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二个星期六,下午一点多。
里奈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今天去小町通吧。”
我正蹲在鞋柜旁边系鞋带,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小町通。那家可丽饼店。高中时候我们常去的那家。搬来东京之后就没再去过了。电车大概四十分钟。不算远。但也没有近到可以随便去。
“怎么突然想去。”
“没什么。就是想吃可丽饼了。”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冰箱里的东西也快没了。顺便去那边的市场看看。”
“好。”
她拿起帆布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件外套。领子翻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领子确实翻着一边。我伸手翻好。她等我翻完,才推开门。
从东京坐电车到镰仓。再从镰仓换江之电到小町通附近。全程大约五十分钟。里奈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没睡着。她看着窗外。冬天的相模湾是沉沉的灰色。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江之岛像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没下雨。”
“上次来小町通。下雨了。”
“哪次。”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你带我去吃可丽饼。结果下雨了。我们没带伞。在店门口躲了二十分钟。”
“然后你吃可丽饼的时候。奶油滴到裙子上了。”
“你记错了。是滴到你衬衫上。”
“滴到我衬衫上的是你的可丽饼。你把自己的弄到裙子上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反正都滴了。”
“嗯。都滴了。”
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电车经过一个弯道。她的肩膀往我这边靠了一下。然后又慢慢直起来。幅度很小。像是很自然的摆动。她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下车之后走了一段路。小町通和记忆中差不多。窄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店铺。卖团子的。卖工艺品。也有新开的奶茶店和杂货铺。游客不算多。冬天不是镰仓的旺季。大多是本地人和一些零散的外国游客。空气里飘着烤团子的酱油味和煎饼的焦香。路过一家卖风铃的店。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里奈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走。
然后她停在了一棵柿子树下面。巷子口。那家可丽饼店藏在里面。招牌还是那块木头的。被风雨侵蚀得更黑了。字勉强能认出来。店门口挂着暖帘。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海鸥图案。暖帘下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冬天的冷色调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暖的灯。
里奈站在巷子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那块招牌。看了一会儿。
“还在。”她说。
“嗯。”
“好像翻修过。”
“招牌换了。以前那块更旧。”
“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次来都看。”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迈步走进巷子。我跟在后面。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肩。两边的墙壁上爬着枯藤。冬天没有叶子。只剩细细的藤蔓。像画在墙上的线条。她走在前面。步子和高中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气味扑面而来。香草精。黄油。刚烤好的面糊。还有一点草莓的酸甜。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和记忆里的味道几乎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大概是因为翻修过。空气里多了一种新木头的气味。淡淡的。像是刚上了一层清漆。
里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内。店面比记忆中小了一点。大概是错觉。桌椅换了。以前的木头桌子换成了浅色的。椅子也是新的。靠垫的颜色从棕红变成了灰蓝。墙上挂着的相框还在。老板和游客的合影。时间跨度从平成到令和。但相框换了新的。玻璃反着光。以前那个专属角落。靠窗的最后一排。现在放着一个大盆栽。绿萝。长得太茂盛了。把角落占了大半。没有座位了。
里奈看着那个角落。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认识。她有点失落的时候就会这样。不明显。但抿嘴的动作比平时多用了半成力。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点僵。大概是路上被风吹的。我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往店里走。“那边有位置。”
她跟着我。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桌子不大。两个人的餐具。两把椅子。面对面。她坐在里面。我坐在外面。她从帆布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桌面。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角。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胖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咧得很大。牙齿白白的。“诶。你们来啦。好久不见。”
里奈抬起头。愣了一下。“您还记得我们?”
“记得呀。你们是高中生的时候就来过。每次都是草莓巧克力。两份。”老板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里奈。又看了一眼我。“结婚了?”
里奈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老板笑了。更大了。“恭喜啊。今天还是草莓巧克力?”
“嗯。”里奈点头。
“两份?”
“一份。”我说。
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里奈一眼。笑得更深了。“一份。好。给你们多拿一个勺子。”
他转身走回柜台。里奈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他怎么知道我们结婚了。”
“他猜的。”
“他为什么猜这个。”
“因为你没否认。”
她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的眼神没什么力气。嘴角在往上弯。
可丽饼端上来的时候。里奈先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吃。她盯着那个可丽饼看了大概十秒。表面上的奶油还是白色的。草莓还是红色的。巧克力酱淋在上面。和以前差不多。但仔细看。酱的颜色比记忆中深了一些。不是那种亮亮的巧克力酱。更接近黑巧克力。颜色偏暗。奶油上面撒了一小撮盐。颗粒很细。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到那些微小的白色晶粒。
“配方变了。”她说。
“嗯。我也看到了。”
她用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眉毛微微上挑。然后眉头又皱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什么。又嚼了两下。咽下去。没说话。
“怎么样。”我问。
“巧克力酱不太一样。以前是甜的。现在有点苦。但后面又有点咸。”她又切了一块。这次没有立刻吃。在叉子上看了一会儿。“奶油也换了。以前是植物奶油。现在好像是动物奶油。更醇。但没那么甜。”
“你舌头也太灵了。”
“画画的人舌头都灵。”她终于把第二块送进嘴里。“你看。”
她把叉子上的可丽饼举到我面前。让我看切面。奶油的层次比以前分明。不是那种蓬松的、空气感很强的。更密实。颜色偏淡黄。
“你尝尝。”
我拿起自己那个叉子。切了一块。送进嘴里。确实不一样。第一口是苦的。黑巧克力的那种苦。但不重。很柔和。像是被什么东西包住了。然后苦味慢慢退下去。奶油的醇香浮上来。最后有一点点咸。在舌头两侧。不突出。但存在。整体吃起来。比高中时的版本更复杂。更安静。吃下去之后。嘴里没有那种甜腻的残留感。很干净。
“比以前的好吃。”我说。
“嗯。”里奈点了点头。但她的表情像是还在想什么。她又切了一块。这次更慢。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脑子里画什么。
“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味道怎么画。”
“苦的巧克力酱。加了一点咸味。奶油不甜。整体很安静。颜色的话……是深褐色。但不是死褐。里面有暖调。像加了赭石。上面那撮盐是白点。很小的点。分布在奶油上。像星星。”
“你连颜色都想好了。”
“习惯。”她低头看着那个可丽饼。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味道。有点像我们。”
“哪里像。”
“以前的草莓巧克力。很甜。很直接。就是喜欢。就是想吃。现在这个。苦的。咸的。甜的。混在一起。不单纯。但更好吃。”
我没有接话。她又切了一块。这次没吃。把叉子举在面前。看着上面那块小小的可丽饼。奶油。巧克力酱。草莓丁。层次分明。“你之前说。做游戏不想只做甜的。想加一点苦的东西。让玩家玩完之后能安心睡觉。跟这个一样。”
“嗯。”
“那你那个续作。如果被人说‘太苦了’呢。”
“那就被人说。”
“你不怕。”
“怕。但还是想做。”我把叉子放下。看着她。“这个可丽饼。如果老板只做甜的。可能也能卖。但他加了苦的。加了咸的。说明他觉得有人会喜欢。”
里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叉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有道理。”
她放下叉子。从帆布袋里拿出速写本。翻开一页。用铅笔快速勾了几笔。画的是那个可丽饼的切面。线条很松。旁边写了几行字。小的。歪的。我看不太清。但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没有擦。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你画了什么。”
“画了味道。”
“给我看看。”
“不给。还没画完。”
“你每次都这样。”
“嗯。”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回去再给你看。”
就在这个时候。门又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穿一件荧光黄的羽绒服。一个短发女生。戴一副细框眼镜。藤原和小田切。
藤原一进门就看到了我们。眼睛亮了。大步走过来。差点撞到一张椅子。“优真!里奈!你们也在这!”
“你们怎么也来了。”里奈抬头看他。
“小田切说想吃可丽饼。我就带她来了。她说要体验一下我高中常来的店。”藤原一边说一边在小田切对面坐下来。就在我们旁边那桌。小田切走过来。看了一眼我们的桌子。又看了一眼里奈面前那个可丽饼。然后看了我一眼。“你们点了几份。”
“一份。”
“两个人吃一份。”
“嗯。”
小田切点点头。坐下来。没有说话。藤原拿起菜单。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叫老板。“老板。两份草莓巧克力。”
“一份。”小田切说。
藤原愣了一下。“你吃不完一份吗。”
“你那份我吃一口就行。”
“你不吃一整份?”
“我在减肥。”
“你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小田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说错话了”的平静。藤原立刻闭嘴。转过头对着老板。“一份。一份草莓巧克力。再加一份……你觉得好吃就行。随便。”
老板笑了。“好。给你们拿两个勺子。”
藤原转回来。看着小田切。小声说:“你怎么不吃一整份。”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吃一整份。”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啊。”
“你有我。我也有你。但我还是只想吃一口。”
藤原挠了挠后脑勺。没想明白。但他没有继续问。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我们。“优真你们今天去哪了。”
“小町通。买东西。”
“买什么。”
“没买什么。逛了逛。”
“就逛了逛?”
“嗯。”
藤原看着我们。又看了一眼我们桌上那份可丽饼。那个被分成两半。各自用各自的叉子吃的可丽饼。他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转过头看着小田切。“我们以后也吃一份吧。”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吃一份。看起来很好吃。”
“你自己那份你自己吃。我吃一口你的。这不就一样了吗。”
藤原想了三秒。“不一样。他们是一份。我们是两份。一份和两份不一样。”
小田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弯了。“那你以后点一份。”
“真的?”
“真的。但你吃不完的话。不许剩。”
“我吃得完。”
“上次你拉面剩了半碗。”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可丽饼。”
小田切没再接话。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很小。但没下去。
可丽饼端上来的时候。藤原切了一大块。送到小田切面前。小田切看了一眼。拿叉子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藤原盯着她。“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错。”
“嗯。不错。”
藤原笑了。很大。整个人都亮了一下。他低头吃自己那份。吃得很快。差点噎到。小田切给他递水。“慢点。”
“好吃。”
“好吃也不用这么快。”
“我第一次吃这个。比想象中好吃。”
“你以前没吃过?”
“没有。以前跟优真来。都是看他吃。”
小田切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到。低头继续吃自己那份可丽饼。里奈在旁边。悄悄用脚尖碰了碰我的鞋。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在吃可丽饼。但嘴角在动。
吃完之后。四个人一起走出店门。冬天的风灌进来。比刚才冷了一些。藤原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小田切戴上了帽子。一顶深绿色的毛线帽。里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我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盖住鼻尖。她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藤原在旁边看着。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小田切。小田切已经在走了。他追上去。四个人沿着小町通的石板路慢慢走。藤原和小田切走在前面。我和里奈走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前面那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藤原的声音偶尔飘过来。很大。小田切的声音很小。听不清。但能看到她在点头。偶尔回一句什么。
里奈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了几步。她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但我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没缩回去。也没说话。就这么牵着。走在冬天的石板路上。
走到路口的时候。里奈忽然停下来。看着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上面有一个熟悉的牌子。热柠檬茶。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你每次都买两瓶。一瓶给我。一瓶自己喝。”
“嗯。”
“你其实不喜欢柠檬茶。你喜欢可乐。”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喝柠檬茶都皱着眉。但喝可乐的时候嘴角会翘。”
“那是你觉得。”
“就是。我看得很清楚。”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投进贩卖机。按了一瓶柠檬茶。然后弯腰拿出来。递给我。“给。”
“你不喝?”
“我不喝。给你买的。”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用装喜欢了。”她转过来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你可以喝可乐。”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柠檬茶。罐壁是温的。握在手里很暖。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酸酸甜甜的。和高中时一样。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比柠檬茶的味道更清晰。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迁就的人了。她可以自己买柠檬茶。也可以给我买。她不需要我让。也不需要我装。她只是看到了。想到了。然后做了。很简单。
“好喝吗。”她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错。”
“嗯。不错。”
她笑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站的时候。藤原和小田切已经在了。小田切在等车。藤原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东张西望。看到我们走过来。他挥了挥手。“你们也坐这趟?”
“嗯。”
“好巧。”
“你们去哪。”
“送她回家。”藤原说。然后看了小田切一眼。“然后我再回家。”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认得路。”小田切说。
“我知道你认得。但我想送。”
小田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车来了。四个人上了同一趟电车。车厢里人不多。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藤原和小田切坐在左边。我和里奈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里奈靠窗。我坐在外面。电车启动之后。里奈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很浅。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某种不成调的节奏。我拿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枚向日葵干花书签还夹在那里。我把它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花瓣很脆。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浅褐。但形状还在。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你在看什么。”里奈没睁眼。
“书签。”
“你不是有了吗。”
“在看。没干嘛。”
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签。“你对它好像很喜欢。”
“嗯。因为是你送的。”
她闭上那只眼睛。继续靠着窗。但嘴角弯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被电车的行驶声盖了一半。
“优真。”
“嗯。”
“你觉得。我们今天做的那个特调。能不能画出来。”
“什么特调。”
“旧配方加新配料。苦巧克力。咸奶油。草莓。混在一起。”
“能画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那就试。”
“画不好呢。”
“那就再画。画到行为止。”
她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电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碰了碰我的手臂。没有移开。就这样靠了几秒。然后坐直。转过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电车的灯光下很亮。像是玻璃珠。又像是被水洗过的小石子。
“优真。”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去小町通。”
“我也想去的。”
“但还是谢谢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那个可丽饼。我可能找到新系列的画法了。”
“什么系列。”
“味道。不是回忆里的。是现在的。是每天吃到的。看到的。闻到的。不是过去的。是……现在的。”
她说完就转回去。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从镰仓的街道变成了东京的楼房。灯光多了起来。很密。像一整片星星掉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之后。我画。你看。”
“好。”
“你别在旁边走来走去。”
“我不走。”
“你上次在旁边走来走去。我画歪了。”
“那是你分心。”
“是你让我分心的。”
“我怎么让你分心了。”
“你在旁边。我就画不好。”
“那我走开。”
“不用。”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你就在旁边。不用走。但不要动。”
“好。不动。”
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电车的玻璃上又映出了两个人的倒影。靠得很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碰到了我的手。这次没有碰一下就走。而是搭着。手指微微弯曲。像一只安静的、不动的鸟。我翻转手掌。让她的手指落进掌心。然后合拢。握住。很轻。但不松。
电车继续往前开。车厢里很安静。前面那排。藤原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小田切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藤原。确认他没歪到自己肩膀上。然后继续看手机。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到站之后。四个人下了车。藤原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小田切说了一句“走好”。然后往反方向走了。藤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家走。步子有点急。像是怕赶不上什么。但小田切已经走远了。他没有喊。只是加快了脚步。方向是一样的。
里奈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他们两个。”
“嗯。”
“还没在一起。”
“快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藤原今天没玩手机。”
里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一声。被风吹散了。“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跟你学的。”
她没接话。但把手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很轻。像高中时那样。但这次没有松开。就这么勾着。沿着路灯下的街道。慢慢走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公寓里的灯是暖色的。她推开门。换了鞋。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画室。没有关门。我从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去。她站在画板前面。手里拿着铅笔。白纸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发呆。她在画。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线条很松。很乱。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我没有问。只是把水放在她手边的架子上。然后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她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那幅画。然后转过头看我。“你今天看那个可丽饼的切面。看了几秒。”
“几秒。”
“三秒。我数的。”
“那么短。”
“够了。你看了三秒。说明你也觉得那个切面有意思。”
“嗯。层次很清楚。”
“对。层次。”她转回去。继续画。这次画得更慢了。像是在描摹什么。又像是在拆解什么。铅笔在纸面上留下细细的线条。密密地排着。像是一层一层的。她画了很久。久到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画板。我也看过去。画面上是一个可丽饼的切面。但和真的那个不太一样。她画得更大。更细。奶油的层次。巧克力酱的纹路。草莓丁的颜色。都画出来了。旁边写了几行字。字很小。我走近了一点才看清。
“苦。咸。甜。不单纯。但更好吃。像我们。”
她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很松。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画完了。”我说。
“还没有。但今天先这样。”
“好看。”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是那个可丽饼。也是别的。”
她转过头看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明确。嘴角弯起来。眼睛弯着。露出了牙齿。很难得的笑。“你今天很会说话。”
“我一直很会。”
“你以前不会。”
“被你带出来的。”
她低下头。把铅笔收进笔筒里。然后转过身。从画板前面走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然后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别的东西。我站在画室门口。看着那幅还没干的画。铅笔的灰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几行小字。小小的。歪歪的。藏在画面的右下角。像一颗埋在那里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在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