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羽,我回来了~”
门还没完全推开,声音先跑了进来。
蕲羽从沙发上直起身,把翻到一半的小说扣在茶几上。不用看他也知道,此刻某人正一步一跳地穿过玄关,书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像只驮着食物回巢的麻雀。
果然,下一秒客厅门口探进来一张笑脸,人已经扑到了沙发前:“让你猜,考得怎么样?”
“看你这副样子,模拟考稳了?”
“那当然。”舞雪吟扬起下巴,一脸高傲,“也不看本公主是谁。”
“是是是,谁不知道雪儿小姐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公主。”
“贫嘴。”她哼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换了件白色高领毛衣的她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鸟,绕到沙发另一头,忽然定住。
“啊——你又抢我的御座!”
被她称作御座的,是阳台边上那个能晒到整个下午太阳的沙发角。蕲羽半个下午都窝在里面,此刻理直气壮:“先到先得。”
“起来。”
“不。”
“数三声。一——”
“公主殿下,”蕲羽慢吞吞地往里挪了挪,把晒着太阳的那半边让出来,“犯不上动用私刑。”
舞雪吟得意地占领高地,刚坐下又皱起眉,凑近了盯他的脸:“等等。”
“干嘛?”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冰凉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外面零下的天,这双不肯戴手套的手大概是全城最冷的手,凉得他一激灵。她拧着眉头,像小医生问诊一样严肃了十几秒,最后叹口气,下了结论:“又发烧了。”
“没事,老毛病。”蕲羽捉住她的手腕往下拉,把那双冰凉的小手拢进掌心里搓,一边哈气一边漫不经心,“倒是你,这么冷的天又不戴手套,冻疮要找上门了。”
“少转移话题。”舞雪吟狐疑地打量他,“一紧张就发烧,你今天又没考试,紧张什么呀?”
这确实是个怪病。从小学起,每逢大考、比赛、当众发言,他的体温就自作主张地往上爬,三十七度五,不多不少,像身体里住了一只过分敏感的温度计。医院跑了不少,医生查不出所以然,最后的诊断永远是同样四个字:注意休息。
而今天,他明明什么事都没有。
“我?”蕲羽笑着不说话。
舞雪吟盯了他半天,忽然秋波一亮,眼睛里像盛了水:“是不是,在担心我的考试?”
“就你最聪明。”
“哼,这还差不多。”她像偷吃到糖的小狐狸一样得意起来,忽然一个跃起,风一样朝厨房跑去,“你等着!”
再出来时,她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头:“呐,黄桃,前两天特意买好冰在冰箱里的。就知道你会紧张,快点吃,吃完就不烧了。”
蕲羽接过罐头拧开盖,直接用手抓起一块桃肉塞进嘴里。
“喂!”舞雪吟眼睁睁看着罐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给我留一点!就一块!”
“你不是在节食吗?甜食可是大忌哦。”
“节食和黄桃是两回事!”
最后一块桃肉即将落进蕲羽嘴里,舞雪吟一声惊叫扑过来,手快如闪电,虎口夺食,整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蕲羽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还要瞪人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形象,悻悻地咽下去,不屑地哼了一声,也跟着笑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冬天的傍晚,黑得总是很早。
舞雪吟到底不放心,翻出体温计按在他腋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托着腮监督。五分钟后她把体温计抽出来,眯着眼对着灯光看水银柱。
“三十七度四。”她宣布,“低烧预备役。”
“听见了,预备役。”蕲羽把体温计叼在嘴里含糊道,“说明我根本没紧张。”
“嘴硬。”她收走体温计,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羽,今天要是有事,你可以跟我说的。”
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没法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
“没事。”他抬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真没事。”
二
晚饭后,舞雪吟一头钻回自己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蕲羽窝回他失而复得的御座,遥控器把几十个台按了一圈,一个节目都没看进去。
不对劲。
她考完试的晚上从来不肯安静,要么拽他下棋,要么霸占电视点恐怖片,吓得自己嗷嗷叫也要看完。今天倒好,房门一关就是两个钟头,里面窸窸窣窣,偶尔传出一声压得低低的“哎呀”。
在折腾什么呢。
“砰!”
房门突然打开,舞雪吟冲到他面前,两只小手背在身后,额头几乎顶到他的下巴,脸上挂着他熟悉的、憋了半天坏水才有的笑:“羽,考你一个问题,答对有奖哦。”
近在咫尺的距离,连睫毛都数得清。蕲羽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什么问题?”
“今天是什么日子?”
蕲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五周年。
五年前的今天,蕲云天牵着十四岁的他,站在舞家门口。那之前的半年,他人生里最灰暗的半年,他把自己关进厚厚的刘海后面,躲开所有人的目光。蕲云天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说,小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女孩从她妈妈身后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他,眼里全是那头遮住眼睛的刘海。
然后她踮起脚,很努力很努力地想看看刘海底下的眼睛。
没看到。她却一点也没失望,反而先笑了,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你以后就是我的哥哥啦?妈妈和同学都叫我雪吟。不过,”她歪着头想了想,非常郑重地补充,“看在你是我未来哥哥的份上,你可以叫我雪儿。这可是专属于你的名字哦。”
那天晚上吃饭,她一直偷看他的刘海,看了很多眼,最后憋出一句:“哥哥,你的眼睛一定很好看吧?”
他问为什么。
她说:“剪水双瞳嘛,电视里都这么演。藏起来的眼睛,肯定是最好看的眼睛。”
他没接话。那半年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目光在他刘海前折返。只有这个刚认识的小丫头,隔着两层头发,笃定里面藏着好东西。
后来的很多年里,舞雪吟干了数不清的混账事:抢他的御座,偷吃他的罐头,把他的耳机线打成死结,在他打游戏的时候贴着耳朵学猫叫。但有件事她做得比谁都虔诚——每年今天,她都要变着花样问一遍“今天是什么日子”。
专属于你的名字,他记了五年。
“不知道。”蕲羽移开视线,慢吞吞地换了个台,“什么日子?”
舞雪吟明显愣住,随即撅起嘴,食指在他额头上用力戳了一下:“坏蛋羽,装,你接着装!”
“我真不知道。”
“那我问你,”她不死心,凑得更近,“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日子?特别、特别重要的那种?”
“周五?”
“羽!”
“好好好,”他举手投降,“模拟考出分的日子。”
“考完就忘了吧你!”舞雪吟气结,抓起他的手背狠狠咬了一口,不留一点情面地留下一排小牙印,“这是对你刚才犹豫的惩罚!”
“疼疼疼——”
“活该!”她悻悻地松了口,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房间跑,“不跟你说了!明天,明天再说!”
房门第二次关上。
蕲羽苦笑着看了看手背。一排浅浅的、整整齐齐的小印记。
这丫头属狗的。
三
夜深了。
舞雪吟的房间终于安静下来,灯却还亮着,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细细的光。
蕲羽躺在御座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心里捏着一样东西,凉丝丝的。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死党群里,周倜在哀嚎寒假作业一页没动,萧莫甩过去一张写满答案的照片,附赠一句“学渣的怜悯”。周倜回了一排抱大腿的表情,又@他:“疯子,开学记得给我带J市特产!”
蕲羽懒得打字,丢了一个句号过去。周倜立刻刷屏:“看到了看到了,疯子回消息了!卧槽,他用句号,说明心情很好!”
一群没心没肺的家伙。他关掉手机屏幕,翻了个身。
一个钟头前,那小丫头扑过来咬人的时候,有一样东西从她的外套口袋里滑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他顺手接住了。
一条银色的细链,坠着一颗水滴形的白水晶,在灯下泛着淡淡的虹。
水滴形的白水晶。他的手里,也曾经有过一颗。一模一样的两颗,五年前舞柔买回来的,说是开过光能保佑他们,一颗给他,一颗给雪儿。后来他的那颗在一次收拾旧物之后就不见了,他翻遍了整个屋子,找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装作不在意地放弃了,安慰自己不过是一颗石头。
他捏着这颗小小的水晶,对着台灯慢慢转,忽然停住。
坠子里面,有字。
极小极小的两个字,刻在水晶的内壁上,要凑着光才看得清——
心心。
心心相印?
他皱起眉。它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水晶坠子,自己拿到手的时候是没有字的,这一点他记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这行字是后来有人特意刻上去的。可这字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
为什么偏偏在他的那颗不见了之后,雪儿这颗里才显出字来?
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把水晶从他掌心里捞走了。
“哼,果然被你捡到了。”舞雪吟站在门口,睡衣外面胡乱套着外套,头发翘着一撮,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把坠子攥回手心,气势汹汹,耳根却红透了,“明天,你等着。”
“明天?”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关门前,又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很认真地看着他,“羽。”
“嗯?”
“五年前今天那个说‘专属于你’的雪儿,”她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也依然算数。”
门关上了。
蕲羽在原地坐了很久。
灯下,他低头看看手背上的牙印,又看了看空掉的手心。手心里还留着一点凉意,是那颗水晶的凉。这种凉他很熟悉。五年来,那个总用冰凉的小手贴上他额头试温度的人,一切温度,都是从这种凉开始的。
他重新拿起小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明天。
明天会发生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