段文字。“这个房间是给某个重要的人准备的。她总把我的咖啡换成茶,说这样更健康。我有时候觉得,被在乎比被需要更让人幸福。”
里奈看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优真。眼眶有一点点红。但没有哭。
“你什么时候写的。”
“每天晚上。你睡了之后。”
“难怪你黑眼圈那么重。”
“你发现了?”
“我又不瞎。”她转回去看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了一下。视角转了一圈。那个小房间。那杯咖啡。那幅画。那本素描本。“你把我画进去了。”
“嗯。”
“你怎么画的。”
“凭记忆。”
“像吗。”
“不太像。但感觉在。”
她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覆在优真的手背上。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指缝。很轻。但很确定。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着窗外的江之电叮当声。那是镰仓的声音。也是她的声音。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屏幕。谁也没有说话。键盘旁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没有人去倒掉。
十二月第二个星期。藤原开始“筹备婚礼”。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优真和里奈要去区役所登记。具体是佐仓告诉他的。佐仓是听里奈说的。里奈只是提了一句“下周要去区役所”。藤原就炸了。
“婚礼?!你们要办婚礼了?!”
“不是婚礼。是同居登记。”
“一样!一样!都是结婚的前一步!”他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便当盒跳了一下。“我来帮你筹备!我有经验!”
“你有什么经验。”
“我查过攻略!”
“你上次查的是葬礼流程。”
“那次是意外!这次我认真查了!”他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收藏了很多页的浏览器。他点开第一个。标题是“日本婚礼完全指南”。点开第二个。标题是“葬仪流程与费用”。点开第三个。标题是“结婚登记需要哪些材料”。他翻了翻。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怎么又混了。”
小田切从他身后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平静地说:“你又搜错了。”
“我没有!这次我搜的是‘婚礼’!”
“那个网页是‘婚礼葬仪’的。是同一家公司做的广告。标题下面的小字你没看。”
藤原把屏幕凑近。眯着眼睛看。确实有一行小字。“婚礼葬仪一条龙服务”。他沉默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小田切。“……那怎么办。”
“先分清‘人前式’和‘神前式’。”小田切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咖啡。“然后想清楚你到底要帮谁筹备。”
“优真和里奈啊!”
“他们还没说要办婚礼。”
“但他们要去区役所了!”
“区役所是登记。不是婚礼。”小田切喝了一口咖啡。“你急什么。”
藤原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我就是觉得。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应该有个仪式。”
小田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把婚礼和葬礼分清楚。再说别的。”
藤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两篇文章并排着。“婚礼流程”和“葬仪流程”。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我真笨。”
“嗯。但笨得挺可爱的。”小田切说完就转过去看手机了。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藤原的脸红了。但嘴角在笑。
十二月第三个星期三。优真和里奈去了区役所。
天气很冷。里奈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优真去年送的那条。浅灰色的。她围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优真穿了深色外套。领带是里奈送的那条。系得很正。两个人站在区役所的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里奈没有动。
“怎么了。”优真问。
“没什么。”她看着那扇门。“就是觉得。进去了。好像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一样。”
优真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戴着毛线手套。手套外面是凉的。但他知道里面是暖的。“你要是不想进去。我们可以下次再来。”
她抬起头看他。“你每次都给我退路。”
“因为我不想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她把手伸过来。隔着毛线手套。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桌面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看到他们进来。笑了一下。“办理什么。”
“同居登记。”优真说。
“好的。请填这张表。”她递过一张表格。优真接过来。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对着表格。同居地址。姓名。出生年月。他拿起笔。先填了自己的。然后把表格往里奈那边推了推。里奈拿起笔。填了自己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工作人员接过表格。看了看。“你们是情侣关系吗。”
优真说:“嗯。”
里奈说:“……算是。”
工作人员笑了。推了推眼镜。“那祝你们幸福。”她盖章。把一份副本递给他们。“手续完成了。这张你们留着。”
里奈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两个人的名字。并排着。在同居地址那一栏里。是同一个地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区役所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但很干净。优真站在她旁边。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你围巾会冷的。”
“我不冷。”
“你昨天还说手抖。”
“那是咖啡喝多了。”
里奈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在笑。她把围巾拉紧了一点。围巾上有优真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香气。和那天在电梯里闻到的一样。她低下头。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走吧。”
“去哪。”
“吃饭。你请客。”
“区役所旁边有家拉面店。”
“拉面?”
“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上次是便利店。”
“那就去便利店。”
“你太敷衍了。”
“那你说吃什么。”
“拉面。”她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很稳。优真跟在旁边。两个人走在区役所门前的林荫道上。路边的树已经全秃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铅笔画。里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向日葵种子。优真偷偷塞进去的那颗。她拿出来看了看。然后笑着把它放进优真的口袋里。
“给你。”
“什么。”
“种在阳台上。”
“种向日葵?”
“嗯。明年春天……我们一起看它开花。”
优真低头看着那颗种子。深褐色的。外壳上有细小的纹路。和里奈画里那颗一模一样。他握了握。掌心是暖的。他抬起头。里奈站在前面。转身看着他。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在冬日的灰白色天空下显得格外亮。她笑了。这次笑得很明确。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眯着。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把种子放进口袋。“走吧。吃拉面。”
“你请客。”
“嗯。我请。”
“那我要加叉烧。”
“加。”
“还有溏心蛋。”
“加。”
“还有——”
“你能不能一次点完。”
“不能。”她转身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一些。优真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来。转过头。“优真。”
“嗯。”
“你的个人项目。什么时候开始做。”
“公司说续作上线三个月后。如果数据稳定。就可以启动。”
“那正好。我的个展结束之后。也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新的系列。还在想。”她转回去。继续走。“但应该会有向日葵。”
“你画不腻吗。”
“画不腻。”她没回头。“而且你也看不腻。”
优真笑了一声。很轻。被冬天的风送走了。
拉面店在区役所后面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深蓝色的暖帘。掀开帘子进去。里面只有五张桌子。靠窗的那张空着。里奈走过去坐下来。优真坐在对面。点了两碗拉面。里奈把她碗里的叉烧夹给优真。优真把他碗里的溏心蛋夹给里奈。两个人交换的时候。筷子碰到了一下。都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吃。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里奈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向日葵。歪歪扭扭的。花瓣不对称。花盘画得太大。旁边又画了一只手。握着那只向日葵的手。画完她看了看。然后笑了。很轻。优真看着她。没有问她在笑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面。但嘴角也在弯。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窗台上。落在他们刚画的向日葵和手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但那朵向日葵的轮廓还在。模糊的。温暖的。不会被擦掉。
春天来的时候。阳台上的向日葵开了。
是优真种的那颗。在区役所那天。里奈塞进口袋里的那颗种子。他种在花盆里。放在阳台上。每天早上浇水。里奈偶尔也浇。但主要都是他。三月中旬。第一片叶子冒出来。四月。花苞鼓起来。五月初。第一朵花开了。那天早上里奈醒得很早。走到阳台上。看到那朵向日葵。花盘不大。花瓣是亮黄色的。朝着东边的窗户。早晨的阳光照在上面。花瓣的边缘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她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优真。配文:“开了。”
优真回:“真的?”
“真的。”
“等我。我马上回来。”
“你上班呢。”
“马上。十分钟。”
十五分钟之后。优真推开了门。跑回来的。额头上有汗。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他换了鞋。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着那朵花。和去年那朵一样。不大。但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贴在花盆侧面。上面写着:“给那个总把咖啡换成茶的人。谢谢你浇的水。”
里奈低头看。然后抬头看他。“你又写便签。”
“嗯。”
“你写了多少了。”
“不知道。很多。”
“都写了什么。”
“都是你。”
她蹲下来。把那盆向日葵搬到两个人中间。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的是那朵花。和花盆上的便签。优真坐在旁边。看着她画。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花瓣上。照在便签上。照在素描本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他伸出手。碰了碰她握笔的手指。她没有停。继续画。但嘴角弯了一下。画完最后一笔。里奈合上素描本。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阳台的围栏边。远处。能看到由比滨的海。海面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银色的光。江之岛在远处浮着。安静而确定。
“优真。”
“嗯。”
“明天见。”
优真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海。笑了。“嗯。明天见。”
藤原和小田切在那个周末来了。藤原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曲奇。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厚有的薄。但闻起来还行。小田切切了一盘水果。四个人坐在阳台上吃早餐。优真做了煎蛋。这次没有焦。蛋黄是完整的。里奈买了饭团。摆在盘子里。藤原带来的曲奇放在正中间。旁边是小田切的果切。阳光洒在阳台上。向日葵在花盆里安静地站着。远处传来江之电的叮当声。藤原咬了一口自己做的曲奇。嚼了两下。表情微妙。“……有点硬。”
“是你烤太久了。”小田切说。
“我觉得刚好。”优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硬。但他咽下去了。里奈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放下。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优真。一杯给自己。藤原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俩。真的在一起了啊。”
里奈拿着水杯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藤原挠了挠头。“以前优真天天在教室角落里看你。现在你们坐在一起吃早饭。好奇怪。”
“哪里奇怪。”
“不奇怪。就是……挺好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曲奇。咬了一口。然后说。“我也想这样。”
小田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自己盘子里的草莓推了一颗过去。藤原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掉了。耳朵红红的。
佐仓发来LINE消息。里奈打开看。“里奈!你的画在美术馆廊桥展出了!好多人看!有人拍了照片发网上!”里奈把手机递给优真看。优真看了。然后说:“看。我就知道你会火的。”里奈说:“你当时还说花不需要DAU。”优真说:“我那是自我安慰。”里奈笑了。把手机收回来。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五月的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暖的。带着海盐的味道。阳台上的向日葵在花盆里迎着风。花瓣微微颤动。但没有折。里奈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优真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着细小的影子。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没有动。只是把手里那杯茶往她那边推了推。等她醒来的时候。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