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三十一日,银子弹跨年场。
杨鸣今年把宝押在了蕲羽身上,海报提前一周贴出去:风翔与神秘小提琴嘉宾,跨年特别演出。海报上的“神秘嘉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侧影——林可心不让写,她说要的就是神秘。
晚上十一点多,店里的气氛烧到了顶点。蕲羽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侧沿,林可心一袭红裙坐在高脚凳上,琴弓搭弦。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同时起了音。
《上楼》的变奏版。吉他是楼梯,小提琴是楼梯上那盏灯。这段合练他们只排了三次,默契却好得像排了三年——林可心的琴声在他每一次转调前半拍,总能精准地落到他想去的地方。最后一个泛音落下,跨年的钟声刚好敲响。
全场起立欢呼。零点的烟花从窗外炸开,红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杨鸣在吧台后面一边鼓掌一边拿手机录像,嘴里念叨着这段视频能用到明年。台下,不知道哪个学生举着一串发光的气球,跟着最后一个音缓缓摇动,把整个店衬得像一场省略了台词的电影。
林可心朝他伸出手。蕲羽握了,握手,只是握手。台下口哨一片。
后台,林可心收琴的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她拉着蕲羽看回放视频,一遍一遍:“这里,你的轮指和我的连弓咬上了。你听出来了吗?像两个人说话,一个人起了个头,另一个人接住了。”
“听出来了。”蕲羽说,“下回可以更快。”
“没有下回。”她把琴收好,忽然安静下来,小声说,“这种即兴,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回不去了。”
蕲羽看着她。灯光下,这个骄傲的会长难得露出一点怅然。他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安慰起——因为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给了,就收不回来了,比如今天这首曲子,比如别的什么。
“回不去就记下来。”他最后说,“谱子我回头写给你。”
林可心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一言为定。这是你欠我的第二样东西。”
十一点十分,蕲羽的手机震了。舞雪吟发来一张江滩的照片:人山人海,远处跨年灯光秀亮得像白天。配文:哥,新年快乐。今年店里忙吗?
蕲羽回:忙。你在哪呢?
雪吟:和苗苗她们在江滩。人巨多,但我没跟她们挤到最前面去。
蕲羽:为什么?
雪吟隔了很久才回:新年快乐,哥。今年的礼物我想要一个“答案”。等你自己给。
蕲羽握着手机站在欢呼的人群里,忽然觉得,这个跨年过得像考试。而试卷上只有一道题,还是他不敢作答的那种。
二
元旦过后,期末周如约而至。
这一年蕲羽的日子排得比谁都满:上课、银子弹、音协、话剧社后台的编外录像员、再加上一个每天粘着他的“妹妹兼女儿混合体”。考试前夜,他破天荒地开了通宵。
期末周的图书馆,出现了两大阵营。
一个是以舞雪吟为首的“大一占座天团”,五个女生,分工明确,有人占座有人打水有人带饭,把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经营得像自家客厅;一个是蕲羽的独狼式复习,每次进馆都发现旁边的座位“恰好”有人,桌上还“恰好”多了一杯热牛奶。
“雪儿,图书馆是你家开的?”
“不是啊。”她头也不抬,“但是占座这种事,拼的是人脉。”
成绩出来那天,宿舍里先欢呼的是周倜:“报报报!我七十一!比上学期高五分!”
“我六十八。”蕲羽说。
“哈哈!我比你高三——”
“我均分七十五。”舞雪吟的语音在微信里炸响,“哥,你的绩点被你妹反超了。挂科警告:无。‘勤能补拙’这个词,是专门给我哥准备的。”
周倜笑到从床上滚下来。蕲羽面无表情地把成绩单截屏,设成了手机壁纸,用来自我警醒。
萧莫看着这两个分数,幽幽地飘出一句:“一个期中90的人均分90正常,一个天天混酒吧的人均分68还能全过。这寝室的画风,没一个正常的。”
放假那天下午,钟飞的电话来了。
“羽哥,核实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台球馆的撞击声,“就是凡哥!我朋友在S市‘蓝调’酒吧亲眼见过,驻唱吉他手,化名叫‘星子’。左手虎口的茧,眉眼,还有他调弦的那个小动作,八成就是!我托酒吧老板探过口风,那家伙年后才换长约,人跑不了!”
蕲羽握着电话,半分钟没说话。
“羽哥?”钟飞小心地喊,“你还在吗?”
“在。”他清了清嗓子,“小飞,谢了。这事先别声张,等我安排。”
“得嘞!要不要我年后陪你走一趟?”
“年后再说。”
挂了电话,蕲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楚星凡。五年了。那个替他挨了一刀、连道别都用信的少年,现在在南方某个酒吧的灯下,弹着吉他,化名“星子”。
star。星子。他连化名都懒得换风格。
钟飞在电话里还说了些细节:那个“星子”从不与人多话,每晚只唱四十分钟,唱的全是没人听过的原创;上台前,他总会摸一遍琴箱的夹层,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琴箱夹层。蕲羽的心咯噔一下。他和星凡之间,也有过一样的东西——那封信用过一枚天翔会的旧徽章做书签,夹在信封里寄回来过。那枚徽章后来被他塞进了琴箱的夹层,五年没换过地方,一次都没动过。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有些习惯,是从一个人身上传染给另一个人的。
他掏出手机,把S市到J市的直线距离搜了出来:一千一百公里。又把铁路里程搜了出来:一千三百公里。
数学很简单:回家过年,来回两千二;再南下,一千三。时间很紧,钱也很紧。
可是有些账,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三
放假回家的高铁上,蕲羽遇见了“熟人”——同车厢的舞雪吟,和抱着一大袋年货手忙脚乱的柳苗苗。
“哥!你不是说明天才回去吗?”
“改签了。”蕲羽把她的行李箱拎到自己头顶的架子上,“想给你个惊喜,结果惊喜先到一步。”
“惊喜?”柳苗苗挤眉弄眼,“明明是怕学妹一个人路上不安全吧,我们雪吟的行李箱里,一半是给她哥带的特产——”
“苗苗!”舞雪吟踹了她一脚,耳根通红。
两个人并排坐了一路。蕲羽把去程没讲的话讲了些,舞雪吟把火锅事业的进度汇报了一遍。柳苗苗在旁边听到第三十分钟,抱着她的年货袋子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给这段对话打拍子。
列车报出“前方到站,J市”的时候,舞雪吟忽然说:“哥,今年过年,爸妈是不是要去旅游?”
“嗯,初二走,去哈尔滨看冰灯。票都订好了。”
“那初二以后,”她眼睛亮了,“这个家就是我们的了。”
“想干什么?”
“牌局啊!”她挽住他的胳膊,“21点,复仇之战。今年我要把你贴成仙人掌。”
四
大年初一的夜里,蕲家。
饭桌上,蕲云天宣布了旅游计划,舞柔在旁边补刀:“你爸说了,要让两个孩子过二人世界。我说呸,两个孩子的二人世界,像话吗?”
“妈!”两个人同时出声,又同时住嘴,对视一眼,各自把头埋进碗里。
初二一早,父母拖着行李箱出门。舞柔临走前鬼鬼祟祟地拉着女儿咬耳朵,说厨房炖锅里有汤,说阳台的花两天浇一次,最后压低声音说:“雪吟啊,你那个日记本,妈收拾你床底下的时候碰掉了。捡的时候看见几页,妈没细看,就瞄到好多页全是“羽”。”
“妈没说别的!”舞柔举起双手投降,临出门冲蕲羽使了个眼色,那眼色里的信息量大得能写一篇论文。
门关上,家里只剩两个人。空气安静了三秒。
初二晚上,二十一点复仇之战正式开战。赌注从纸条升级成了“谁输谁洗一周的碗”。战况空前惨烈:前五局蕲羽三胜,纸条还没来得及上脸,第六局起风云突变,舞雪吟连摸四把好牌,一路把比分扳平,决胜局更是手气爆棚,直接把蕲羽贴成了仙人掌。
“哈哈哈哈哈!”舞雪吟叉着腰,看着满脸纸条的蕲羽,笑得直不起腰,“三年了!整整三年!本公主终于翻身了!纸条必须贴到睡觉前!”
“你出千了吧。”蕲羽脸上贴着第九张纸条,出气都不匀了。
“证据呢?”她凑近了,眼睛亮得像偷到鸡的小狐狸,“没有证据的指控,本公主一律视为嫉妒。”
大年初二的深夜,父母还在冰城的酒店里。蕲羽顶着满脸纸条去洗碗,舞雪吟翘着腿坐在厨房门口监工,一边监工一边汇报:“左边嘴角再贴一张。对,就那儿,好看。”
蕲羽洗着碗,忽然觉得,这样的年,比任何一年都像年。
“对了,妈说你日记本放在床底下?”
“什么日记本?”舞雪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从来不用日记本。”
“哦?”蕲羽慢悠悠地说,“那妈捡起来的是什么?”
“那个,是账本。”
“账本?”
“嗯。”她脸不红心不跳,“记录某人欠我的账。一笔一笔,记得可清楚了。”
蕲羽笑了,没拆穿。他转身去厨房热汤,背对着她的时候,忽然想起钟飞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S市,蓝调酒吧,年后。
这个年,他有心事。
而他的妹妹,也在偷偷准备一件大事。当天夜里,蕲家的两间卧室各自亮着灯。舞雪吟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云扬发了新年第一条朋友圈:新的一年,第93束。剩下的,一天一束,从不缺席。配图是一张打卡表,格式工整得令人发指。
她撇了撇嘴,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这才打开一个微信的聊天窗口,备注是“可心姐”。
她打了五个字:准备好了吗?
对面秒回:早就好了。2月13日,不见不散。
两个丫头,隔着屏幕,各自抱着手机,为同一个日子,笑得像两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而另一个房间,蕲羽对着S市的地图,做了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他开始认真规划一趟一千三百公里的旅行。
行李清单的第一行,他写的是:给星凡带一样J市的年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什么都可以,要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