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军训第二周的周六,早上。
蕲羽看着书桌上摊开的课本,忽然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冲动:上自习。开学快半个月,他还没正经摸过书,再这样下去,对不起他那低空飞过但好歹飞着的绩点。
图书馆,自习区,阳光正好。他翻了十分钟书,打了个哈欠——没有压力的时候,学习效率真低。他抱起手臂,趴在桌上,决定休息一会儿。
“嘭!”
一堆书被重重砸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吓得他一激灵。
谁这么不开眼?他恼怒地扭头,看见一对似嗔似怨的星眸,一张娇艳欲滴的小嘴,军训晒得微红的脸也挡不住的漂亮——他最想见又最怕见的人。
“呃,雪儿?你怎么在这里?”
“臭屁羽!”舞雪吟恨恨地骂着坐下,“为什么故意躲着我?”
“我哪有?这不是忙着学习嘛!”
“骗谁啊?”她冷哼,“某些人的成绩,从来都是低空飞过的,什么时候热爱过学习?”
“正因为这样,才要开始抓紧了啊。”他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你们不是在军训吗?军训哪来的周末?”
“今天休息一天。”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将刚翻开的书“啪”地合上,“哼,你的意思是不想见到我了?”
邻座有人回头。她眼圈红了。
蕲羽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开始自责:为了躲开自己的感情,他这两个星期做得实在过分了。报到处把她扔给段永清,食堂遇见两次都推说有事,微信回得像电报——躲躲闪闪半个月,换来的是眼前这张委屈的脸,还有那被太阳晒得微红的鼻尖。
他心里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承认错了。”他放软声音,用的是她最熟悉的那种腔调,“请雪儿小姐发话说怎么惩罚我吧!”
舞雪吟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气氛安静了三五秒。她低下头,声音幽幽的:“你好久,没有这样跟我说话了。”
这句话像针刺痛了蕲羽。是谁曾经发过誓,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蕲羽猛地站起身,抓起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去哪儿?”
“不学习了,管他呢。今天我就想陪着你。”
她没再问去哪儿。有他在的地方,去哪儿都没有区别。
两个人在校园里跑起来,像时光倒回了五年前——那次是她牵着他跑,一路撒满银铃似的笑。这次是他牵着她。
二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傍晚,两人走到了一间咖啡屋前。
这店名叫“初恋”,装修得别出心裁:整间屋子做成一棵大树的模样,每张桌子都是一个老树桩,椅子是吊在树干上的秋千。校园里著名的情侣圣地之一。
蕲羽对天发誓,他真不是有意带她来的。
“累了吗?”他温柔地替她掠了掠被风吹乱的头发。
“嗯,有点。”她微微喘着,额头带汗,眼睛却先一步亮了。
店里果然坐着好几对,秋千轻轻晃着,人人面前一盏小烛台。两人挑了靠窗的树桩桌。蕲羽一杯蓝山,舞雪吟一份香蕉船——那是她从小的最爱。
他端着咖啡,看她兴师动众地“剿灭”冰激凌,看得无比满足。这一刻要是能永远停住,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香蕉船歼灭完毕,舞雪吟顺手抢过他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当场吐出舌头,呸呸两声,猛灌柠檬水:“真不知道你怎么喜欢喝这么苦的东西!要我说,还是卡布奇诺最好喝!”
“你不懂。”蕲羽笑,“蓝山被称为咖啡中的美人。美人,我当然喜欢。”
“哼,大色狼。”她皱着鼻子鄙视他,心里却想:就是在人家面前装正人君子。
她独自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羽,这里真好。你以后,可以常常陪我来吗?”
看着她忽然严肃起来的小脸,蕲羽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把她精心酝酿的严肃表情一把捏碎:“当然,只要你愿意。”
简洁,坚定。
她的笑容重新开出来。
“羽,”她盯着他的眼睛,明知有些问题他不会正面回答,还是问了出来,“你在乎我吗?”
蕲羽没有回避。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一字一句:
“不管任何时候,你都是它最在乎的人。”
“羽。”她轻轻叫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不贪心。这样的回答,已经够她在军训的太阳底下,甜上整整一个星期。
三
“羽?”
一个惊讶的声音打破了两个人的世界。
“真的是你?”
蕲羽回头,他最不想让相见的两个人,还是撞上了。
林可心站在两米外,一身秋裙,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讶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路过时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走进来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蕲羽笑得那么温柔,而那个笑容,不是给她的。她的心一阵阵抽紧,在进与不进之间挣扎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走到这张桌前。
她狐疑地打量着舞雪吟。迷彩服换成了白裙,晒红的鼻尖,马尾,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纸。这个美丽得过分可爱的女生,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感。从前再漂亮的女生站在蕲羽身边,她都有信心最后赢的是自己。可现在,因为刚才那个隔着树桩的笑容,她头一次心虚了。
“羽,这位美女是谁?我好像从没见过。”
“她是——”
“你好!”舞雪吟抢在前面,笑容大大方方,滴水不漏,“我叫舞雪吟,是羽的妹妹,今年的新生。”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蕲羽,又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人,声音依旧清亮:“哥哥,我想起一会儿还有班会,先走了。再见!”
她背起小包,低头快步跑出了大门。
“哥哥。”
蕲羽僵在原地,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耳边轰然响起的,是五年前那个正午,戴着白色编织帽的小姑娘仰起的脸:“我还不太习惯,可以先叫你羽吗?”
从“羽”到“哥哥”,五年。
林可心没有听清他念叨了什么。她坐到舞雪吟做过的位置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疑团,挥之不去:这对“兄妹”,真的是兄妹吗?
蕲羽在她对面坐了不到三分钟,林可心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起身告辞,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军训基地的方向只有一条路,他在半路追上了那个低着头快步走的背影,也不催也不喊,放慢脚步跟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很自然地把那只小包从她肩上接了过来,挎在自己肩上。送舞雪吟回军训宿舍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快到门口了,她忽然站定:
“哥。”
“嗯。”
“刚才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吗?”
路灯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蕲羽张了张嘴,那个“不是”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响亮。
“你先进去吧。”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舞雪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哭,没有闹,只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星星快熄了,又努力亮着。
“好。”她说,“不着急。哥,我等你的答案,等多久都行。”
门关上了。蕲羽在原地站了很久,把自己站成了一根路灯。
四
接下来的一周,蕲羽遭遇了他大学生涯里最诡异的对待。
周二,线性代数。这位教授对迟到者杀无赦。蕲羽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四处一扫,周倜正满脸和善地朝他招手。他感激涕零地坐下——“靠!”一声惨叫响彻教室:椅面上空空如也,只剩一个框架,他半边身子陷了下去,差点坐成残疾。全教室的目光聚焦过来,周倜笑得当场表演了一套椅子消失术震惊魔术,被蕲羽用眼神预告了死亡。
周三晚上,澡堂。他洗得干干净净心情大好地回到寝室,一摸口袋,钥匙没带。敲门,周倜明明在屋里,任他喊破了喉咙也不开门。萧莫通宵不在,无人求援。他最后在隔壁寝室的电脑前枯坐了一夜。
周四,政治经济学。这教授必点名。他从背包里掏出课本,四周“哇”地一片惊叹,封面上,一个穿着三点式的大波美女正对他抛媚眼。饶是蕲羽定力过人,也没扛住满教室怪异的目光,和某人憋笑憋得涨红的脸。
周五,蕲羽把周倜约到寝室谈判。
他盯着周倜足有三分钟:“周周,我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值得你这么恨我?”
“你自己心里明白。”周倜冷哼。
“我要是明白,就不会被你捉弄了。”
“想想你上星期在图书馆干的好事!”
图书馆?蕲羽回忆着。那不正是他唯一一次自习吗?还拉着舞雪吟跑了。好巧不巧,被这家伙看个正着。记得上次这家伙还当着他和萧莫的面,扔过一句“朋友妻不可戏”,虽然跟妻字八竿子打不着。
“晕啊,你听我说。”蕲羽扶着额头,“一直没机会告诉你,其实雪儿,就是舞雪吟,她是我妹妹。我们家是重组家庭。”
周倜脸上写满“你把我当傻子”:“蕲大情圣,编个好点的理由行吗?枉我一直当你是单纯的人,没想到你是披着羊皮的狼!先认兄妹,再做情侣,这都不是现在最流行的手段了,已经过时好几年了!”
“不管你信不信,”蕲羽站起身,语气少有地郑重,“雪儿真是我的妹妹。不信,你可以去找她本人求证。”
他推门走了,留下周倜一个人在寝室里嘀咕:难道,是真的?
当天下午,蕲羽正在网上查资料,“嘭”的一声,门被踹开。周倜冲进来,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抱住了他的胳膊:
“哥哥!请允许我这样叫你!”
“噗——”蕲羽一口水全喷在了周倜脸上,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周倜不以为耻,抹了把脸,继续深情:“哥哥,请放心地把雪吟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像你一样,好好照顾她的!”
“你发烧了?”蕲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你这最后一个男人,我也不会把雪儿交给你。”
“不要啊哥哥,”周倜抱住他的大腿开始哀嚎。
“这个嘛,”蕲羽露出一副纠结的表情,“如果有人请一顿海鲜大餐的话,我也许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周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晚。海味都。我请!”
“哈哈,那我们走吧。”蕲羽愉快地起身出门,心里想的却是:被你们敲诈了这么多次,敲回一次不过分吧。
至于雪儿,他望着楼道尽头的夕阳,笑容慢慢淡下去。
我可还不想把她,让给任何人。
海鲜城的大厅里,周倜三杯下肚,搂着服务生的肩膀高声宣布:“服务生!再加十串烤生蚝!从今天起,本帅哥就是舞雪吟学妹的护花使者,谁敢欺负她,就是跟我周倜过不去!”
蕲羽笑呵呵地听着,没往心里去。
他还不知道,真正的情敌从不这么吵闹。就在某个晚上,一个不声不响的名字,已经把第一束玫瑰,送到了女生宿舍的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