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板车停在了村口,抬眼望去,曾经泥泞的土路已经铺上了青石板,看上去平坦了不少。
“巴隆叔!是巴隆叔回来了!”村口了两个孩子喊了起来,“快去告诉村长爷爷!”
“唉,再过几年,村里的孩子都该叫我爷爷了。”巴隆蹲下身子,抚摸着孩子们的脑袋。
“巴隆叔你可回来了,快来看咱们村里新挖的水井!”
“巴隆叔,给你尝尝村子里新产的果糖,”一个小男孩跑来递上糖果,小胖脸冻得通红。
“真好啊,记得在我小时候,糖果可是珍贵到吃完都要把糖纸舔三遍的。”辰渊伸出胳膊,让月泠扶着跳下板车。
“那么艰难的吗?”
“你现在可能看不出来,霜栖村是最近才得到帝国政府补贴的,之前这里年年雪灾,地里也长不出粮食,现在居然种上红莓果了。”
“做成果糖卖出去,或者晒成果干,挣得比以前多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是老村长!”
老村长拄着拐杖,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几年前花白的头发现在已经全白,不过他精神头看上去到是很好。
“辰渊,巴隆,欢迎回来,”老村长和他们一一握手,“还有这位是?”
“月华族的月泠小姐,听说村诊所的医师还没排下来,她会在这里帮几天忙。”辰渊介绍道。
“请多指教了。”月泠有些紧张地缩着身子,朝村民们鞠了一躬。
“真是好姑娘,麻烦你了。”
几个小孩子围着月泠打转,指点着她闪光的银发,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对于没出过村子的他们来说,月泠应该是仙女下凡般的存在吧。
“啊,您来了,”老村长回头招呼着一个胖嘟嘟的圆脸男人,“辰渊,这位是行省的总督大人,今天刚好来霜栖村视察。”
霜栖村所属的行政区划是奥瑞利安的西泰省。像这种鸟不拉屎的偏远地方,总督大人一般是不会大驾光临的,不过前阵子刚来了女皇御令,总督再不情愿也得来一趟看看。
“辰渊先生,”总督温和的笑了笑,“您是武炼选手?”
“我们三个都是。”
“原来如此,我说陛下怎么——”总督的脸上堆着笑。
“我们总不便去揣测女皇陛下的心思。”辰渊冲他点点头,转身拉着月泠往村里走,“我需要先带月泠小姐去诊所看看,失陪了。”
“请留步,辰渊先生。”总督拦住了他,圆脸上的笑满得像要溢出来,“西泰报纸的记者恰好也在,如果你能和他谈谈回村的感受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位记者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门牙贼长,牙缝里还站着脏兮兮的黄。
他手里攥着羊皮纸和一支鹰毛笔,看上去急不可耐。
“恐怕今天——”
“拜托,辰渊先生!歌星米娅在西泰省的巡演延期了,我必须补上这期的版面,”那位记者挡在辰渊身前,眼球布满骇人的血丝,“‘陛下圣恩福泽边地,武炼选手回村震惊不已’!没有比这更适合的题材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辰渊被带到村长办公室,名义上是采访,实际上大部分都是那位记者在长篇大论,唾沫横飞,几次溅到辰渊的脸上。
“巡山队是来赶过一次雪怪,但怎么能写成‘常驻巡林’呢?”
“理解万岁,辰渊先生,大家都希望听点好消息,”记者用笔尖扣着牙缝里的菜叶,那样子真恶心,“你知道西泰北部的那伙匪帮吧?搞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些人开始质疑陛下的威权,这怎么行!”
“什么匪帮?”
“那不是今天的话题,辰渊先生,让我们继续……”
好不容易度过这艰难的一小时,他们把村口铺的石路说成遍布全村的公路,把红莓果说成女皇的恩赐,记者这才罢休,卷起羊皮纸满意地离开了。
“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呢,”月泠靠在门口等他,油灯昏黄的光给她的眉眼镀上了一层琥珀色,“快去吃晚饭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村长家搬出了大铁锅,在院子里架起柴火,那锅大得能装下一个小孩。
十几个村民坐在院子里,见到辰渊过来,都七嘴八舌地问起武炼的事,他们大多以为武炼是决斗,你死我活的,辰渊就耐心地一遍遍解释。
巴隆叔掀开锅盖,里面是切成大块的岩角牛肉,这是一种生活在佩利亚斯山脉的耐寒牲畜,肉质紧实,不过现在已经炖得软烂。
巴隆用铲子翻了翻,露出下面整块的土苓,这种薯类已经陪霜栖村民度过了无数个冬天。
“熟了。”他尝了一口汤,有撒了一把粗盐,还有几根野葱。
辰渊盛了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软绵的土苓配上肉脂炖化后的荤香,别提太过瘾了。
月泠看着大块的岩角牛肉瞪大了眼睛,据她所说,月华族人本是天生的素食主义者,但尝过几口后她就彻底沦陷了。
“没想到会这么好吃的!”她眼里放着光。
巴隆一人就吃掉了小半锅,吃完就坐在旁边往炉子里放着柴火,像一尊沉默的石雕,藏在阴影里。
等到村民们陆陆续续回了家,辰渊带月泠去了新修的诊所,药房已经配全,秤砣是卖菜大婶送的,桌旁堆着一沓残破的羊皮纸,那是过往的病历。
“哇,”月泠环顾着新的房间,“我会加油的。”
“也不用那么认真的说,”辰渊笑了,“水桶空了,我给你打桶水吧。”
走出诊所,一个庞大的身影站在月光下,凝望着麦田边缘。
“巴隆叔?”辰渊凑上前去。
巴隆的身躯有些佝偻,之前没有注意,他肩上的肌肉仍然紧实,双腿却有些浮肿。
他身前是两座并排的土坟,一大一小,坟包上没有石碑,只有两块粗木板,在风雪里已经沤得快烂掉了。
辰渊清楚,这是巴隆妻儿的坟墓。
每次回家,他都要来这里看一看。
“巴隆叔……”
巴隆伸出粗糙的大手,一点一点清掉坟头上的冰碴子和碎石。辰渊也放下水桶,蹲下身陪他一起。
“没什么。”巴隆擦了擦眼角,“村长说这块地要改种红莓果,坟要迁走,让我来告个别。”
“真的……非迁不可吗?”
“没事的,”巴隆哑着嗓子,紧紧抓住辰渊的手腕,“以后的武炼再努努力,复活石就要到手了……”
辰渊心里一惊,他知道巴隆想要复活石,但没想到他会执着到这种地步。
不如说,他能在武炼中撑到现在,完全是出于想要再见儿子一面。
五年前的佩利亚斯山谷会战,帝国的“磐石”泰特斯为了掩护军团助理撤退,强行把上千名精灵族赶到阵前充当肉盾,其中就有十一岁的巴林——巴隆的儿子。
“他们把那孩子拽走的时候,他连草叉都握不稳,”巴隆死死抠着木板上的倒刺,浑浊的眼泪砸在泥土里,“最后他们送回来的只有一堆带血的烂布,我不知道是什么杀了他,也许是魔兽,也许是帝国军团自己的长矛。”
他回过脸,那双小眼睛坚定地眨了眨:“我要向他问清楚,再好好说一句再见。拜托了,辰渊,我要复活石,我要赢下曜痕武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