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早上八点,蕲羽是被一阵敲锣打鼓般的敲门声吵醒的。
“起床!起床起床起床!”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打开卧室门,舞雪吟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白色的连衣羊毛裙,脚上居然是一双不合时宜的小皮鞋,活像要去参加什么重大典礼。
“今天,”她宣布,一字一顿,“重新过五周年。”
“五周年不是昨天吗?”
“昨天那个装失忆的家伙,没资格过。”她抱起手臂,下巴扬得高高的,“所以本公主恩准,补办一场。惊喜只有一次,你自己不珍惜,怪谁。”
蕲羽哭笑不得。这都什么强盗逻辑。
“那今天的惊喜是?”
“闭眼。”
他一头雾水,还是照做了。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他的手心,凉凉的,两颗小小的、水滴形状的重量。
睁开眼——两颗白水晶坠子,并排躺在他掌心里,各自挂着一截银链。
他的那颗。丢了五年的那颗。
“这,这怎么可能。”蕲羽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五年前,”舞雪吟抱着手臂,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你们收拾旧东西,我看着它躺在纸箱子里,就想,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放着。于是我就,借走了。”
“借了五年?”
“细节不重要。”她咳了一声,耳根有点红,“我拿去找了老师傅,在内壁刻了字,一人一颗。喏,现在补送给你。五周年快乐。”
蕲羽捏起自己那颗,对着窗户的光转了转。内壁上,极细极浅地刻着两个字:心心。
“我的那颗刻的是另两个字,”舞雪吟把自己那颗亮出来,相印朝外,下巴扬着,“两颗合起来——心心相印。”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谁教你的?”蕲羽问。
“需要人教吗?”她哼了一声,“本公主五年前就懂的道理。”
五年前。那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把他丢了的水晶从纸箱子里捡走,收了五年,又偷偷找人刻了字,再一本正经地送回来。中间还要夹一场演习般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所以昨天你揣着它,”蕲羽说,“是在等我先想起来。”
“然后你就给我装傻。”舞雪吟咬着牙笑,“蕲羽,你完了。”
“完了完了。”他认命地站直,“惩罚是什么?”
她想了想,踮起脚,飞快地把坠子链子绕过他的头顶,给他挂上。动作凶得像在给犯人戴枷锁,指尖却轻得几乎没有碰到他。
“惩罚就是,”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从今天起,戴着,不许摘。洗澡也不许。”
“谈恋爱了才摘?”他随口接了一句。
“呸!”舞雪吟的脸腾地红了,“什么谈恋爱,你胡说什么呢!再说了,”她声音低下去,别过脸,“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有恋兄情节哦。”蕲羽学着她的腔调。
“彼此彼此!”
早饭后,舞柔收拾碗筷,一眼瞥见他领口晃出来的银链,手一顿。
“这对坠子,”她擦着手走过来,语气忽然软了,“总算又凑成一对了。”
“妈,你认识?”
“当年是我请的。”舞柔点点头,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揉了揉他的头发,“戴着吧。有些东西,丢了会自己回来,回来就别再弄丢了。”
蕲云天在旁边喝茶,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妈年轻的时候,信这些。”
“现在也信。”舞柔瞪他。
“对,现在也信。”蕲云天从善如流。
舞雪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蕲羽捏着胸口那颗小小的坠子,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二
农历大年三十,蕲家。
蕲云天和舞柔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餐厅的桌上早就摆满了令人垂涎的硬菜,可乐鸡翅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客厅这边,战争正酣。
“要!”
“两张。”
“吼,你总是欺负我!”脸上除了眼睛差不多贴满纸条的舞雪吟终于发出了狮吼。她手里攥着一把烂牌,对面的蕲羽脸上干干净净,一张纸条都没有。
“技术问题。”蕲羽慢条斯理地把牌拍在桌上,“我赢了,请。”
“再来!我就不信了!”
大过年的,一对兄妹围着茶几玩二十一点,赌注是纸条。舞柔探出头看了一眼自家女儿的脸,欣慰地缩了回去——还好,贴的全是脸上,头发保住了。
年夜饭上桌,四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
“祝我们小羽,新学期门门都过。”蕲云天说。
“爸,我什么时候挂过科?”
“祝我们雪吟,”舞柔笑着接过去,“高考加油,考上好大学!”
“那必须的。”舞雪吟一仰头,果汁干杯,喝完还把杯底亮了亮,“也不看看本公主是谁。”
“随你爸,迷之自信。”舞柔摇头。
“随妈妈,貌美如花。”舞雪吟自夸又不忘拍了个马屁。
饭吃到一半,舞柔拉着雪吟进了厨房,说是要传授祖传红烧鱼的收汁秘方。祖传秘方没传授几句,声音倒是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雪吟啊,一定要好好跟老妈学做菜啊,这样将来才嫁得出去!”
“妈!都什么年代了,不会做菜的女生多了去了!”
“你傻啊丫头,只有学好做菜,将来才能掌握好老公的胃。连胃都掌握了,你叫他往东,他还敢往西吗?”
客厅里,正端着可乐的蕲羽一口汽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厨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秒后,舞雪吟冲了出来,脸红得像窗外的灯笼,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听见了什么?”
“唔,唔唔——”
“你什么都没听见!听见也不许记住!记住也不许想起来!”
蕲云天在餐桌那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舞柔跟出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我就是在传授祖传秘方啊。”
“妈!”
十二点的饺子端上桌,舞雪吟埋头苦干,忽然眼睛一亮,用筷子夹起一个,越过半张桌子,稳稳放进蕲羽碗里。
“干吗?”
“第一个饺子,给你。”她振振有词,“吃了吧,吃了明年考试顺利。”
“重要的是你的高考。”
“你的考试也是考试。”她又埋头去戳下一个,头也不抬,“快吃,凉了就不灵了。”
蕲羽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饺子皮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捏的褶子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雪儿的手笔。
他吃了。
那一晚的守岁守到一点。窗外远远近近的烟花升起来的时候,舞雪吟趴在阳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一动一动。
“许什么愿?”蕲羽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跟谁学的,这么迷信。”
“跟你。”她睁开眼,理直气壮,“五年前有个家伙告诉我,愿望说出口会被风吹走,所以每年我都偷偷许。”
有吗?蕲羽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那时她刚搬过来不久,大年夜躲在阳台上看别人家的烟花,眼睛红红的。他告诉她的。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舞雪吟把下巴搁在栏杆上,忽然侧过脸来看他,灯笼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不过,跟你有关的。”
三
大年初三的夜里,蕲羽窝在御座上看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羽,你睡了么?”
门推开一条缝,穿着印满kitty猫睡衣的舞雪吟探进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他的吉他。
“还没。”
“那就好。”她抱着吉他蹭进来,把吉他往他怀里一放,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仰着脸,“唱个歌。”
“大半夜的,唱什么歌。”
“庆功歌呀。本公主模拟考大捷,按惯例,你要进贡一首。”她拍拍地毯,“快点,唱完我就回去睡。”
“哪来的惯例。”
“五年前定的惯例。”她理直气壮,“那年今天你说过,考好了有奖励。忘了?”
又是五年前。这家伙的记忆力,全用在奇怪的地方了。
蕲羽认命地调了调弦。窗外飘着小雪,屋里暖气很足,穿kitty猫睡衣的小姑娘盘腿坐在地毯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随手拨了几个和弦,顺着手感哼出一段调子,词是临时顺着旋律溜出来的——
把地图揉成一团,扔进后视镜里
你往哪儿走,哪儿就是前方
天黑了别怕,我把自己点着
给你当一盏不灭的灯
陪你去天涯
只要一起走,到处都是家
一段唱完,屋里静悄悄的,只剩暖气片里偶尔的一声轻响。
蕲羽抬头,舞雪吟维持着托腮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得有点不像话。
“怎么不鼓掌?”
“哦。”她如梦初醒,抬手啪啪啪拍了几下,忽然又停住,皱着眉,“不对,这段词是现编的?”
“顺口哼的。”
“那再唱一遍,我录下来。”
“想得美。”蕲羽把吉他往怀里一收,“本歌手的即兴,一场只演一次。”
“小气鬼!”她哼了一声,忽然又安静下来,维持着托腮的姿势,用手指去戳地毯上的绒毛,声音小小的,“就是觉得,这样唱歌的羽,别人都没有资格看见。”
“啊?”
“没什么!”她一跃而起,抱起地上的抱枕,“我回去睡觉了!你,明天开始整理复习资料,本公主高考要用的错题本,你答应过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五年前!”门砰地关上。
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小兽一样得意又心虚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
蕲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吉他,又看了看胸口——那颗新挂上的水晶坠子躺在睡衣上,被体温焐得不再冰凉。
心心相印。
这丫头。
他笑了一下,把吉他收好,关灯躺下。黑暗里,坠子贴着心口,有一点沉沉的分量。
而对门的房间里,舞雪吟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捂着脸滚了一圈,又滚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日历: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多天。
她在被子里握了握拳。
半个月前,她趁全家吃饭的时候宣布过自己的志愿——W市,清景大学,计算机学院。当时蕲云天差点被汤呛到:丫头,那是全国前二的学校,还挑你哥的专业?舞柔则小声嘀咕,计算机学院听说最近两年都没招进过女生。
舞雪吟当时只是夹了一筷子鱼,慢条斯理地说:“那正好,我去给学院破个例。”
现在,她盯着日历上的数字,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小小的水晶。
等她考上W市清景大学的那天,那个装傻的家伙,看他往哪儿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