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她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像一件瓷器,随时可能碎掉;她的鼻梁很小巧,嘴唇始终淡淡的粉色。
“啊,没错,正是如此,”卡桑德拉很生硬地笑了两声,“这位是我的未婚夫辰渊,来自南边的西泰省。”
这女人一看就不会演戏。
伊莎抿起嘴唇,扑哧一声笑了:“姐姐真是变了不少啊,我好欣慰,能看到你变成这样的一天……”
“伊莎说要我试着活得像个普通人一样,我就去了。”卡桑德拉蹲在轮椅旁,宠溺地看着妹妹。
“这位辰渊先生,我可以摸摸你的手吗?”伊莎笑着转向辰渊,“尽管不能看见,但我觉得你一定是很好的人呢。”
“可……可以的。”辰渊伸出手来,“失礼了。”
伊莎的手很小,像孩子的手,有种温润的触感。
“辰渊先生是从雪山来的吧?”
“诶,你怎么知道?”
伊莎侧过脑袋,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倦意:“或许是上天剥夺了我的眼睛,我的其他感官会非常敏锐哦。我可以感受到你的身体所诉说的信息,一种泥泞的、寒冷的但也有一捧火在燃烧的气息。”
“喔~好厉害!”
侍从们已经备好了晚餐,卡桑德拉把伊莎的轮椅推到桌前。
桌上立着三盏古旧的黄铜烛台,洒下温柔的烛光。桌子中央是一个小巧的雕花铜锅,里面是奶白色的浓汤。
“尝尝冰湖银鱼汤吧,姐姐。”伊莎探出鼻子嗅了嗅,“好怀念之前和大家一起捕鱼的日子啊,可惜现在湖被污染了,打鱼要去百里外的山涧。”
辰渊盛了一碗,里面的鱼肉被切成厚段,配上切碎的野葱,味道鲜美极了。
“冰湖为什么会被污染呢?”
“因为战争,帝国军队当年用暗系刻痕术向白松镇周围的土地诸如了大量污质,”伊莎放下勺子,不过立刻又微笑起来,“抱歉,好像提到了很沉重的话题呢。辰渊先生请不要在意,毕竟你不是凯旋将军,对吧?”
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没准他以后会当上将军。”卡桑德拉打趣道。
“怎么可能!”
侍从端上了晚餐的主菜,一盘切成大块的黑桧木熏卤肉,表面洒满黑胡椒碎,带着淡淡的木香。
“这是……三角鹿的肉?”辰渊好奇地问道。
“诶,姐姐没跟你说过她最讨厌三角鹿做的熏肉了吗?”伊莎有些疑惑地偏过头,“这是灰斑鹿的肉,嚼起来更劲道一些。”
“啊——我当然跟他说过,”卡桑德拉手忙脚乱的叉起一块递到辰渊碗里,“快尝一块吧,亲……亲爱的。”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带着咬牙切齿的表情。
“啊——”辰渊尴尬地笑了,“你也快吃吧,亲爱的。”
一旁的侍从震惊地看着二人生硬的举动,不过出于强大的职业素养,他还是绷紧了面部肌肉,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两位的关系还真是亲近呢,”伊莎双手捧起温热的汤碗,嘴角挂着恬静的笑,“能被姐姐这么称呼,我都有点羡慕了呢。”
卡桑德拉转身挥了挥拳头,像是要把辰渊的牙敲掉,后者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吃完鹿肉,餐后甜点是一份霜蜜烤梨,配上黑麦脆片,果肉透出琥珀色的光泽,黑麦则增加了几分焦香,中和了蜜的甜腻。
“话说二位是怎么认识的呢?”伊莎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辰渊常来白松镇做药材生意,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诶?可我记得姐姐的信里说他是一位学士?”
“那——买药算是兼职,辰渊可是在那什么永曜学院念过书的,对吧?”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辰渊一眼,那眼神是在说,接不上话你就死定了。
“当然。”辰渊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哇哦~”少女露出惊喜的神色,向辰渊探出身子,“学院里的老师都是什么样子?我可从来没见过呢!”
“呃,她很会带着尖尖的帽子,紫色的那种。”
“尖尖的帽子!”伊莎看上去很兴奋。
“然后,坐在桌子后面,”辰渊笨拙地比划着,“书架上堆着很多书?”
“老师带你一起读书吗?就像宫廷里的大学者一样?”
“伊莎,永曜城可不是白松堡。”卡桑德拉靠在扶手椅上,翘起二郎腿。
“或许吧,她们还会带你打牌。”辰渊胡诌了一通,不知那位格蕾塔教授听了会不会生气。
“辰渊哥哥学的什么专业呢?”
“呃,奥瑞利安古代史。”辰渊只能见招拆招编下去。
吃完饭,伊莎带两人来到了二楼的卧室,这是一件很雅致的闺房,不过比起一般贵族少女们华贵的装潢,伊莎的屋子要显得朴素很多。
地上铺着软和的灰羊毛地毯,梳妆台的衣柜的边角都贴心的打磨得圆润无比,巨大的四柱床上挂着厚厚的帷幕
卡桑德拉把伊莎抱到了沙发上,动作熟练得很。
“最近也有在好好养花呢。”卡桑德拉瞥向阳台的方向。
“是呀,冰髓花,霜铃草,还有你最喜欢的凛冬黑玫瑰。”
“你们先聊,我去给花浇浇水,”卡桑德拉向阳台走去,“这个季节凛冬黑玫瑰缺水了可不行。”
房间只剩两人。辰渊有些拘谨的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伊莎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辰渊。
“辰渊哥哥,那位格蕾塔教授对你可真是关爱有加啊。”
“格蕾塔……诶?你怎么知道?”
伊莎看着他惊慌的表情,前仰后合地笑了:“格蕾塔教授教的是刻痕术理论,从来没带过历史系的学生,你根本没去过永曜学院吧?”
“你怎么知道?”辰渊手心里冷汗都冒出来了。
“在公国和‘千年荣光’尚未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可是去永曜学院留学过一段时日,只是当时姐姐一直率军在前面驻防,不知道这事罢了。”
“这……这样啊。”辰渊尴尬地说不出话。
“那么,拙劣的演员先生,”伊莎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能告诉我姐姐到底在干什么吗?”
辰渊握着水杯的手一抖,茶撒了一地:“我约定好不会说出去的,真的抱歉!”
“唉,那家伙的脾气,她认准的事情就要办到底。”伊莎的脸上浮现出甜蜜的神情,“我最清楚了,还是让她放手去做吧。”
她突然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小声说道:“既然如此,辰渊哥哥也和我定个约定吧,别告诉姐姐我发现了她的秘密,别让她为我担心。”
卡桑德拉忽然探进头来,吓了辰渊一跳。
“冰髓花开的正旺啊,室温培育就是方便,我能摘一些带走吗?”
“当然了,姐姐。”看到卡桑德拉的身影消失在阳台,伊莎又转过头来,“还有一件事,我的姐姐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辰渊哥哥可以多陪陪她吗?”
辰渊望着那张纯真的脸,郑重地答应下来。
“说什么悄悄话呢?”卡桑德拉抱着一捧冰髓花走了回来,看上去完全没察觉自己已经被识破,“茶怎么撒了,要小心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