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间隙与不寻常的日常

作者: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 更新时间:2026/9/28 7:29:07 字数:8491

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搬家那天下了小雨。

不是梅雨季那种湿漉漉的雨,是初冬特有的、冷冰冰的细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像针尖,不疼,但凉。我骑着自行车来回跑了四趟,把最后一批纸箱从旧公寓运到新公寓。自行车后座绑不了太多东西,每一趟只能带两个箱子,用绳子横着捆住,骑起来的时候箱子会往两边晃。第三趟的时候绳子松了,一个箱子在路口拐弯时掉下来,里面装的是我的游戏设定集。我蹲在路边重新捆,雨水把纸箱表面打湿了一片,软塌塌的。有一本设定集的边角从箱子里戳出来,被雨水泡得起了毛。我把它塞回去,绳子多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新公寓在二楼,比之前那间大一些。一室一厅,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卧室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阳台朝南,不大,但能晒到太阳。搬家公司的人把大件家具搬上来之后就走了,剩下那些零碎的纸箱全是我自己用自行车一趟一趟驮过来的。里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堆满纸箱的房间,说了一句:“比之前那间亮。”

“嗯。窗户大。”

“房租也贵。”

“贵一点。但离车站近。”

“你走路上班能省十分钟。”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箱子。有几个箱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软塌塌地塌着。“这些箱子怎么湿了。”

“路上掉了。下雨。”

“掉了几个。”

“一个。”

“哪个。”

“装书的。”

她蹲下来,翻了翻那个湿得最厉害的箱子。打开一看,最上面那本设定集的封面已经被水泡得起了皱,颜色洇开了一小片。她拿起那本书,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我。“你最喜欢的那个画集。”

“擦擦就好了。”

“擦不掉的。封面已经花了。”她用手掌按了按封面,试图把那些皱褶压平。但压不平。纸页已经变形了。她叹了口气。把书放在旁边。站起来。“先拆箱子吧。湿的放外面晾着。等干了再说。”

她蹲下来拆第一个箱子。那个箱子的胶带缠得很厚,她用小刀划了半天才划开。里面是厨房用具。锅。碗。盘子。筷子。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厨房的台面上。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盘子按大小叠好。碗按深浅排好。筷子插进筷筒里。然后她拿起那口小锅,看了看锅底。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做味噌汤时用铁勺刮的。

“这口锅还能用。”她说。

“都搬过来了。”

“嗯。”她把锅放进灶台下面的柜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多少个箱子。”

我数了数。客厅里堆了十一个。卧室里还有四个。总共十五个。里奈看了一眼那堆箱子。然后看了我一眼。“你搬了多少趟。”

“四趟。”

“累不累。”

“还好。”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大概是刚才骑车的时候一直握着车把,加上搬箱子的重量,肌肉有点僵。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没事。”

里奈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过了一会儿端出一杯水。放在餐桌上。“喝了。然后歇一会儿。剩下的我来拆。”

“你来拆?”

“嗯。你搬东西。我拆箱子。分工。”

“你拆得完吗。”

“拆不完就明天拆。又不急。”她看了我一眼。“你先歇着。别逞强。”

我坐在餐桌旁边喝水。杯子是那个歪猫图案的,她搬过来之后第一个拆出来的就是这个。水是温的。她大概兑了点热水。我喝了一口。看着她蹲在客厅地板上拆第二个箱子。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她拆得很慢,每打开一个箱子都会先看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决定放在哪里。衣服放卧室。画具放客厅角落。书放阳台的架子上。她一边拆一边自言自语。“这个放这里。”“这个等会儿再弄。”“这个……扔了吧。”

“哪个扔了。”

“你高中那件运动服。领口都松了。”

“那件还能穿。”

“你穿它出门我就假装不认识你。”

“你本来就不认识我。高一的时候。”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拆箱子。过了一会儿她又从箱子里拎出一件T恤。灰色的。领口也松了。但比那件运动服好一些。“这件呢。”

“也还能穿。”

“你衣柜里到底有多少件‘还能穿’的衣服。”

“好几件。”

“你穿得过来吗。”

“换着穿。”

她摇了摇头。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一边。没有扔。但也没有放进衣柜。大概是放在“待定区”。过了一会儿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相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高中文化祭的时候拍的。她穿着女仆装。我穿着后厨的围裙。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表情都不太自然。她举着托盘。我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背景里能看到佐仓在偷拍。藤原在旁边做鬼脸。里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这张你还留着。”

“嗯。你拍的。”

“我拍的?这不是佐仓拍的吗。”

“佐仓拍的是另一张。这张是你拿我手机拍的。”

“我拍的?”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确实。角度不太对。构图也歪了。画面右边多出了一大块空地。“我拍得好烂。”

“但里面有你。”

她没接话。把那相框放在茶几上。正面朝外。然后继续拆箱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藤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后面跟着拎着工具箱的小野寺和抱着一个纸袋的佐仓。藤原穿了一件荧光黄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小野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镜后面看不出什么情绪。佐仓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了丸子。

“听说你们搬家了。我们来‘帮忙’!”藤原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袋子很重。我差点没接住。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搬家。”

“佐仓说的。佐仓是听里奈说的。里奈是昨天在LINE上告诉佐仓的。佐仓告诉我的。”藤原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换了鞋。站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圈。“你们东西真多。”

里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衣服。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来帮忙。”佐仓把纸袋放在桌上。“顺便送礼。”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地址的。”

“你昨天发LINE的时候带了定位。”佐仓说。语气很自然。

里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她把那摞衣服放在沙发上。走过来。

藤原从那个大袋子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给。降噪耳机。你打游戏的时候吵得我邻居以为你在装修。”盒子不大。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是藤原的字,歪歪扭扭的。“别吵到嫂子。”

“什么嫂子。”

“里奈啊。你们不是登记了吗。”

“那是同居登记。”

“一样。都是嫂子。”藤原说得理所当然。然后转身去看那些还没拆的箱子。小野寺默默地走到厨房。看了一眼水龙头。皱了皱眉。“你们这个水龙头在滴水。”

“嗯。关不紧。”

“我带了工具。”他蹲下来。打开工具箱。开始拧螺丝。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拧了两下。又拧了两下。然后把水龙头拧开试了试。关上。没有滴水了。他站起来。擦了擦手。“垫片坏了。换了一个。好了。”

“你随身带垫片?”

“习惯。上次你家水龙头也这样。”他看了我一眼。“你运气不好。每次租的房子水龙头都有问题。”

佐仓把那个纸袋推到里奈面前。“给你的。”

里奈打开。里面是一套护手霜。三支。不同颜色的管子。旁边还有一个小收纳盒。盒子上画着一只猫。眼睛一大一小。

“画画的人手容易干。别到时候手抖把颜料打翻了。”佐仓说。语气很随意。但那个收纳盒上的猫,是她自己画的。

里奈看着那套护手霜。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关注这个的。”

“随便看的。”佐仓别过脸。“对了,小野寺修好了你们厨房的水龙头。他一来就看到在滴水。”

小野寺从厨房探出头来。“嗯。螺丝松了。换了一个垫片。不会滴了。”

藤原坐在沙发上。开始“帮忙”。他的“帮忙”方式是坐在那里吃里奈刚拆出来的零食。一边吃一边指挥。“优真。那个箱子放左边。不是那个。是那个大的。”我搬着箱子从他面前走过。没理他。他继续说。“对了。那个画具箱放窗台旁边。采光好。”

里奈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藤原。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零食袋。“那是我昨天买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吃。”

“你至少问一下。”

“问了你肯定不让。”藤原说得理直气壮。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对了。小田切说她一会儿也来。”

“她也来?”

“嗯。她说‘路过,顺便看看’。”

“她怎么知道我们搬家。”

“我跟她说的。”藤原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我本来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结果她说‘那我也去’。你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想去看看对不对。说明她在意对不对。”

“可能只是想去看看新房子。”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小田切是最后一个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藤原第一个站起来。跑过去开门。小田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当盒。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她看了一眼藤原。又看了一眼我。然后把便当盒递过来。“路过。顺便看看。”

“你带了便当。”里奈走过来。

“嗯。做了太多。吃不完。”

藤原的眼睛亮了。“小田切做的?!”

小田切看了他一眼。把便当盒放在桌上。“爱吃不吃。”

然后她走到厨房。自然地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瓶水和昨天剩下的半盒纳豆。她关上冰箱门。“你们缺葱姜。”

“还没来得及买。”

“我去买。”她转身往外走。

“不用。我们待会儿自己去——”

“顺便。”她已经走到玄关了。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藤原一眼。“你去不去。”

藤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去!去去去!”他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小田切没等他。推开门走了。藤原跟在后面。门关上了。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你等等我!我鞋带没系好!”

佐仓看着关上的门。笑了一声。“这两个人。”

小野寺还在修水龙头。已经修完了。但他又在检查下面的管道。蹲在厨房里。背影看起来像一只安静的猫。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管道也老了。但还能用。暂时不会漏。”然后他拿起工具箱。穿上鞋。“我先走了。还有事。”

“谢谢你过来。”

“嗯。”他点了一下头。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了。

佐仓也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我也走了。你们慢慢收拾。对了——”她指了指那套护手霜。“记得用。别省。手干了就涂。”

“知道了。”

“还有。”她看了一眼那面已经挂了几幅画的墙。“那幅丑猫。挂得好。”

“你也觉得?”

“嗯。比那些好看的画都好看。”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公寓里安静下来。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里奈。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幅丑猫。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小田切留下的那个便当盒。里面是切好的葱姜。还有一小袋干辣椒和一包花椒。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炒菜用。别光吃泡面。”里奈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里奈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最后几个纸箱。她打开其中一个。手停住了。里面是一堆旧画稿。最上面是一张用粗黑线画的画。一只猫。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耳朵边。身体比例完全不对。线条很用力。纸面被铅笔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里奈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凹痕。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停在那只猫的嘴巴位置。没有动。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幅画。我走过去。蹲下来。“这是什么。”

她把画往身后藏了一下。“没什么。旧东西。”

“你藏什么。”

“没藏。”

“你藏了。我看到了。一只很丑的猫。”

“你才丑。”她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把那幅画从身后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初中画的。美术课作业。被同学笑了。说‘这算什么画’。然后我就不画了。藏起来了。一直藏到现在。”

我看着那只猫。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和后来她画的所有猫都不一样。线条更粗。更用力。像是画的时候在生气。

“你后来不是又画了吗。”

“嗯。高中遇到你之后。又开始画了。”

“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幅画。手指沿着猫的轮廓慢慢滑过去。“因为你说‘好丑’。但是说的时候在笑。你笑的时候。那只猫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我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那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箱子。我翻了翻。找到一个小纸箱。上面写着“装饰品”。拆开。里面是几幅里奈的画。已经装裱好的。有《他的日常》。有向日葵速写。还有一幅是她在镰仓画的海景。我把它们拿出来。摆在客厅的地板上。

里奈看着那些画。“你干嘛。”

“选一幅挂起来。”

“挂哪。”

“客厅。”

“你挂你自己的东西。”

“这是我们的东西。”我说。“这间房子。你有一半。”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那幅《他的日常》拿起来。放在沙发对面的墙上比了比。然后摇了摇头。换了一幅。向日葵速写。又摇了摇头。最后我走回阳台。从那个装旧物的箱子里翻出了那幅丑猫。拿进来。找了一个之前装画框剩下的空框。把它装进去。挂在沙发对面的墙上。正中间。旁边是《他的日常》和向日葵速写。

里奈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那幅丑猫挂在正中间。线条粗黑。比例失调。周围是她的其他画。技法成熟。构图完整。但那幅丑猫在最中间。像一颗未经打磨的石头。放在一堆抛光过的宝石里。

“你把它挂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开始的地方。”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面墙。“也是我们的起点。”

她看着那幅丑猫。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画框买错了。尺寸不对。”

“那就换一个新的。”

“不用。”她伸手碰了碰画框的边缘。“就这样挺好。”

那天晚上朋友们都走了之后。公寓里终于安静下来。剩下的纸箱没拆完。堆在角落里。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新装的灯泡。比旧公寓的亮一些。里奈站在厨房里。煮了两碗乌冬面。里面放了豆腐和葱花。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还行。”她说。

“嗯。”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优真。你今天怎么想到要挂那幅画。”

“因为你说那是你藏起来的东西。”

“嗯。”

“藏起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不好的东西。有时候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放。”

她看着我。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小。和面条一起咽下去了。

“你那个观察日记。还写吗。”她忽然问。

“写。”

“今天写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写的时候别写我。”

“为什么。”

“因为……”她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因为你会写得让我不好意思。”

“你又看不到。”

“万一哪天你忘了收。被我看到了呢。”

“那我就收好一点。”

她没再接话。低头吃面。吃完之后她洗碗。我擦桌子。水声和抹布声里。她忽然说:“明天去买点东西。”

“什么。”

“牙膏。牙刷。毛巾。拖鞋。还有……你的牙刷该换了。”

“我的牙刷还能用。”

“刷毛都炸了。还说能用。”她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还有。你的毛巾也该换了。硬得像砂纸。”

“那是你洗得太用力了。”

“是你用了太久了。”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我。“明天列个清单。一起去。”

“好。”

“你别买薄荷味的牙膏。我不喜欢。”

“那你买什么味的。”

“柠檬。”

“好。”

“毛巾要深色的。浅色的容易脏。”

“好。”

“拖鞋要软底的。你那双硬底的走路声音太大了。”

“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是你说的。”

她别开脸。但耳朵尖红了。转身去收拾厨房台面。把那些还没归位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摆好。酱油放在左手边。醋放在右手边。盐和糖放在中间。她摆得很慢。每放一个都会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位置对不对。摆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个台面。然后又上前一步。把酱油和醋的位置换了一下。“这样比较顺手。”她说。像在自言自语。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超市。里奈推着购物车。我走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上面记着她昨晚说的那些东西。牙膏。牙刷。毛巾。拖鞋。她走在日用品区。拿起一支牙膏。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支。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牌子的柠檬味太淡了。”

“那边有另一种。”

她走到另一个货架前面。拿起一支白色的。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这个还行。”放进购物车。然后去看毛巾。深灰色的。摸了一下。软的。拿了两条。一条给我。一条给自己。拖鞋区在超市最里面。她在一排塑料拖鞋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双深蓝色的。捏了捏鞋底。软的。递给我。“试试。”

我接过来。试了一下。刚好。“可以。”

她又拿了一双浅灰色的。自己的。

结账的时候。她站在收银台前面。从包里掏出钱包。我伸手把卡递过去。她看了我一眼。“我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日用品。本来就该我买。”

“那下次我买。”

“下次再说。”她把卡递给收银员。收银员刷完卡。递回给她。她收好。拎起袋子。递给我一个。“你拎重的。”

我接过来。两个袋子。确实有点重。她拎着另一个。轻一些的。走出超市的时候。阳光很好。初冬的阳光。不烈。但亮。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袋子在她手里晃着。里面装着牙膏。牙刷。毛巾。拖鞋。还有一瓶她顺手拿的护手霜。

“你拿护手霜了。”

“佐仓送的还没用完。但这个在打折。”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打折的东西了。”

“一直看。只是你不知道。”

回到家。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牙膏放进浴室的杯子里。牙刷插在架子上。她的粉色。我的蓝色。并排着。她看了一眼那两支牙刷。然后转身出来。毛巾挂在浴室的挂钩上。深灰色。两条。叠在一起。拖鞋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两双。并排着。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两双拖鞋。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转过身。“就是觉得。牙膏的味道。牙刷的颜色。拖鞋的摆放。这些事情。以前都是一个人做。现在要做两个人的份。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嗯。”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的是玄关的鞋子。两双拖鞋。并排着。旁边写了一个小字。“新。”她画完之后。把速写本翻到前面。看了看之前画的那幅丑猫挂墙上的场景。那一页上面。丑猫旁边是《他的日常》和向日葵。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奈靠着我的肩膀。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电视上放着一个老电影。黑白的。她看了一会儿。说:“这个电影我看过。”

“什么时候。”

“高中。在福冈。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的。”

“好看吗。”

“好看。但那时候觉得有点闷。现在再看。好像没那么闷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找到了我的手。轻轻扣住。指尖凉凉的。但掌心是暖的。电视上的画面在动。光影在她脸上明灭。她没有再看屏幕。而是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浅。牛奶杯放在茶几上。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她的手还握着我。没有松。

那天晚上藤原发来消息。说他和小田切从超市回来之后。在小田切家做了饭。这次他记得放盐了。没有烧糊。小田切说“还行”。藤原说“还行就是不错”。小田切没有反驳。

【优真!!!她说了“还行”!没有说“勉强”!也没有说“下次别做了”!就是“还行”!】

【那挺好的。】

【对吧!我也觉得!而且她吃了两碗!两碗!】

【你吃了多少。】

【一碗半。她吃得比我多。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做得真的还行!】

【说明她饿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优真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里奈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灯光下投着细小的影子。他没有动。只是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窗外的东京。灯火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某条轨道上驶过。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关电视。就让那个老电影继续放着。自己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半夜的时候。里奈醒了一次。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优真肩膀上。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很暗。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坐起来。身上的毯子滑下去。优真正靠在沙发扶手上。头歪着。睡得很沉。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她把外套拿起来。轻轻盖回他身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有一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很小的一格。像一枚落在黑色画布上的白色方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坐在优真旁边。把毯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的腿。然后重新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早上。优真醒来的时候。脖子有点酸。肩膀也酸。他动了一下。发现里奈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还没有醒。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着细小的影子。鼻尖上有一点点油光。嘴唇微微张着。他把手臂从毯子下面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低头看着她。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轻轻站起来。把毯子留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开始煮咖啡。水壶的声音很轻。他刻意把水流调小。咖啡机嗡嗡响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里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还在睡。他把咖啡倒进杯子里。端到餐桌上。然后去浴室洗漱。牙刷是昨天新买的。蓝色的。旁边是她的粉色。牙膏是柠檬味的。他挤了一点。刷完牙。把牙刷放回架子上。和她的并排着。

他走出来的时候。里奈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几点了。”

“八点多。”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熟。”

“你肩膀酸不酸。”

“有点。”

“活该。谁让你不叫醒我。”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看到桌上那杯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淡了。”

“水放多了。”

“下次我来煮。”她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向日葵。第三片叶子又大了一点。她伸手碰了碰。然后转身回来。“今天干什么。”

“没什么安排。”

“那陪我去一趟画材店。上次买的铬黄快用完了。”

“好。”

“还有。你那个衬衫领子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歪了。她走过来。伸手帮他把领子翻正。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好了。”

“谢谢。”

“不用。”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走吧。趁天气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初冬的东京。天很蓝。云很高。阳台上那盆向日葵安静地站着。第三片叶子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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