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风静,草浪低伏。
羌戎公主从马背上翻身落下,步履轻缓,一步步朝我走近。
她身姿清冷,衣袂沾着原野微凉的霜气,眉眼间的盛怒早已散尽,只剩一层极沉、极认真的审视。那目光不似看一个卑贱苦役,倒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落尽尘埃、却骨血不改的人。
我脊背依旧挺直,任凭满身伤痕、一身破败,坦然受她注视。
黑马温顺地贴在我身侧,乌黑头颅轻轻蹭着我的肩。它素来孤烈,纵是公主昔日近身,也疏离避让,此刻却全然信赖,寸步不离。
公主停在我面前半步之遥,静静看着我。
“南唐嫡长公主。”
她低声重复我方才的话,语气无嘲讽、无轻视,只有一丝沉沉的震动。
“国破之后,沦为马厩苦役。”我淡淡补全,语气平稳,“阶下之尘,泥底之身。如今不值半分体面。”
她没有半分轻慢。
目光缓缓扫过我肩头被撕裂的囚衣、未愈的血痂、冻裂的伤口,最后落回我依旧清亮的眼眸。
“难怪。”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难怪你懂它,难怪你敢赌命,难怪你身处绝境,依旧不跪、不怯、不求。”
她看着亲昵依偎在我身侧的黑马,眸底浮起一丝极浅的温柔。
“这匹马,是我母后留给我的。”
她伸手摸了摸黑马的鼻子,动作很轻。
“母后走得早。族里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到最后就剩了它。”
她停了一下。
“我每年来看它一回。它一年比一年不认我。我以为,再过两年,它就彻底不认得我了。”
我轻轻抚着马鬃。
“它骨里有野性。”我说,“锁在栏里,才活成那样。”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唇角微微松动了几分。
“你昨夜放它归野,赌的不是马的性命。”
她看穿了我整夜的惊心动魄。
“你赌的是你自己的命。”
我不否认。
昨夜四面死局,一步错,便是尸骨无存。
我轻轻颔首:“我无路可走,只能赌。赌公主惜马、赌它认我、赌我还有一次生机。”
“你赌赢了。”她看着我,字字郑重,“楚玉,你不止赌赢了命,你赌赢了我的眼。”
长风再起,拂过遍野野草。
她抬手,轻轻落在黑马头顶。素来疏离的烈马,竟未曾避让。
“从今往后,这匹马,只听你调遣。谁也无权追责你放马归野之事,谁也无权再随意欺辱、责罚于你。”
压在我身上所有的死罪、苛责与欺压,尽数烟消云散。
她看向我满身伤痕:“你往后怎么打算。”
我没答。
“我可以帮你脱籍。”她说,“给你找个去处。羌戎有些贵族,喜欢南边来的女子。你模样不差,又有脑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抬眼,语气坚定从容:“我不愿。”
公主眸中满是不解:“为何不愿?”
我看着她。
“公主方才说,你母后留给你的,只剩一匹马了。”
她看着我。
“那你母亲的铁骑呢?那些本该属于你的兵马呢?还有那三十匹种马,怎么就只剩了这一匹?”
公主的脸色变了。
“若换作是你,”我继续说,“你可愿意舍弃属于自己的权柄、风骨与前程?被一纸诏令送去和亲,沦为政治棋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母族基业、麾下铁骑、半生心血,尽数为人作嫁、拱手于人?”
话音落地,旷野一瞬死寂。
公主周身温度骤然变冷,眼底的欣赏尽数褪去,翻涌着汹涌的怒意。
她眸光凌厉如刀,声音冰寒彻骨:“楚玉,你好大的胆子。你这番言语,句句挑拨我与皇兄骨肉,字字犯上,足以让你死万次。”
我立在原地,没有退。
黑马不安地刨了一下蹄子,把头往我怀里拱了拱。
公主胸腔怒火炽盛,再不愿多看我一眼,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去,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风卷着草浪翻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的话她听进去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