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原回来时，天色已近午后。
羌戎公主临走前并未差人传赏，只是离去时顺手将一只小布囊搁在了我身侧的草丛里。里面装着几罐上好的疗伤药膏、一小袋碎银，还有些许干粮吃食，不多，却足够我暂且养伤度日。
她走得干脆，不留只言。
我拾起布囊，独自回往下马厩。
昨夜我彻夜未归，本是马厩规矩里的重罪，按例该受鞭罚、锁栏示众。可今日管事乌恩其见我归来，目光先落在我手中那只一看便知出自王族的精致布囊上。他是极会看眼色的人，公主亲自给的东西，便是最大的庇护。于是他只板着脸，当着院里杂役的面，不轻不重地训了我几句，斥我不守规矩、夜不归棚，草草走了个过场，半点实质性责罚也无。
周遭下人看得清楚，一夜之间，风向全变。阿剌远远看见我，刻意绕道避开。往日里最爱找茬戏弄我的杂役，今日都安分了许多。
我把布囊里的干粮和碎银分成几份，趁没人注意，塞给了棚里几个南唐旧人。他们没说话，只是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我没有看他们的脸。
独栏里的黑马安安静静立着，见我过来，抬首轻眨着眼。我隔着栏杆摸了摸它的鼻梁。
“今日安稳。”我低声道。
它轻轻打了个响鼻。
天彻底暗下，我照常回棚歇息。德顺缩在角落，悄悄递来一小块干饼。我接过，没有吃，只靠着马栏静静坐着。
夜风穿棚而入，裹着深秋霜寒，刺骨冰凉。背上新旧交叠的伤口隐隐作痛，低热始终缠在身上，昏沉难消。
棚里的人渐渐睡熟，细碎鼾声此起彼伏。我毫无睡意，心底清明，这份平静不过是短暂假象。公主可以一时护我，却不可能日日守在这泥泞地狱。
正想着，棚外骤然响起杂乱粗暴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重重叠叠，踏在冻土之上，咚咚震耳。
我猛地睁眼，下一秒，棚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七八道黑影堵死门口，浓烈酒气扑面而来。为首之人脸上带着一道虎口疤，正是白日被我咬伤、对我怀恨在心的兵痞。他身后跟着数名膀大腰圆的同伙，个个手里握着木棍。
“就是她。”
一声低喝，众人一拥而上。有人扯我胳膊，有人攥我头发，粗暴将我从干草堆里拖拽出来。我撑地欲挣，后背骤然挨上狠狠一脚，整个人狠狠扑跌在地，口腔瞬间撞出浓重血腥味。
他们不敢在棚内放肆，拖着我一路往外拽。拖过棚门，拖过碎石满地的院角，最后将我拖拽到下马厩院墙外侧、荒草齐膝的无人空地。
“白天仗着公主给你几分脸面，很得意？”
为首兵痞一脚狠狠踹在我腰侧，我剧痛蜷缩，眼前发黑。拳脚、木棍接踵落下，密密麻麻砸在我脊背、四肢、肩头。我死死抱头蜷在地上，牙关紧咬，任由剧痛浸透骨血。
院边渐渐围拢看热闹的下人，有人冷眼旁观，有人低声哄笑。管事乌恩其立在墙根下，袖手旁观，沉默不语。
德顺他们几个从棚里追出来，缩在院门暗处，死死咬着唇，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眼泪不自觉从眼睛里流下来，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有几个武将后人暗暗握紧拳头，目眦欲裂，极力克制，下一秒就要暴起和他们拼命。
棍棒落下的间隙，我朝他们微微摇头。
他们看见了我的眼睛，咬着牙，把涌上来的气力又咽了回去。
他们打了许久，见我奄奄一息才渐渐停手。
我强撑着一口气。身上忽然不疼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为首那人蹲下身，粗暴扯住我头发，将我狼狈的脸强行抬起。酒气污浊，扑面而来。
“公主赏你东西又如何？她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今晚让大爷们尝尝你。”
他松手起身，朝身侧同伙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发软的身子，准备往空地更深处拖去。
荒草幽深，夜色如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官道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蹄声飞快，由远及近，直直奔向下马厩方向。
施暴的众人动作齐齐僵住，下意识抬头望向来路。
一骑快马冲破夜色，稳稳停在院门口。宫中内侍持卷而立，神色肃然，高声传谕。
“大王有令。少主生辰大典在即，需献演南唐旧舞一支。下厩所有南唐俘虏，但凡会舞者，入宫献舞。”
风声寂，人声绝。
满场死寂。
兵痞架着我的手骤然松开，所有戏谑、暴戾僵在脸上。围观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内侍等了等，见无人应声，脸色沉了。他身后的护卫上前，从人群里拖出一个人来，按在地上抽了十几鞭。那人咬着牙没吭声。内侍收起鞭子，又说了一遍。
“违令不出者，就地处决。”
院子里彻底静了。
那几个兵痞站在旁边，刚才的兴致灭了大半。为首那个摸了摸后脑勺，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又笑了。
“长公主？”他扯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你会不会跳舞啊？”
那只手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滑。旁边几个人围上来，有人伸手捏我的下巴，有人扯我肩头的衣料，动作轻佻猥琐。刚才那顿打没让他们尽兴，这会儿借着话头，手脚又不干净起来。
“细皮嫩肉的，跳个舞肯定好看。”
“给少主跳，还是给咱们跳？”
内侍还站在院门口，鞭子垂着，等人出列。
我开口了。
“我会。”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