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从风雪里走出来时,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逆着灰白的天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瘦,肩上披着黑色大氅,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暗色的劲装。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碾过冻土上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在距离队伍最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押送的兵卒齐齐垂首。没人出声,连马匹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旷野的呜咽。
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这具身体好像知道。那些还在脑子里飘浮的零碎记忆猛地翻涌起来,一个名字浮上水面,裹着刺骨的寒意。慕容瑾。羌戎少主。
灭南唐的,就是他。
我的手不自觉攥紧。铁链轻响一声,我立刻松开,不敢引来半点注意。心跳在耳畔轰鸣,一下一下,震得太阳穴发胀。
慕容瑾站定之后,目光缓缓扫过俘虏队伍。
那扫视毫无温度,像在清点草场的牲口。视线掠过我时,短暂停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我捕捉到他眼底微眯,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辨不出打量或是玩味。下一瞬,视线便掠过我,落向队伍最前方那道月白身影。
楚河往前迈了一步。
她走得极稳,雪狐斗篷的下摆轻扫积雪,像一片白羽落于素雪之上。走到慕容瑾半步之外,屈膝垂首。身姿恭顺卑微,却仪态端整,好看得无可挑剔。
她开了口。
风势太盛,我隔得远,只能捕捉到几缕碎音。她本就柔婉的声线被狂风撕碎,断断续续飘过来。
“……玉……愿侍奉……保全……”
我听不全完整的字句。
却清晰看见她细微的动作。头颅微侧,朝我所在的方向偏了半寸。
幅度极小,若非我始终盯着她,根本无从察觉。
这个动作转瞬收起,她重新抬眼,对着慕容瑾低声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尽数被风雪吞没。
慕容瑾垂眸看着她。
天光终于落在他脸上,我得以看清他的模样。眉骨高峙,眼窝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冷硬利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眼底却无半分少年意气。一片冰封似的平静,所有心思尽数沉在深处,无从窥探。
他静静听完楚河的话,唇角微扬。
那笑意让我后背彻凉。像执棋者落子收官,一切尽在掌控,从容又漠然。
他抬手,稳稳扶起屈膝的楚河,转身走向一旁的战马。
楚河紧随其后。
经过我身侧时,她终于侧首看了我一眼。
眉眼依旧是我记忆里的模样,清秀温婉。可眼底全然变了。幼时她胆小怕黑,夜夜攥着我的衣袖才能安睡。如今那双眸子空空落落,像一口封冻多年的寒井,冰冷,无波,无情。
只一眼。
她便收回目光,步履从容走到战马边。慕容瑾翻身上马,俯身伸手。楚河抬手接住,轻盈落座在他身前,被他稳稳圈在怀中。
宽大的雪狐斗篷铺开,严严实实地盖住马鞍。
自始至终,她再未回头。
我凝着那道华贵安然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口却堵得发闷,沉得让人喘不上气。说不清是酸涩,是寒凉,还是荒谬。
慕容瑾勒马缓步前行,走出数步,骤然停驻。
清淡的人声穿透风雪,不重,却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中。
“那个。”
他说的是南唐官话,口音微异,却足够易懂。我尚茫然不知他指代何人,身旁兵卒已然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我才骤然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我。
“带过来。”
三个字轻得不值一提,便敲定了我的去向。话音落,他便驱马前行,仿佛此事微不足道。
身旁兵卒猛地拽住我手腕的铁链。力道粗暴,我整个人骤然前倾,狠狠踉跄。铁环死死卡进磨破的皮肉里,剧痛袭来,眼前一瞬发黑。
我被硬生生拽出俘虏队伍,一路推搡着往前。
赤足踩过碎石冻土,每一步都刺得脚底伤口剧痛不止。途经福全之时,我看见老内侍微微抬头,嘴唇颤动,似有言语。兵卒推搡太急,我来不及细辨。
我被拖拽至队伍最前方。
慕容瑾勒马停在一辆朴素的黑漆马车旁,车帘低垂,静默无声。
他翻身下马,抬手掀帘,亲自扶下楚河。动作自然熟稔,全然不见对敌国俘虏的冷漠。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
我站在他三步之外。
距离近得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皮革与战马的气息,看得见他肩头落着的细碎雪粒。他身形挺拔高大,我必须仰头,才能直视他的双眼。
他垂眸打量我。
目光缓慢而精准,带着审视与掂量,从我凌乱带血的发梢,扫过破烂沾泥的囚衣,最后落在我血肉模糊的手脚上,再缓缓抬回我的眉眼。
我满身污泥血痕,皮肉青紫,狼狈不堪,早已没了半分昔日公主模样。
他看了很久。
全程沉默,无一言,无一绪外露。
半晌,他只侧首,对着身旁随从微抬下巴。
随从颔首会意。
无需言语,我的命运已然敲定。
慕容瑾再度翻身上马,将楚河拉至身前。这一次,楚河回身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贴他后背,宽大的雪狐斗篷将二人紧紧裹住,融为一体。
马蹄声笃笃,载着二人往城门深处而去,决绝又从容。
我立在寒风里,铁链拖地,身形摇摇欲坠。
一名羌戎兵卒上前,攥紧我腕间铁链,猛地拖拽。我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漫无方向,无从反抗。
我抬头看向他冷硬的侧脸。他面无表情,目光平直,全然将我视作一件无生命的物件。
我没有开口询问。
绝境之中,发问从来无用。
我被拖着原路折返,再度穿过长长的俘虏队伍。
福全垂首躬身,再不敢抬眼。德顺缩在人群中央,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陈姑姑指节青紫,手上还戴着未曾摘下的顶针。沈越脊背挺直,额间伤口鲜血未干,依旧倔强撑着。
我将一张张熟悉的脸尽数记在心里。
而后转头,继续前行。
队伍行进的方向,是西郊。
视野尽头,成片低矮棚舍隐在灰白天幕下,轮廓萧瑟荒凉。风里裹挟着愈发浓烈的气息,草料混着尘土、马粪与牲口的腥气,扑面而来。
脚底伤口持续渗血,一步一个浅红血印。
我依旧一步步,往前走着。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