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西尔维斯特雷镇的孩子自幼就被告诫过,不要靠近圣玛格达莱纳修道院,更不要靠近修道院深处的大教堂。那片傍崖废墟荒废已久,有一些关于鬼怪的传闻。几乎每个孩子都打听过那些传说,但大人们往往含糊其辞,只是说那里曾经死过一个孩子。
然而,大人越是禁止什么,孩子就越好奇什么。因此,有一次,三个胆子大的男孩合了伙,打算偷溜进修道院瞧瞧,结果给老托梅乌逮了个正着。老托梅乌把他们训斥了一顿,挥着手杖像赶小鸡似的把他们赶跑了。
那三个男孩并没有放弃。回去后,他们制定了自认为周密的计划,接着鼓动其他孩子一同参与进来了。一波波的孩子,三番五次地去,又三番五次地被赶跑。最初,老托梅乌还会去告状,想借家长之手管教他们,可收效甚微,他称之为“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挨家挨户的告状,家长当面教育,隔了一周再犯,之后又是告状……渐渐地,奇妙的默契在各方之间形成了。孩子们并没有真胆大到敢去那片废墟,只是做做样子;老托梅乌也索性不再拖着一条跛腿四处敲门了,只是驱赶;家长们也默许了这无害的游戏,只是叫那些顽皮的孩子收敛些。最后,这几乎成了一种惯例,成了一种新的娱乐方式,我们把它叫“闯关”。现在,每周都会有三个孩子担起闯关重任。而在老托梅乌无懈可击地镇守下,没有人能溜进修道院。
老托梅乌是镇上的守夜人,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他住在镇前的三岔道口,屋前有一棵无花果树。平日里他负责巡夜防火和驱赶野猫,以及看守通往修道院的路。这些年,后者俨然是他最主要的职能了。因为镇上从未失火,而他赶走的孩子要比赶走的野猫多得多。我也曾象征性地参与过几次闯关,最后都笑着跑开了。
尽管每次行动都以失败告终,但我们并不是无所收获。老托梅乌有时会吐露出传闻的片段,那些片段是家长们闭口不言的。他的初衷也许是吓唬我们,希望我们知惧而退,但我们从中找到了新的游戏,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因此,有时我们会旁敲侧击地问些问题,诱导他说出那些讳莫如深的故事。我们就和收集碎片一样,从他口中收集情报,再结合从别的地方探到的消息,之后如拼拼图一般把它们拼凑起来。久而久之,故事的雏形出现了。
圣玛格达莱纳修道院里有一口井。准确来说,是圣西尔维斯特雷大教堂边有一口井。那井比教堂更古老。圣西尔维斯特雷大教堂建于十六世纪,而井比教堂早了一千多年。
考古学家在十八世纪来过一次,在井壁的石头上发现了塔拉约特文化的刻痕——那是马略卡岛青铜时代的原住民。塔拉约特人在这个岛上建石塔、挖洞穴、在石头上刻螺旋纹。他们在井壁上刻了一个倒过来的螺旋,从井口往下盘旋,像一条没有眼睛的蛇。后来,罗马人来了,他们翻新了井;罗马人走了之后,摩尔人又来了。来来往往之间,井又被修缮了几遍,始终承担着供水的职责。
几个世纪前,小镇的人们也从井里取水,那里的水丰美甘甜。有人曾夸张地说,喝井水就像饮酒。但,据说塔拉约特人不在井里取水,他们在井里放东西。
二十世纪初,一个叫埃米利·甘迪亚的本地牧师在教区档案里找到了一份十七世纪的抄本,上面记录了一六三二年的一次“清理”:圣西尔维斯特雷教堂的井“因长期淤塞,于圣米迦勒节后清理”。抄本用拉丁文写,但中间夹了一句加泰罗尼亚语,是抄写员的旁注:
“En el fons, ossos de nens. Molts.”
(在底部,孩子的骨头。很多。)
抄本没有说骨头后来怎么处理了。甘迪亚牧师在一九零三年把抄本拿给帕尔马的主教看,主教让他“不要再提这件事”。甘迪亚牧师后来被调去了梅诺卡岛,死在了那里。抄本则留在了教区档案里,被妥善保管。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溜进档案室读到了这些秘事,之后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其中或许有杜撰或被歪曲的成分,但我想大体上应该是可信的。至于档案的更多内容,今后我们恐怕是没有任何机会知晓了。那个溜进档案室的孩子被佩雷神父当场逮住了。此后,教区就大大加强了防备。档案室加锁,收回公共钥匙,查阅档案须书面批准等,都是在那之后实行起来的。
佩雷神父很生气,他从未想过自己呕心沥血整理的、分门别类相当清晰的档案居然助成了这桩亵渎之举。若是由那孩子自己翻找,估计他找半年都找不到影子。据说神父当场就给了那孩子一巴掌,旋即夺过档案,将他拽了出去。不过,就算不论此举,我也从未见过神父生那么大的气,简直可以称之为暴怒了。当晚他召集了所有孩子,教育了我们整整一个半小时。他从小镇的建镇史开始,一直讲到基督和反宗教改革,反复强调我们的行为是多么儹越,多么亵渎!最初,我们如坐针毡,巴不得他赶紧结束这长篇大论;最后,我们羞愧得无以复加,恨不得让时光倒流,好去阻止那场潜入。当时,我真想大声祈求上天的宽恕!那个孩子后来被学校开除了,随父亲去了镇外做活。他叫卢卡斯·迪亚兹。
这次事件之后,我们的“闯关”从每周一次改成了每月一次,把旺盛的精力转投到其他游戏上了。当然,我们对传闻的探索并没有终止。怎么可能终止呢!探索是无限的。
我们从老托梅乌口中得知了修道院和井的故事,而那传闻的核心,我们是从娜卡塔利娜那里听来的。她八十七岁了,腿脚不好,每天下午都会坐在窗边,看广场上的孩子嬉戏打闹。不知是谁第一个从她口中探出了秘密,随后我们就接踵而至了。
她原本是不愿和我们讲的,但耐不住我们的一再央求,就透露了个大概。也许这传说就是这样传下来的——毕竟代代都有好奇的孩子,也有愿意讲故事的老人。
那是个相当可怕的故事。她颤颤巍巍地说。发生在四个世纪前。
一五八三年的圣诞夜,一个叫巴托洛梅乌的男孩被选为西比尔领唱。他手持长剑,走向圣坛,开始唱《末日审判》。唱到第三段时,他突然停住了,身体僵直,然后用一种不属于他的声音——低沉、粗粝、像从井底传来——继续唱了下去。他唱的不是预言,而是亵渎。他唱道:
“上帝已死,你们将永远困在这座山里。 ”
唱完,他把剑刺进自己的喉咙,随后怪笑着冲出教堂,跳下了悬崖。
镇上的人说,魔鬼就在井里,它在那天钻进了巴托洛梅乌的身体,借他的嗓子说出了自己的话。有人说巴托洛梅乌因为嫉妒另一个唱得比他好的男孩,自愿把灵魂卖给魔鬼,以换取更好的嗓音。还有人说,巴托洛梅乌根本没有死,说他被魔鬼带进了山里的某个洞穴,至今还在那里,等着下一个西比尔。
至于那个魔鬼,那个井下的东西,它没有名字,塔拉约特人没有给它名字,因为名字会给它力量。他们只是在井壁上刻了那个倒螺旋,每年在井边献一头黑羊、一只黑公鸡,或者在饥荒的年份——一个孩子。
他们献祭,而基督征服。圣格达莱纳修道院建在塔拉约特神庙的遗址上,并于十六世纪初扩建,圣西尔维斯特雷大教堂也是在那时建成的。
巴托洛梅乌事件之后(我们假定确有此事),修道院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往来的信徒变少了,募捐也少了。据说,那井也渐渐枯了,人们在别处打了口新的。十七世纪末,修道院彻底关闭了,修士们大多迁往帕尔马。此后,新教区和新教堂发展起来;慢慢地,就有了如今的圣佩雷教堂和佩雷神父。
修道院,大教堂,井,尽管都成了废墟,但都还在那里。传说影响了过去几百年里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但选西比尔的传统被坚定地保留了下来,流传至今。
西比尔是圣诞夜子时弥撒上的领唱。一个孩子,手持长剑,站在圣坛前,唱一首关于末日审判的拉丁文圣歌。全曲分成许多段,由西比尔独唱,唱诗班在每段之后回应。歌是从公元四世纪传下来的,内容是天地焚毁、号角吹响、死者复活、基督降临审判万民。唱完,弥撒才会开始。
西比尔的人选由佩雷神父决定。今年,那个人或许会是我。
当选西比尔是很高的荣誉,唱诗班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渴望的。我听年长一些的孩子说过,当选西比尔的孩子,圣诞夜走在圣坛前的时候,全教堂的人都会站起来,连镇长也会站起来。西比尔手里的木剑是教堂最老的物件之一,据说从十六世纪传下来的。唱完那首歌,整个弥撒才开始。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个人。 圣诞夜年年都有,但西比尔四年才选一回,还只要年龄在十到十二之间的孩子。也就是说,一个孩子这辈子最多只能当一次西比尔。错过那一年,就永远错过了。
我当然希望自己能选上。但同时,我也不能不想到那个传说,想到那口井。我不断安慰自己,对自己说那终究只是传闻罢了,这三百多年来从未出事呢。选西比尔和午夜弥撒是很好的传统,不是吗?穿着白袍,系着红丝带,在万众瞩目下演唱圣歌……这也很棒,不是吗?
我还是不自觉地去想那口井。它牵动着我的思绪,似乎想带我走进某片不为人知的黑暗。而它的确侵入了我一个又一个梦境。那黑洞洞的、干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遍布眼睑的线条是石块的裂纹。忽然,它将我一整个吞了下去,我在黑暗中无声地坠落。失重感愈来愈强。我的骨头脱臼了,随后彻底散架,五脏六腑也被甩飞出去。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面团,即将被一只大手砸到案板上。有人在大笑,声音来自井底。我知道自己将变成一摊肉泥。我会狠狠摔在井底,变成一张饼。
砰!
伴随着我的一声惊叫,梦境倏地破碎了。我趴在床上,面部朝下,呼吸有些困难。我猛地立起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黑魆魆的,连星星都躲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在如此的惶恐不安中,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这都要拜莱克西所赐。这次见面时,我向她抱怨起了这件事。
我们坐在庭院的悬铃木下,以躲避午后的骄阳。镇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座空了的钟。店铺下午四点后才会开,成排的梯田上空无一人,马路边停着一辆板车。蝉鸣很稀疏,夏天快要过去了。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的泪液。莱克西在一旁以观察者的口吻说道:
“已经是第六个了,这才过去多久呀!平时没见你哈欠连天的。”
“怎么,几分钟打六个哈欠,创造记录了?”我慢吞吞地说,感觉浑身肌肉都倦倦的。“我妈也许是对的,人就应该睡午觉。”
“睡什么午觉呀,你看哪个孩子睡午觉?”莱克西摆动着双脚,洋洋得意,似乎想显示自己的精神。
“我以前也不睡,但这几天晚上没休息好,就想睡了。”我忽然来了点精神,话锋一转,“都怪你。”
莱克西有些迷惑。几秒后,她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
“哎呀,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真把你吓到。”她说着,咯咯笑个不停。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前些天,我们给人送完东西,正赶夜路回家。街上昏暗暗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她提议抄近道。我想快点回去,就同意了。
大路上好歹还有几盏灯,小路就全是黑暗的地盘了。群山失去了月的恩泽,化作一团团浓郁的黑。好在宿云正流动着,偶尔会漏下几片月光。这路我并不陌生,但白天的路和夜晚的路的的确确是两种事物。风从山坳里灌下了,枝叶婆娑,像有人在轻笑。梯田的石墙则比白日更加坚忍和沉默。老实说,这时我并不害怕,反而觉得一切都很新奇。我想起了帕尔马,那座大城市,那里的夜景与这儿的截然不同。大道旁有咖啡馆和俱乐部,露台上有明亮的灯;小贩赶着驴子,推着小车,叫卖声络绎不绝。不过,许多东西我都记不真切了,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我忽然想起来,莱克西也去过帕尔马呀。这座小镇的孩子里,只有我和它去过大城市。我兴致勃勃,打算和她聊起相关的话题。这时,毫无征兆地,莱克西唱起了歌。
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在唱《末日审判》。莱克西是西比尔的人选之一,练习的次数不比我少。“莱克西?”我问道,“怎么啦?”
她仍自顾自地唱着。她唱得比原曲慢,每个音都比应该有的长度多拖了一拍。我有些害怕了,呆愣在原地,她继续走着,渐渐远去。她的白裙子在黑暗中晃了又晃,缥缈的歌声随风散去了。
回过神来,我赶忙追上去。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就像从水底传来。“莱克西!”我大喊道,“莱克西!你怎么啦?”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就一把拽住了她。歌声戛然而止。她回过头来,笑着看着我。
“怎么了?”
“你干嘛这个时候唱那首歌?”
她“哦”了一句。“我在想排练的事情。”她说,“而且,作为西比尔的话,要克服恐惧呀。首先就是不能怕黑——据说,巴托洛梅乌在井边独自坐了三天三夜呢。”
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拉住她的裙摆。“走吧走吧,别说这个了,赶紧回家去。”
“其实,这不是回家的路哦。”
我怔在原地。我拼命地观察四周,这一刻,我也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在哪里了。莱克西看着我,短短地一笑,说道:
“这条路通向井。”
话音未落,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在那短暂的静默里,我感觉自己真的死过一回。几秒后,她发出爆发性的大笑。
“这当然是回家的路!你胆子真小,玛利奥娜。”
她笑得太厉害以至于岔气了。但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笑。我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了,拉着她一口气跑回了大路。莱克西在分别之际还不忘继续吓唬我。
“据说,那魔鬼还在等待下一个西比尔……”她站在自家的大门前,被黑暗吞没得仅剩个轮廓,“它会从井里出来——”
不等她说完我就跑走了,连道别也没有。
在装神弄鬼这方面,莱克西的确有一手。她是个地地道道的整蛊专家,时不时拿周围的人做实验。最初,我还觉得那些玩笑蛮有趣的,但时间一久,我发现它们渐渐超出了玩笑的范畴。她所谓的玩笑,实际上就是戏弄,甚至可以说是恐吓与捉弄;那些把戏虽然没有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但的确有些过分了。正因如此,她几乎没有朋友。她妈妈没少管教她,但她本性难移,通常只是稍稍收敛,而并不悔改。我是为数不多愿意和她一起玩的人。她妈妈知道这一点,就对我特别好,常常邀请我去家里做客。她叫女儿好好珍惜我这个朋友,但莱克西好像一直认为应该是我珍惜她才对。毕竟,她是镇上最神气的孩子。顺带一提,“闯关”次数最多的是莱克西,开发出“道具战”——朝老托梅乌的房子丢石子——的人也是莱克西。
莱克西的捉弄让我的内心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往,我对那传说并没有多想,更多地把它当作一件轶事,当作和朋友的谈资。现在想来,也许是我们的嬉闹冲淡了它原本的恐怖色彩。而夜幕下莱克西的歌声则唤起了我心底对鬼神的敬畏和对黑暗的恐惧。
我沉浸在思绪之中。这时,现实的莱克西的声音传来了:
“嘛,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赔偿你,如何?”
她嘻嘻笑着,用手肘碰了碰我的肩,一副毫无歉意的模样。但我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也就原谅了她。
“行啊。”我说,“我和你说,这几天我做梦,可吓人了……”
我和她讲起我的梦。她似乎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全程保持微笑,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不过,我敏锐地捕捉到,她有些坐立难安。我猜测她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说,还是急不可耐的那种。于是,我给自己的讲话来了个利落的收尾。
“总之,我再也不想梦到那口井了。”我看着莱克西,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也不谦让,立刻接过了话头。谁知,她一开口就让我吓了一跳。
“咱们去不去井,玛利奥娜?”
她的脸凑近了,家族遗传的深色眼睛期待地注视着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在脑海中把她的话又咀嚼了几遍。
“去井?”
“对啊,去井。”她欢欣鼓舞,“我有办法!我应该是全镇第一个——哦,第二个知道的孩子!你是第三个。”
我一时语塞。此时的感觉,就好比我们在班上抱怨说不想考试,下一秒老师就抱着试卷走进来一样。过了一会,我不可置信地问道:“去井?怎么去呀?别拿我打趣了,莱克西。”
“不不不,这次是真的!绝对比上次的找蛇蛋靠谱。”她看上去很有把握,“托梅乌找到了一条直接通往修道院的路!”
“托梅乌?你疯了吧,他不拿棍子打我们就不错了,还想让他带路?”
“不是那个守夜老头子,是学管风琴的那个托梅乌!”
托梅乌·阿尔扎莫拉。他比我和莱克西略大一点儿,在教堂跟人学管风琴。如果说莱克西顽皮,那他简直可以说顽劣了。他父亲在林场工作,很少回家,他母亲则管不住他。他旷课,抢别人的糖吃,学琴也常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据说还抽烟。我觉得莱克西真得疯了,伸手去量她的体温。
“莱克西,你疯啦!”
“我清醒着呢!怎么样,去不去?”她一个劲地问这个问题。
“等等,就算托梅乌真有办法上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蓦地,莱克西昂起头来,拿出回回考试第一的气势,超得意地说:
“他是我的男朋友呀!”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如此爆炸性的新闻!莱克西什么时候和托梅乌好上的?不知为何,我的内心醋意翻涌。我深吸一口气,试图镇定下来。一旁,莱克西还在催促我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我憋了好久,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莱克西更兴奋了。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明天就去!”
她理解错了。我又吸了一口气,说道:“不是井的事,我是指你什么时候和托……托梅乌好上的。”
我以为莱克西会一如既往地一吐为快。可这次,她诡秘一笑,摆了摆手。“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回答,到底去不去。”
“那里有什么好去的,我自己吓自己还不够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莱克西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马克啊,若安啊,他们会羡慕死我们的!况且,你对那口井真一点都不好奇?”
见我没说话,她紧接着又说:“我们可以早上去,趁大人们忙的时候。再说了,大白天的,你肯定不会害怕!”说完,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就算是莱克西,也很少如此亢奋。我不知所措了。趁她跑到我跟前的当口,我对她说:“给我点时间,我想想。”
“给你两分钟!”她又跑开了,冲我喊到。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午后的庭院很小,三面石墙围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莱克西在光里跑,白裙子翩翩起舞。她从东墙跑到西墙,从无花果树下跑到陶罐旁边,脚步踩在石板上啪啪地响,还踩到了一颗柠檬树的青果子。
她跑得不快,但停不下来。跑到墙根,转个身,又跑回来。手在身侧甩着,手指张开,像是在抓空气。她的头发散了,黑发贴在脸上,她都不管。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她伸手够了一下无花果树的枝。没够到。她跳了一下,还是没够到。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转身朝我跑来。她在树荫旁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脸颊染着绯红,肩膀和脖颈染着光晕。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两分钟到了。”她笑盈盈地伸出手,“怎么样,和我一起去吧,玛利奥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