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军训汇演定在九月最后一天。
操场上，新生方阵踢着正步走过主席台，口号声一浪盖过一浪。舞雪吟所在的方阵走在压轴位置——她因为队列动作全连第一，被选成了护旗手。迷彩服，马尾，正步砸得地面咚咚响，全场的镜头有一半朝着她。
看台上，蕲羽抱着一瓶水，从头看到尾。这丫头踢正步的样子，跟小时候霸占电视学武侠片的架势一模一样，凶得毫无必要，帅得毫无道理。方阵经过主席台的时候，他下意识站起来举了一下手机，拍糊了。旁边两个路过的男生嘀咕：“那个护旗手谁啊？”“新出炉的校花，舞雪吟，计算机学院的。”“计算机学院有女生的吗？”“有，就几个，居然能出个校花。”
汇演结束，蕲羽没去凑热闹，先绕回了女生宿舍楼下——协议第三条，搬运工，随叫随到。
二
他在楼下等了十分钟，等来的不止是舞雪吟。
“哟，蕲兄。”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蕲羽回头，穿衬衫马甲的云扬怀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笑得体面又矜持。
“你怎么在这儿？”
“等人啊。”云扬扬了扬下巴，“下午的汇演我去看了一眼。你们家护旗手，正步踢得虎虎生风。”他晃了晃怀里的花，“所以来登门拜访。五十一朵，一朵不多，一朵不少。”
蕲羽的指节有点紧。五十一朵，红得刺眼。
舞雪吟从楼里出来，看见花，看见花后面的人，脚步顿了顿。
“云扬。商学院大二，音协的，你哥的牌友——牌桌上被他血洗过的那位。”他把花递上去，自我介绍滴水不漏，“请学妹收下。花，我明天还会送。”
舞雪吟看了那束花两秒，走过去接了：“谢谢你。还有——”她把随花附上的名片抽出来还给他，“以后不用送了，我不收。”
名片在半路被蕲羽截了下来，折了两折，塞回云扬手里：“听见了？”
“我听见了。”云扬不恼，退开半步，眼神在兄妹俩之间转了一圈，“哥哥好。那这花，就算我送给我们未来校友的见面礼。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执着。”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背影体面得像刚谈完一单生意。
蕲羽捏着那束玫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花红得有点晃眼。
执着，是往后的每一天。
第一天，五十一朵。第三天，三十三朵。第七天，七朵——花越来越小，卡片上的字越来越大：“第7束。距离999，还有992。”宿舍楼下慢慢有了一个奇观：每天傍晚，一个马甲男生抱花站桩，风雨无阻，比升国旗还准时。
女生楼成了景点。路过的、围观的、拍照的、替姐妹打听云扬有没有兄弟的，络绎不绝。钱莉莉托人捎话给舞雪吟：姐妹，要不你从了吧，这剧情我在小说里看过，写得都不如真的。
舞雪吟的应对干净利落：花，全数转送。第一天送给了校医院住院部的护士站，第二天送给了军训教官，教官捧着花在操场走了两圈没舍得放下；第三天开始，固定送往学院资料室的走廊，说给每天熬夜刷题的学长学姐们醒神。据说资料室的考研党们集体给云扬发去了感谢短信，气得他三天没睡好。
卡片她一律收下，攒在一个铁盒子里，数都没数。柳苗苗偷看过一张，上面就一行字：第13束。今天的你，和昨天一样好看。柳苗苗看完捂着心口倒了半天，舞雪吟面无表情地把卡片抽了回去：这个也送资料室。
“你不看看他写了什么？”柳苗苗凑过来。
“不用看。”舞雪吟把铁盒盖上，“能写出来的，都不是心里话。心里话要当面说，他不说，说明他自己都没想好。”
柳苗苗听得一愣一愣的：“雪吟，你这觉悟，不像大一的。”
“那像大几的？”
“像饱经沧桑的。”
周四中午，食堂。蕲羽端着餐盘刚坐下，柳苗苗就端着餐盘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眼睛里冒着粉红色的光。
“学长你好！我是雪吟的好朋友柳苗苗！”
“我知道，见过。”
“学长，你是雪吟的亲哥吧？”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一脸八卦，“那我可要跟你通报一个大事！最近啊，有个二年级的帅哥，每天送一束玫瑰花到我们寝室——”她手舞足蹈，“他叫云扬！他说，当集满999束的时候，就会再次跟雪吟告白，希望她能够接受他！”
柳苗苗抱着手，眼中满是小星星：“真是太浪漫了！999束！学长你说浪漫吗？”
坐在对面的蕲羽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
“还行。”他说，“比食堂的汤有诚意。”
“就这？！”柳苗苗失望得筷子都掉了，“学长，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999束玫瑰诶！”
“花是买来的。”蕲羽又舀了一勺汤，“心要是真买得来，花店早垄断婚介所了。”
坐在他侧后方的舞雪吟，一直不动声色地偷瞥着他的神色。听他这么说，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松，又慢慢收紧，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紧张。她低下头，把一勺米饭嚼了很久，没什么味道。
“学长，”柳苗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敏锐地嗅到了什么，“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吃完了。”蕲羽端起餐盘起身，“对了雪儿，资料室要放不下的话，护理楼也可以送。”
看着他的背影，柳苗苗吧唧了一下嘴，凑到舞雪吟耳边：“雪吟，我怎么觉得，你哥的心才是石头做的，里面还灌了水泥。”
舞雪吟没接话。她低头扒了口饭，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水泥底下，是有东西的。”
三
周五傍晚，舞雪吟一个人去了碧波湖。
湖在学校中心地带，傍晚的水面被夕阳烧成一片碎金。三两对情侣沿着湖边散步，卿卿我我。她找了段没人的栏杆，趴在上面，看落日下水里追逐的鱼。
她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开始吵架。
一个叫小雪，一个叫小吟。
小雪掐了小吟的脸蛋一把：“真是的，羽现在已经是‘哥哥’了，你还折腾什么？”
小吟甩甩头：“哥哥又怎么样？有女朋友又怎么样？只要我不放弃，就还有机会。”
“你就这么确定羽会接受你？”
“我确定。”小吟说，“我知道羽的心里有我。他只是在害怕什么。”
“怕什么？”
小吟不说话了。这是她们俩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哈哈——”
一阵笛声和一阵笑声一前一后飘了过来——笛声在前，《逍遥游》翻来覆去，技很熟，调很傲；笑声在后，刺耳得毫无必要。舞雪吟皱眉回头：夕阳下站着一个行走的奢侈品专柜——白色修身衬衫，米色休闲裤，腕上一块表在余晖里闪着体面的光。此人正是云扬。手里还拎着一只长笛箱——刚才那段笛声，就出自这只箱子。
“不好意思，”他先笑了，“我只是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孩在湖边自言自语，觉得有趣。我道歉。”说完还鞠了一躬，鞠得像杂志封面。
舞雪吟撇撇嘴：“你不知道在别人耳边大笑很没礼貌吗？”
云扬有些意外。他自认对付女生从没失过手——家世、长相、谈吐，三件套齐全，校园里能入他眼的女生一只手数得过来，林可心算一个，可惜人家是会长，眼里只有谱子和章程，三件套在她那儿连张门票都兑不出来。眼前这个不一样，她瞪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和苦恼，比窗外的落日还有层次。
“又见面了，学妹。”
“别叫我学妹。”
“嗯？”这回应让他扬了扬眉，“那叫你什么？”
“曲子好听的话，叫我什么都行。”她答非所问。
“曲子不好听吗？”
“你猜。”舞雪吟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晚风把她的声音送回来：“明天第十九束，记得也送资料室去。”
云扬站在湖边，看着那个背影，非但不恼，嘴角反而慢慢翘了起来。半晌，他拿起长笛，把没吹完的那段《逍遥游》，接着吹完了。
有趣的女孩，才有征服的乐趣。
四
同一天晚上，银子弹。
蕲羽这场的状态不太对。曲子都是熟的，调子却闷，像蒙了一层雾。唱到第二首，他在间奏里停了两秒，多停的那两秒，懂行的人都听得出来。
十点半收工，林可心没走，坐在老位置上等他。
吧台后面的杨鸣冲蕲羽挤眉弄眼：你今晚这歌，唱得跟谁欠了你三百块似的。蕲羽当他不存在。
“你今晚的曲子，”她递过一瓶水，“比上周闷了三度。”
“有吗。”
“有。降了不止三度。”她抱起琴盒，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羽，音是骗不了人的。谁惹你了？”
蕲羽拧开水，灌了一大口：“风大。”
“W市今晚，一级风。”林可心背起琴盒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下个月十号，风闻要出十月号。听说这期的专题，是‘新生疑云’。”
“跟我有关？”
“不知道。”她推开门，晚风涌进来，“不过百晓生连咱俩都写过，一个天天给某学妹送玫瑰的家伙，他会放过吗？听说这次的专题，名字都拟好了。”
“叫什么？”
她把最后半个身子留在门里，笑吟吟地念：“《千朵玫瑰与一个装睡的哥哥》。”
门关上了。
蕲羽握着水瓶，站在空了的台子上，忽然觉得，这个九月的麻烦，比军训的太阳还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