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破开寒风。
鞭子狠狠抽在我的背上,撕裂般的疼从皮肉炸开,直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身子猛地一歪,踉跄着往前扑跌出去。手腕上的铁链瞬间绷紧,粗糙的铁环死死碾过早已磨破的伤口,疼得我浑身发颤。
“走!磨磨蹭蹭的,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
粗野的呵斥狠狠砸进耳朵。
我倒抽一口冷气,喉咙里溢出一声惊呼,骤然睁开双眼。
视线里没有熟悉的写字楼,没有彻夜常亮的电脑屏幕,更没有那杯洒在键盘上的冷掉咖啡。
只有灰蒙蒙的天穹,漫天碎雪翻飞,一条冻得硬邦邦的荒芜官道,无边无际地往前延伸。
冷。
是刺骨钻骨的寒,从冻土深处源源不断往上冒。
我赤着双脚,细碎冰碴和尖锐碎石死死嵌进脚心,每挪动一步,钝重又尖锐的刺痛就顺着小腿往上窜。身上套着一件薄硬粗糙的灰布囚衣,后背被鞭子抽裂的布料下,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冷风一卷,冻得皮肉发僵发疼。
手腕、脚腕,四道沉重铁镣牢牢锁着我。
铁链拖在地面,哗啦、哗啦,单调刺耳的声响,在旷野里反复回荡。
“起来!别装死!”
身后的羌戎兵卒抬脚踹在我膝弯,力道凶狠,直接将我踹得跪倒在地。
我撑着结冰的地面勉强起身,掌心压上去的瞬间,砂砾碎冰刮开一层新的皮肉,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明明记得自己死在了工位上。通宵、猝死、最后一版方案还没发出去。
现在却站在这条冻硬的官道上,赤脚,戴镣,被人像牲口一样驱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无数零碎、杂乱、冰冷的画面与情绪,猛地挤进我的脑海。不是完整的回忆,是碎片,是残影,是旁人残留的执念与悲恸。
金陵城破,大火焚宫。
紫宸殿自焚的父皇,饮鸩殉国的母后。
南唐永熙三年,国灭,家亡。
楚玉。南唐嫡长公主。这个名字从那些碎片里浮上来,冷冰冰的,像不属于我的东西。
城破被俘,押往羌戎王都。还有一个名字轻轻浮现在混沌里。楚河。我的亲妹妹,南唐最小的公主。
太多信息砸过来,我抓不住完整的脉络。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一阵阵发紧。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现代的记忆,哪些是这具身体残存的过往。
唯一确定的,只有一种陌生感。这具身体,好像不是我的。
长长的俘虏队伍在寒风里慢慢往前挪。一根长绳把大家串在一起,人人衣衫破烂,都垂着头,很少有人出声。旷野里只有铁链蹭着冻土的哗啦声、断断续续的咳嗽,还有远处骑兵偶尔的喝喊。
我麻木地跟着人群往前走,视线发飘。
无意识抬眼,目光越过一众狼狈俘虏,落在队伍最前方。
风雪之中,立着一个纤细少女。
一身干净华贵的月白织锦袄裙,外罩完整蓬松的雪狐斗篷,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风雪。发髻梳得规整利落,鬓边一支白玉梅花钗温润莹亮。
她的裙摆一尘不染,身姿从容挺拔。
和周遭满身血污、蓬头垢面、苟延残喘的亡国之人比起来,她像是完全不属于这片炼狱的人。
脑海里的碎片再次闪动。楚河。是她。
零碎的记忆里,楚河自幼娇怯胆小,养于深宫,不经风雨。城破那日宫城大乱,烽火四起,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小公主早已殒命于乱军之中。
我远远凝望着那道安然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说不清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堵在那里,理不出头绪。
我们一同被俘,一同离了金陵。
为什么偏偏只有她,一身华贵,安然立于敌军身侧,半点俘虏的狼狈都无?
亡国、被俘、还有楚河那桩说不通的怪事……太多东西堆在一起,我根本来不及梳理,来不及消化。
背上鞭伤火辣辣地烧,脚底的伤口一下一下抽着疼,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我呼出来的气全是白的,每吸一口,肺里都像吞了碎冰。
我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先别倒下,先搞清楚,我到底落入了怎样的绝境。
我已经死过一次,绝不能稀里糊涂再死第二次。
远方天际尽头,厚重暗沉的城墙轮廓缓缓从风雪雾霭中显露出来。那是羌戎王都,一座冰冷、巍峨、囚笼一般的敌国都城。
就在我死死盯着那片黑影,勉强稳住呼吸时,整支队伍骤然停驻。
前方传来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由远及近。
一道修长冷冽的身影从风雪里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我的呼吸下意识顿了半拍。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