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莱克西的请求。这是为什么呢?夜晚,我躺在床上,冥思苦想。老实说,我对那口井确实有些好奇,但那好奇还不足以驱使我做这样冒险的事情,因此原因另有其他。难道是因为醋意吗?我害怕失去莱克西?想到这里,我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这太荒谬了。我想。哪能是这个原因呢。
其实,那两分钟里我压根没思考。我看莱克西看入了迷,根本没有整理那纷乱的思绪。莱克西凝视我的时候,我没法拒绝那双漆黑的眼睛。或许是夏末的午后具有着某种魔力吧,它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了。我盯着天花板,那里有根粗木横梁,它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明天要穿什么鞋呢?不对,这问题太蠢了,换一个吧。那么,明天如果被逮住了会怎么样?老托梅乌会气得发抖,妈妈有可能会把我打一顿。佩雷神父和其他大人会怎么想呢?我有些不安。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呀。
思来想去,我或许应该拒绝莱克西才对。但是既然答应了别人,我也不好意思反悔了。脑海中冒出一个场景,那是我和莱克西第一次吵架。吵架的原因是她失手打碎了别人家的玻璃,希望我能撒谎给她打掩护,我一开始答应了;但面对大人的审问,我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情就难以平复了。
我为什么要和莱克西做朋友呢?我抿心自问。下一秒,我就意识到这是个极其危险的问题,比闯入修道院还要危险。我赶紧掐灭了思绪,随后翻了个身,祈求自己快快睡去。
我没有做梦。天快亮的时候,我忽地惊醒了。我听到外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无花果树下走动。我小心翼翼地下床,趴到窗边。庭院里没有人,无花果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石板地上,正对着我窗口的位置,有一把碎石子。
山脊上,几颗星星还没有退去。我钻回被窝,但怎么也睡不着了,就闭着眼等妈妈叫我起床。
吃过早饭,妈妈就去上班了。临走前,她提醒我中午去面包店拿四个面包,午饭前再把锅里的汤煮一煮。我应下来,目送她走远了,之后就在门口等待莱克西的到来。
莱克西到的比我预想得早。她上身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旧外套,袖口卷了两折,下摆长到膝盖,下面穿了条短裤。她脚上是一双靴子,鞋边沾着干了的泥。她站在无花果树下,咧嘴一笑。
“走吧。”她说。我站起身,张望了一阵。
“托梅乌呢?”
“在桥那边等呢。”
“桥?磨坊那边的?”
“对。”她一只手插进口袋,一只手拉上我,“快走吧,一会儿人就多起来了。”
我跟她上了路。镇子还没醒透。杂货店还没开 ,面包店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烤面包的味道。我加快了两步,没往那边看。我们穿过教堂广场,绕过镇政府,下了石阶,往磨坊方向走。磨坊在镇子北边,紧挨着那条已经干涸的溪。桥是石头的,很窄,桥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托梅乌坐在桥栏上,嘴里叼着一根草。他比莱克西高半个头,浅栗色的头发额翘起一绺。见我们来了,他把草吐掉,跳下桥栏。他的笑容灿烂,其中混杂着一丝羞涩,我想那是对莱克西的。
“小心点,桥有点滑。”
莱克西嗔了一声,松开了我的手,托梅乌朝她走来。我懊恼地站在原地,但还是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这时,莱克西和托梅乌做出了一件相当出人意料的事。
托梅乌抱住了莱克西,或许可以称之为拥抱吧。那动作相当滑稽,在我看来就是托梅乌把莱克西的上半身笨拙地搂了半圈,他们的下半身则离得远远的。我的不悦瞬间一扫而空,但还是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们抱了一下就分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五秒种。托梅乌的脸已经熟透了,相比之下莱克西就显得自然很多。我非常努力地憋笑,干脆把头低了过去。
“咳咳……该走了,玛利奥娜。”莱克西说,“小托,你带路吧。”
小托。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差点笑出声来。回去我一定要问问莱克西最近在看什么书。
“走这里。”托梅乌说,“跟紧了。”
我调整好状态,抬起了头。托梅乌转身往溪对岸走去。那边有一片冬青栎林子,从外面看密不透风,树冠低低地压着,像一道绿色的墙。他拨开最外层的枝条,钻了进去。我和莱克西跟了进去。
林子里的光暗下来,我们像是走进了一个还没醒透的黄昏。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没有声音,软绵绵的,偶尔踩到一截断枝,也只是闷闷地响一声。树枝刮过我的脸颊,凉凉的。托梅乌走在最前面,熟练地拨开枝条,像是走过很多遍似的。他拉着莱克西,莱克西则拉着我。
走了大概有五分钟。林子越来越密,冬青栎的枝干交错着,几乎看不到天。“还有多远呀?”莱克西问道。
“很快了,再走一会就到了。”托梅乌答道。
我抓紧了莱克西的手,我们的手都黏糊糊的。我低头看了看,鞋子和裤脚都脏兮兮的。木屑和尘土混着汗水沾在脸上,很不舒服。
托梅乌忽然往右拐,接着钻进一道石缝。莱克西没有犹豫,跟着钻了进去。我在缝口停下了脚步。莱克西察觉到了,拉了拉我的手。“走呀,别怕。”
我叹了口气,做了个没人看得到的鬼脸,也钻了进去。
石缝比想象中宽,勉强能过一个人。里面很暗,脚下有青苔。我扶了一下石壁,手心里全是湿凉。石缝不长,走了十几步,前面豁然亮了。天知道托梅乌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们站在一片梯田的顶上。脚下是一层一层垒上去的石墙,橄榄树在晨光里泛着银灰。抬头看,特拉蒙塔纳山脉横在面前,像一道灰色的脊背。再往上看,山顶上有一截残破的钟楼,被风蚀得坑坑洼洼。那是圣玛格达莱纳修道院的钟楼。
“下面就好走很多了。”托梅乌指着前方的大路说,“几十年前有人来这里清理过一次,不然估计净是石头。”
我们驻足远望了一会,在这里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老托梅乌的小屋。之后我们开始爬山,我依然走在最后。林子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裸露的石灰岩和干枯的野草。不久,修道院废墟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回头望了一眼。圣西尔维斯特雷还沉在谷底的阴影里,只有教堂的钟楼露出一截,被太阳照得发白。我转过身。托梅乌已经走到废墟的入口了。莱克西在石阶上等我,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怎么样?”她神气十足地说,仿佛是她最先发现这里的一样。
“太厉害了……”我惊叹道,踩上了石阶,却险些摔倒。我低头看去,这块台阶已经裂开了,缝隙里尽是苔藓。我顿时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慢慢走上去。半分钟后,我们三个站在了修道院的门前。
石头墙很高,比镇上的教堂高出一大截,但不少地方都塌掉了。藤蔓占领了墙壁,干枯的和还绿着的缠在一起,从墙头一直垂到地面。它们把门窗的轮廓都吞掉了,只隐约露出一道拱门。拱门两侧的石柱还算完好,但中央的牌匾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进去呀。”莱克西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回过神来,发觉我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走呀。”她又催促道。
托梅乌率先跨进了拱门。他大踏步地走着,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似乎在给自己壮胆。我和莱克西跟了上去,来到了大庭院。
庭院四面围着石墙和断柱。回廊的屋顶没了,只剩一排石拱,如肋骨般悬在半空。院子中央原来应该有喷泉,现在只剩一个圆形的石台,台面上长满了一种叶子很厚的野草,那草绿得发黑。石板缝里也全是草,有些地方甚至有齐膝高。托梅乌方才踩上去的时候,惊起了许多小虫子。那些虫子嗡嗡地分开,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旋即消失不见。
估计只有亲眼目睹,才能明白我此刻的心境吧。见证盛大辉煌后的覆灭,远比辉煌本身更震撼人心。过去,来修道院的人很多。复活节和圣灵降临节,镇上的队伍从山脚一路排到山顶,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衫,女人裹着头巾,手里捧着蜡烛和面包。修士们站在拱门前面迎接,一个一个地分发圣餐。院子里挤不下,人一直排到外面的梯田上。唱诗班站在回廊里,歌声从石拱底下涌出来,比镇上的教堂还响。
那些有钱人家,莫雷家、费雷尔家、比达尔家,每年都来捐东西。橄榄油、小麦、羊奶酪、一匹布、一坛酒。修士们记在册子上,年底念一遍,感谢他们的慷慨。有一年,一个从帕尔马来的人捐了一口铜钟。后来修道院荒了,钟也被拆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修士走了,院子无人打理,就渐渐荒废了。再后来,镇上的人开始来搬东西。先是值钱的——钟、铜器、圣坛上的银器;然后是能用的——门板、窗框、石台、木梁。修道院就这么被一点一点地拆走了,最后落了个空院子在原地,死了。
我忽然觉得,我们和他们都一样。这座修道院活过,也死过。我们这些人,活在镇上,唱在教堂里,有一天也会死。然后呢?然后也会有别的孩子站在我们站过的地方,想象我们吗?
一块小石子滚到我的脚边。是莱克西踢的。“动起来了呀,四处转转。”她在不远处冲我喊道。说完,她和托梅乌一起走开了。
我咂了咂嘴,之后独自往回廊北侧走去,那儿有一排房间,门都掉了。我站在第一间房的门口往里瞧,但几乎什么也看不清。那是相当浓稠的黑暗,似乎下一秒就要淌出黑色的黏液。我咽了口唾沫,没进去。
我走马观花般地看了一圈,觉得这里的景象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哪个房间的地上多了块抹布,哪个房间多了堆碎玻璃,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我又逛了几分钟,眼睛就有些倦了。
绕到教堂正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柱从破洞里穿下来,一道道的,照出石板上细细的灰。空气里有股味道,潮湿,发霉,腐烂,还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我用嘴小口小口地呼吸着,和鱼吐泡泡似的。思索了几秒后,我走了进去。
多么奇异啊。我想。几百年后,高高的穹顶下,一个小小的女孩走进了圣西尔维斯特雷大教堂。
刚跨出几步,我就扬起一阵尘埃。细小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烁,我捂住了口鼻。待灰尘稳定下来后,我就放慢步子,一点点靠近教堂中央。
两边的墙上还留着一些壁画。颜色早就褪了,只剩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有一块地方还看得出人形,那人的脑袋丢了,两手交叠放在胸前。
正前方是圣坛。石台还在,看起来比镇上的要大不少,但十字架的底座是空着的。石台后面的墙立着,墙上有一个圆形的洞,原来是玫瑰窗,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框。天从那个洞里透进来,湛蓝无比。我的心情放松下来。
从前,镇上的人管这里叫大教堂,镇上的则叫小教堂。这么看来,过去这儿的确气派许多。不过,其实小教堂并不算小。它能坐下一百多人,中殿两边各有一排侧堂,圣坛后面还有一间小小的圣器室。镇上的人每个礼拜天都去,稍稍挤一挤,也能站满。我想起了唱诗班的排练时光,不自觉地笑了。
忽然,一阵风从玫瑰窗和门洞里穿进来,灰尘又漫天了。我止不住地咳嗽,赶紧跑了出去,回到了阳光下。
莱克西和托梅乌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呼喊着他们的名字,但只有风声回应我。没准他们正躲在哪个角落合计吓唬我呢。我想。是像是莱克西会干出来的事儿。
我自顾自地又走了一会,来到一片开阔地。不远处有个圈子,栅栏东倒西歪的,不知道从前是养什么的。我饶有兴致地兜兜转转。忽地,我的心收紧了。
我看到了那口井。它在栅栏圈子的最里面,靠着山崖那一边。一圈矮矮的石头井沿,从草丛里露出来,上面爬满了干掉的苔藓。
事实上,在看到它之前,我差点忘记了此行的目的。现在它就在那里,那个类似梦魇的、传说的源头。恍惚间,我仿佛看到阴风大作,鬼影闪动。我如临大敌,不敢靠近。四下张望,仍然不见莱克西他们的影子。我紧张地钉在原处,不敢动弹。但好奇心又不断驱使着我,催促我开动步伐。而井就那样伫立在那里,沐浴在阳光下,悄无声息。半晌,周遭一切如常。
我平复了下心绪,便大着胆子慢慢挪进。终于,我站到了井前。
井口上盖着一块石板。那石板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一个十字架。刻痕很深,似乎有人将仇恨尽数宣泄进这刻痕里。石板没有完全盖住井口,边上露出一道弯月形的缝,缝里一片漆黑。我花了30秒的时间,就仿佛觐见了四百年的传说。
打水的设备不知所踪。除此之外,似乎都与镇上的井别无二致。这儿的景致倒是非同寻常。在这里,几乎可以把整个谷地尽收眼底。我靠在低矮的石墙边,前方就是悬崖,崖下面就是深谷,谷底是特拉蒙塔纳松林的绿色海洋。崖壁几乎是直的,灰白色的石灰岩一刀切到谷底。远远地传来阵阵松涛和风的呜咽,撩拨着我耳边的碎发。我把手撑在石墙上,极目远眺。对面是另一道山脊,山脊的轮廓在晨曦的热汽里微微晃动。我眯起眼,想从山脊的缺口里看到什么。随后,我看到了那片海。
在北边,两座山脊交汇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缝。缝里露出一点很深很沉的蓝,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嵌在石头之间。那是帕尔马的海,我小时候见过。但回忆已然模糊不清,只剩下空荡荡的沙滩和一个暧昧的黄昏。如同唯有莱克西能和我谈论大城市,在镇上的孩子里也唯有她能和我谈论大海。在我来到圣西尔维斯特雷之前,她一直稳坐“最神气的孩子”的宝座,因为那时只有她去过帕尔马,看过大海。她用最新款的自来水笔,用铁皮的文具盒,文具盒上还印着一只彩色的鸟。拿笔的时候,她的文具盒总是啪嗒啪嗒地响。妈妈叫我好好和她相处,我只能表示自己尽力而为。
我叹了口气,感觉双目隐隐作痛,就闭目养神。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赶忙转过身去。莱克西露出恶作剧失败后的表情。
“我们找你半天了。”她跑到我身边,“我和小托几乎把每个地方都跑遍了。这里还有蛇!小托差点就被咬了。”
“他人呢?”我往莱克西身后看去,没看到托梅乌。
“他去……”莱克西欲言又止,“总之,他一会就回来了。”
我看得出,她的兴奋已经退去了不少。不过,我想她还没看过那口井。我用肩碰了碰她,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她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哇,这就是……”她嚷嚷道,“那个魔鬼的居所!”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凑到井边上。半分钟后,她咂了咂嘴,发出啧啧声。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呀。”她略显失望。忽然,她冒出一个点子,对我说道:
“玛利奥娜,我们把石板移开吧!”
我的天。我当即表示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人们用石板把它盖住,肯定是有什么用意的呀。”
话音未落,莱克西已经动手尝试了。不过,那石板实在是太重了,她没有搬动分毫。“等小托来吧!”她笃定地说,“他能搬动,大不了我们就三个人一起搬。”
我正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正巧,托梅乌一路小跑着来了,边跑边系裤子。莱克西把计划告诉了他。他犹疑了。
“这样不好吧。”他吞吞吐吐地说,“要是真有什么东西出来,怎么办呢?”
莱克西歪着脑袋,看着他。那神情我在她脸上见过很多次,微微偏着脑袋,眼睛从上往下打量你,嘴角挂着一点笑,像是在看一个说了蠢话的小孩子。托梅乌被她看得低下了头,手在裤腰上摸索着,似乎想把腰带系紧一点。
“小托,”莱克西的声音放软了,“你不是说你胆子最大吗?你忘了,你去年可是在墓地睡过一夜哪。”
“那是打赌。”托梅乌打断她。
“那你赌不赌?”莱克西往前迈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仰着脸看他,眼睛瞪得滚圆。她的马尾辫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托梅乌的耳朵红了。他偏过头,看着井口那块石板。他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莱克西。莱克西还那样看着他,一动不动。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蛮多余的。
“就……搬开看一眼?”托梅乌声音沙哑。
“对,就看一眼。”莱克西满意地点点头。
“看完就盖回去?”
“盖回去。”
托梅乌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井边,蹲下来,两手扣住石板的边缘。石板和他的手指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他把手指伸进缝里,试了试,石板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脸憋得通红,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太沉了。”他松开手,喘了口气。“得两个人。”
莱克西立刻跑过去,在他对面蹲下。她把手放在石板上,看了托梅乌一眼,之后两个人同时用力。石板轻轻晃了一下。缝里掉出几粒碎石,滚到井沿上,又滚进草里。莱克西吸了口气,又使了一把劲。她的脸也红了,牙齿咬着下唇。托梅乌的胳膊在抖。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们。风从崖底灌上来,经过井口,呜呜地响。我低头看脚下,石子在我鞋边停住了。紧接着,石板又晃了一下,发出粗粝的摩擦声,像野兽的嘶吼。
托梅乌和莱克西同时松了手,喘着气,看着那块石板。石板斜了一点点,缝比刚才宽了一指。
托梅乌退了一步。他看着那条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像是他在等什么,但等了几秒,什么都没等到。莱克西蹲在井边,往缝里看了一眼。我想,那里什么也没有。就算真的有什么东西,她也不可能看清,因为实在是太黑了。莱克西沉默地站起身,用鞋尖把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拨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脚边赶走。一种奇怪的氛围蔓延开来,我感觉背后升起一股寒气。整整半分钟,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走吧。”托梅乌打破了沉默。莱克西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奇怪,仿佛她期待什么东西从井里出来,结果却什么也没有,所以感到无趣。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说道:
“行吧,咱们走。”
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离开了修道院。莱克西步履匆匆,催促托梅乌带路。我们原路返回,又穿过密密匝匝的树林。我觉得回程比去程要快得多,似乎眨眨眼就到了。当我们返回桥的时候,浑身都脏兮兮的了。
托梅乌挑了户最近的人家,用屋后水缸里的水洗手。他舀出一瓢水,问莱克西洗不洗。莱克西二话不说,接过水瓢就洗起手来。我们就似乎就这样结束了这次冒险,真是奇妙。我想。我原以为会更惊心动魄一些呢。
“给。”莱克西把水瓢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洗手时,我不安地盯着那户人家的后门看,生怕下一秒就有人出来。也许是嫌弃我速度太慢,莱克西夺过我手中的水瓢,飞快地舀满了水。“还是我来吧。”她说着,对准我的手倒水。为了不辜负她的好意,我相当卖力地搓起手。倒完一瓢后她又接了一瓢。看着清水漱漱流下,我的大脑仿佛变成了一个漏斗,纷乱的思绪从中汇聚,有条不紊地流进精神的水缸。洗毕,莱克西把水瓢放回原处,打量起了自己的脏衣服。这时,托梅乌不知从哪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把一半给了莱克西。莱克西毫不客气地吃起了面包。我看着我们刚刚钻出来的地方,那里留着些踩踏的痕迹。
“以前,有人会从这里上修道院偷东西。”托梅乌对我说,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一些旧地图上还有这条路。还挺难找的,我寻了整整三天呢。”
莱克西咳了一声,托梅乌赶忙靠到她身边。我不想再见证更多画面了,就和他们说自己要回去洗衣服,一溜烟地跑走了。临走时,我听到身后传来笑声。
我特意绕去教堂看了眼钟。时间有些晚了。我火急火燎地赶回家,立刻着手换洗衣服。衣服脏得有些过分了,如果被妈妈看到肯定会挨骂。澡是洗不了的,我简单擦了擦就算了事。做完这一切,妈妈正好也回来了。看到她手中的面包,我意识到大事不妙。
“罗莎阿姨告诉我,你今天没去取面包。”进了屋,妈妈把手头的东西放好,把我叫了过去。“她去给娜卡塔丽娜送面包,我正好碰到她了。”
妈妈的下班路线和面包店是错开的,所以通常都是我去取面包。我在心底怪罪起莱克西,但转念一想,错更多的人或许是我。“对不起,妈妈。”我低着头认错。
妈妈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走了。我松了口气,转身往楼上跑。刚上楼,妈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玛利奥娜,你没煮汤?”
我浑身一颤。
真是太糟糕了。我悲哀地想,灰溜溜地跑下楼,准备迎接妈妈的狂风暴雨。不知为何,这时我猛然意识到,暑假已经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