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艾莉对视着，这位精灵少女满心欢喜地抱起了我，像是抱着宠物小猫一样又蹭又摸。
她是那么开心，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会让她失望么？
“那个……艾莉姐姐。”
奇怪？
“我有……我有话想对你说。”
等一下！
不对，我知道这不是我原本的声音，但关键是说出来的内容也不是我想说的内容，这是怎么回事。口是心非？可以说我在想的事情完全不能用语言正确表达出来么，确实是我的身体在发声，但是意思好像产生了区别。
我原本想说的是：“艾莉小姐，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但是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小孩子奶声奶气不成熟的话语，甚至连称谓都变了。
艾莉惊讶地看着我：“维维，你能说话了？”
“嗯，维维能讲话了，神奇的蓝圈圈治好了。”
不对不对，什么叫神奇的蓝圈圈，还有这是能说的事情么，我后半句根本没想说出嘴啊。还有自称维维是怎么回事，你倒是普通回答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加自称？
“神奇蓝色圈圈？”
我干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个行为显然让艾莉不知所措，“维维，发生什么了，那个蓝色的圈圈和你想告诉我的事情有关系么？”
没有关系，这东西真的不说微妙。
“脑袋说，这个…没关系，维维不…不说比较好。维维想说，脑袋不让。”
什么叫脑袋不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金手指这东西乱说会害死我的，一般都是“嘴巴很正直，身体却很诚实。”，怎么到我这里成了“身体很正直，嘴却很诚实”这种情况。我嘴巴和身体居然还不是一个人控制么？不对啊，我每次开口也是自己张嘴的啊，怎么好像张开嘴后给我找了个六岁小孩当嘴替？
“好奇怪，维维感觉好奇怪，维维应该很诚实，但是……但是……说不清楚。”
“没关系的，维维，别紧张，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糟糕，因为嘴巴不受控制的事情实在太让我震惊。我甚至想不起之前要说的那个名字是什么了。试着尽量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问看？
“坏女人之前提到的名字，维维知道！”
不行啊，开口这东西就自动开始幼儿对话了。还有坏女人这种称呼是怎么回事，确实对方是看我好像不顺眼，但也不能直接这么说出来吧。
“维维不乖，不可以随便叫别人坏女人，你这样讲话，艾莉姐姐我要生气咯。”
“对不起。”
各种意义上的对不起，我实在控制不了这张嘴巴。
“瓦尼拉说到的名字？难道说……克蕾雅，你是说克蕾雅的事情么！”
艾莉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抓住我的肩膀，神情中满是期待，又显得不安。
“嗯，维维听到这个名字时，脑袋说看到好多瓶瓶罐罐，还有……图画书？嗯，只有这些了。”
我不觉得这算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嘴巴说的基本没错，训练它好好按我的意志讲话估计是个大工程。
“嗯，谢谢你，维维。”
艾莉回应的时候，眼神空洞，没有更多的感情表达出来。
克蕾雅听上去像是一位女孩子的名字，我还想问些什么，艾莉已经失魂落魄地走开了，我感觉大概是搞砸了。
夜晚整个房间出奇地安静，我实在没勇气现在就迈出房门，不说自己的身体实在太虚弱，嘴巴不受自己控制也够离谱。大概练习了一整晚，我才终于调整好了状态，差不多八成对话都可以正常表达了，但是涉及到惨烈可怕的事情……比如我是怎么到这个世界的。
这嘴就会立刻变回六岁小孩模式开始胡言乱语，还怕得要死。
“维维。”
这个自称算是彻底改不掉了。只要说话，“我”就会迅速变成“维维”，而一旦聊到复杂的比如人工智能，黑客技术。这嘴就会以六岁小孩模式说：“是脑袋这么说的。”
我成背锅侠了，我还以可能和其他穿越故事一样的“戒指老爷爷”一样，是附身在这上面，但是不对，身体完全是我控制的，说话也是嘴巴张开的瞬间也是我在控制，之后就完全不是我控制了。这算什么情况，我在玩角色扮演么，我在扮演六岁智力穿着破布睡衣的人偶小妹妹？
在反复纠结中，天已经微微亮了。
“咚咚。”
敲门声传来，我不安地打开门，昨天艾莉的状态很差，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门口不是艾莉，是那位让人讨厌的瓦尼拉。
我试着打招呼，结果，声音变成了这样：“嘘，一边去，讨厌你！艾莉不让我叫你坏女人，但是我不喜欢你！”
白练习了，一晚上练习的结果一开口就瞬间带满情绪了。身体居然还突然动起来打算把门关上了。
不是，怎么我这身体自己还造反了？
“你这小鬼！”
瓦尼拉生气地把手里的法杖横在门上，然后猛地推门进了屋。
小屁孩则是一溜烟地跑到了床后面。完全控制不了一点，这身体就像是直接进入了猫的棘背龙形态了，这强烈的厌恶感基本就是我的身体控制权被夺走，正在游戏里看自动剧情的感觉。
“你走，我不要看到你！”
“唉。”
应该是听到了正常声，艾莉急忙赶过来了。来到门口就看到人偶小妹在对着瓦尼拉不停地“哈气”。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艾莉，你听我说，我原本打算今天来看看情况，顺便和你说说调查的事，结果，项圈小鬼相当讨厌我。”
“这也没办法，毕竟你怀疑过维维，小孩子就是这样…他们只知道表面的事情。”
艾莉走到了我身边，把我抱了起来。
“维维，不可以这样哦，虽然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维维你之所以能来到这里，其实是瓦尼拉救了你。”
“可她之前明明就…。”
瓦尼拉看向一边，看样子在努力平复情绪。
我也是真的受够了，这身体怎么就多出来个小屁孩的“人格”，还是说我其实才是附身的？
“我求你了，别捣乱了，小孩。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信息。”
我试着想和六岁小孩沟通，结果…话就这么说出来了。
瓦尼拉和艾莉都惊呆了，一个小女孩外形的人，用粗野低沉的声音讲出这么一段话。
我现在下牙咬下嘴唇，紧闭双眼烦闷得很。搞什么，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坑我一下，好玩么？匹配个六岁小孩绑定在身体里当拖油瓶就够倒霉了。
“关键时刻她居然跑了，你这小孩，惹完事就跑，你让我怎么解释！”
我直接跪在了地上，对不起，我是个被困在小萝莉人偶身体里和一个口无遮拦的小孩挤在一起的奇怪大叔，我不是自愿的…
这种事能说么？说完感觉我的人生在社会意义上也就完蛋了。
“那个…你们就当我是空气…别在意好了。”，我脑袋转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艾莉先打破了僵局。
“那个…你莫非就是维维口中的…脑袋先生？”
“对。”这事还是认了吧。
瓦尼拉盯着我，思考了一会儿。
“你这声音…你莫非是男的？”
“已经没有男儿身了，现在连人都算不上了。”
别说男人了，人偶真的有人类权么，只能算个玩具吧？
“啊啊…维维呢？她怎么样了？”
艾莉听到我的丧气话，紧张地开始鼓励我，又询问起维维。
“维维那孩子估计是太讨厌瓦尼拉小姐，直接躲起来了吧，刚才连身体都被她强行控制了。”
瓦尼拉一脸无奈地凑到我面前，“那个，维维，你如果在的话，听好了，之前的事情很抱歉，我也是想保护艾莉，在没调查清楚前，误会了你…总之，对不起！”
人家都诚恳道歉了，而且听艾莉说是救命恩人，哪有恩人道歉的。小孩姐，你要是在天有灵，让这事到此为止吧。我是打算原谅瓦尼拉的，毕竟我哪有资格责备人家。于是我张开了嘴…
“维维决定原谅凶巴巴的姐姐了。”
唉，好不容易夺回的主场，又被六岁小孩占去了。
“脑袋先生，你从哪里来的？”
“维维来自很远的地方。”
“呃，脑袋先生。”
“脑袋先生就是维维的脑袋，维维来自哪里，脑袋先生就来自哪里。”
这点上我确实没撒谎，毕竟异世界的问题我也解释不清楚。
瓦尼拉知道六岁小孩问不出什么信息了，无奈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艾莉。
“艾莉小姐，其实，今天我是来向你通知一下事情的调查结果的，这件事也和…维维有关。”
“调查结果…”
艾莉的神情瞬间变得哀伤，她捏着自己的手，似乎是想听这个消息，又完全不想听。
瓦尼拉开始讲起了所谓的调查结果。
“三个月前，我和骑士约翰一起接受你的委托，去寻找下落不明的——克蕾雅，艾莉的妹妹。”
原来如此，克蕾雅和艾莉是这种关系，从艾莉对这件事的态度来看，估计这孩子是凶多吉少了。
“我们…赶到那里时已经太迟了，虽然击败了研究所的邪恶法师：阿克巴。但是……克蕾雅，应该已经遇害了。我们没能救出她，只在…只在死人堆里，发现了这个叫维维的孩子。”
这人在撒谎，过于明显了。前面讲话时根本没有一点犹豫，平铺直叙地讲述，后半到处是停顿，还加了推测“应该”，作为一个看过现场的人，过了这么久却只是推测？最后，我也不是在死人堆里，我是从人偶堆里爬到了走廊上。
为什么连这点都要隐瞒，是出了什么说出来更糟糕的事情吗，克蕾雅已经去世了还能比这更惨么？
艾莉也发现了，直接就对瓦尼拉提出了问题。
“瓦尼拉，我们也认识很久了，你应该知道，我能看出来你有原因对我隐瞒了什么，但是从那天你们没带回克蕾雅的时候，我就知道结果可能是什么。：阿克巴…我也知道他的事，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邪恶的法师，他只是个喜欢读书研究学问的老人，名誉和财富都可以舍弃，来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学者。求求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瓦尼拉紧闭双眼，咬住了嘴唇，最后才下定决心，“对不起…我，我想不到更好的解释方法，教会和骑士团给的结论是这样处理最好，不要让这件事的影响再扩大了。其他死掉的人我们都以信件通知了家属…当然大部分，都没有家属。”
“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那孩子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守口如瓶。”
瓦尼拉听到这里，整个人像是垮掉了一样，瘫坐在原地。
“阿克巴，带领着自己所有的学徒，为了创造所谓的炼金术的终极目标——‘超越之人’，全员进行了献祭。我们赶到时，阿克巴和他学员里的一些老成员已经自裁了。克蕾雅…克蕾雅挡在结界里，我们进不去，她当着我们的面，选择了自行了断，她还留了遗言。”
“克蕾雅，她说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姐姐，我一生都一事无成，没能出人头地，但最后起码为了理想努力了一辈子，就算不成功，起码是我自己的决定，希望姐姐不要怪我。”
艾莉哭了。
瓦尼拉憔悴地继续说到。
“没有…他们努力的结果什么都没有，祭坛最后上面什么也没出现，只有远处的仓库里爬出了这个孩子，那个仓库里全是魔法人偶，大部分都被抽光了魔力用来实现他们的仪式…维维。作为邪恶法师的遗产，本来应该全部处理掉。但是…我，我没能下去手，因为它还能动，还在说话…。”
因为瓦尼拉一时的怜悯我捡了一条命啊。
“教会和骑士团把所有阿克巴和他的追随者的遗体聚集在了一起，要集中处理，不会归还给他们的家人。今晚，就在德拉遗迹的荒地焚烧。”
这哪里是为了理想努力了一辈子。生命这种宝贵的东西，最终换了个尸骨无存，连尸体都没还给家人的结局。
艾莉的呆坐在地上，身体颤抖着。
“瓦尼拉，我听说从西边的山头能看到德拉遗迹，我想偷偷去那边看看，送克蕾雅最后一程。”
瓦尼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维维，你也要来么？”
我点了点头。毕竟有些事情也是有人情世故这一说，另外多了解点这个世界的事情没有坏处。
…
从房间里出来后，身体摇摇晃晃地，艾莉看我站不稳，就把我抱了起来，靠近她的头发时，能闻到一股轻盈的花香。
“那个……我……我会不会很沉……”
“维维很轻哦，没事的。”
走过木制的老楼梯，来到一楼，我才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在一个什么地方，像是传统西方幻想故事里才有的老旅店，一楼是一堆餐桌的餐厅，二楼则是房间。
一路上都是一种让人难受的沉默，晨曦刚退去的森林，此时也是完全让人提不起兴致。穿越森林后，我们来到了山丘之上。我看过无数的英雄故事了，动画片，小说，电影。很少见到这种情况，英雄活下来，结果要救的人却完全没救到。但是现实中这样的事情却到处都是，往往警察和消防员赶到现场时，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明明是普通人最常面对的事情，却经常不会成为故事，因为我们是平凡的大多数，失败没人会去传颂，只有我们深深知道这一切的无奈。
艾莉站在山丘上，看着山丘下的遗迹。碎石柱和残垣断壁之间，有一块黄土的平地，现在被堆上了木柴，用破布包裹的尸体被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堆到上面，分成了两堆。
“克蕾雅……在……在哪里？”
“左边那一堆，少一些的那堆。那个有些破了洞的布袋，最靠边缘那个。”
“呜呜……”
艾莉捂着嘴伤心地啜泣，整个人靠着树干才勉强站着。
我呆滞地望着遗迹里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如果我早一点穿越过来，也一样是无能为力。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一样的难受，我能做什么，为什么我到了这里。穿越者不应该很多都有强力的能力，具有改变现状的力量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就算那些说什么前世是不善交际，家里蹲废人的家伙，也可以突然获得力量，在异世界被美女环抱，还成为大英雄一般的人物。而我有什么，错误的时机，没用的身体，我就仅仅是被扔到这个世界里而已，要不是瓦尼拉的一时心善，我现在就和那群尸体一起在下面被烧了。
飘荡的灰烬像是挥别的手帕，缓缓升上了天空。为了出人头地，为了理想活着的那个人消失了。我没有见过她，我没有勇气为理想拼上性命。
就在这时，有个领头的人走向了那些负责烧尸体的人。
“尸体都检查过了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书籍么？”
“报告，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发现瓦尼拉居然在摸着自己腰间的东西，看来她好像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但是以我现在的身份实在不好过问。
“回去吧。”
艾莉抱着我，亦步亦趋地向旅馆的方向走去。比来的时候，她更用力了，就像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维维，你有能去的地方么？”
“没有…维维…不属于任何地方。”
这句话也算对的，我和小孩版嘴替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完全没想法。
瓦尼拉低着头跟在后面。
“教会也有孤儿院…我可以送维维过去…”
艾莉握着我的手，“维维，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么？”
孤儿院或者和艾莉在一起，根本不用选吧。但是，她真的不介意我么？
“我是奇怪又来路不明的家伙，你不介意么？”
这次是我的声音了。
“没关系，我能感觉到，你是个诚实的人。”
我转过头，看向了瓦尼拉，“瓦尼拉小姐，谢谢你救了维维…”
孩子的声音和我的声音第一次融和在了一起。
“我…我…，我知道了。”
瓦尼拉摇着头，她的神情中充满着不甘心和无奈。谁又何尝不是呢，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事，谁又甘心呢。
我看向抱着我的艾莉，用自己人偶的手，擦掉了她脸边的泪水。
我到这个世界到底为了什么？
“我想和美丽可爱的金发美少女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当然首先，我要让她幸福。”
现在的我或许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在她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