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月初五,蕲羽把一张去S市的火车票塞进了内袋。
跟家里报备的说辞他想了半天,最后只用了一句:“学校有个竞赛集训,初八报到,我先过去看看环境。”
蕲云天哦了一声,舞柔多看了他两眼,都没多问。
倒是舞雪吟,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在他耳边小声问道:“去看老朋友?”
“嗯。”
“哪个老朋友?”
“初中的同学。”
“哦。”她把汤碗放下,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带礼物了吗?空着手上门,可不像你的作风。”
“带了。”他拍了拍脚边的袋子。盒子里是J市的酥糖和麻片,都是挑过的——他在地图上圈了三个晚上,最后只留下“要新的”这一条标准。
“行。”舞雪吟重新拿起汤勺,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同学对你很重要吧。”
蕲羽系鞋带的手顿了半秒:“嗯。”
“行。”她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厨房,背对着他摆摆手,“哪天想说了,我洗耳朵恭听。反正不着急,我等得起。”
初六一早,他拖着一口小行李箱出了门。站台上,那个小尾巴居然也来了,把一杯热豆浆和一包润喉糖塞进他怀里:“到了发消息。别在火车上听歌听忘了下车。”
“我不听歌。”
“那更好。”她退后一步,扬着下巴,“快去快回。”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看出去。那个小姑娘站在原地没走,冲着车窗挥手,一直挥到看不见为止。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润喉糖。是自己爱吃的那个牌子——他随口提过一次,五年前。
南下的火车要开十一个小时。蕲羽靠着车窗,把钟飞那条短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S市,蓝调酒吧,驻唱吉他手,化名“星子”。十来个字,这一路他看了不下二十遍,看到后来,字都认得,意思却越看越薄——薄到只剩一个名字,和一个他不敢确认的猜测。
琴箱夹层。蕲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包。他那把琴的夹层里也躺着一样东西——一枚天翔会的旧徽章,是从那封信的信封上取下来的。楚星凡的信他只读过三遍,读完就锁进了抽屉最底层。有些话不敢多读,多读一次,多疼一次。
信的落款没有地址。钟飞说,星凡这些年换过好几个城市,越是查,线索越少——像一只故意在雪地里踩了又扫的狐狸。这一次若不是钟飞的朋友鬼使神差地走进那家酒吧,多看了台上一眼,恐怕还要一直藏下去。
邻座的大叔看他一直盯着手机,搭了句话:小伙子,去会网友啊?
看老朋友。他说。
大叔乐了:现在的年轻人,老朋友都在天南海北。我的老朋友就住我们对门,天天见,倒不觉得亲。
蕲羽笑了笑,没接话。有的老朋友,隔着一千三百公里;有的老朋友,隔着一层没说出口的话。哪一种更远,他说不好。
窗外,平原换成丘陵,丘陵换成山。越往南,绿得越多,越像另一个世界。
二
S市的冬天不像冬天。晚上八点,街边的树还绿着。蕲羽按着钟飞给的地址,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找到了蓝调酒吧。
店面比银子弹还小,门口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推门的时候叮铃铃响成一片。擦杯子的寸头大叔抬眼扫了他一下:“一位?”
“一位。”
他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灯光照不到,背后是墙,一抬眼就是整块舞台。
酒吧里人不多,十来桌坐了六七成。老板大叔一边擦杯子一边跟熟客贫嘴,说他们家星子啊,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唱完就走,工钱照拿,脾气好得像庙里的菩萨。
一杯橙汁,续到第三杯。
九点半,灯暗了。
台上的人走出来的时候,嘈杂声一层一层矮了下去。白色衬衫,洗得发旧,人比记忆里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他抱着琴坐下,调弦,试音,从头到尾没有看观众一眼——这份台风蕲羽熟得不能再熟。当年那个人说过:台上没有观众,只有歌。
坐定之后,他弯腰摸了一下琴箱的夹层,两秒,很快,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第一首,蕲羽没听进去词。他整个人都在看那双手——按弦的左手,虎口上一层薄茧,和自己的那双手一模一样。那个人唱歌的时候习惯微微含着肩,右手偶尔护一下小腹,像那里还藏着旧年的疼。
第二首唱到一半,台下有人起哄要听熟的。台上的人不恼,笑了笑:“今晚没有熟的。”
蕲羽垂下眼。那人台上说话的样子也变了——当年的楚星凡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如今他坐在灯下,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只有唱歌的时候,那点锐气才从嗓子里漏出来一点。
第三首的前奏一起,蕲羽的血轰的一声冲上了头顶。
那个调子。当年在天台上,两个半大孩子一人一句瞎编出来的调子,编完还煞有介事地起名叫《天翔》,说等出息了就写成歌。后来天塌了,人散了,调子没了。它从一个南方酒吧的音箱里飘出来,一个音都没有改。
编那个调子的那天下午,两个人刚打完一场架回来,一人挂了一脸彩。楚星凡躺在天台上,用口哨起了一个头,蕲羽嫌难听,抢过来改了两句,又被楚星凡抢了回去。一个下午,配乐只有口哨,谁也不服谁。后来这首歌谁都没唱完过——它停在半截,像所有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蕲羽的手死死掐住掌心。他坐在黑暗里,看着台上那个被灯光劈成两半的人,忽然懂了钟飞那句“眉眼像”——不是像,就是。眉骨,下颌,连闭着眼睛唱高音时喉结绷起的那条线,都是他在梦里描过无数遍的样子。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台上的人喝了口水,忽然开口:“今晚最后一首。”他顿了顿,声音不高,“送给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不知道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反正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灯暗下去之前,他的目光第一次扫过全场。蕲羽在那一瞬间低下了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杯壁。
等他再抬起头,台上已经空了。
蕲羽坐到酒吧打烊,一口酒没碰,橙汁续到第四杯。他最终没有去后台,没有留字条,也没有把那盒酥糖放下。来的路上,他想过一百种重逢的台词;坐在这里才想明白最要紧的一件事——楚星凡把自己藏得这么深,一藏就是几年,不是为了等谁找到。他这么躲,一定有他的道理。
自己去掀这个人,就等于替他把藏了几年的壳掀开。
十一点四十,蕲羽起身,把几张纸币压在杯底,走进夜色里。身后,酒吧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贝壳风铃在夜风里叮铃铃地响,像有人在轻轻叫住他,又像只是风。
三
回程的夜车上,蕲羽给钟飞发了短信:是他。
那边几乎秒回:!!!我就说!要不要我——
别声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也别再查了。让他安安静静唱他的歌。这事到我这儿为止,你知道,我知道,就到这儿。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回过来:明白。凡哥那边我记下了。他有事,随叫随到。
钟飞又追了一条:羽哥,凡哥现在这样,挺好的。唱歌是他喜欢的事,我们别去打搅了。
蕲羽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这小子当年连作业都懒得写,如今说话倒像个人精。
他回了一个字: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了。对面回过来一个敬礼的表情。
蕲羽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盒酥糖原封不动地摆在腿上。来的时候怎么打算的,回去的路上还是怎么打算——留着。等他自己回来的那一天,一样一样,当面给他。
这样想着,他把酥糖往怀里拢了拢,好像那不是一盒糖,是一句替他保管着的话。
初七傍晚,火车进J市站。蕲羽拎着行李出站,一眼看见出站口那盏熟悉的灯底下,站着一个裹得只剩眼睛的小姑娘。
“你怎么来了?”
“顺路。”舞雪吟接过他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串个门,串得憔悴成这样?眼睛底下青得像被人揍过。”
“火车上没睡好。”
“哦。”她拖长了调子,没拆穿。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走过一站地,她忽然开口:“哥,你那个老朋友,对你很重要吧。”
“嗯。”
“重要到,你提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蕲羽侧头看她。她目视前方,手里晃着行李箱拉杆,语气轻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舞雪吟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从踮着脚也够不着他的头顶,做到如今不用踮脚也够得着。
刘海底下,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她看了两秒,收回手:“回去吧,妈炖了汤。”
“哪天你想说了,”她说,“我洗耳朵恭听。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吧?不着急,我等得起。”
蕲羽张了张嘴。S市的灯,天台上的调子,琴箱夹层里那枚徽章,在胸口滚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两个字:“快了。”
回J市的那几天,日子过得松弛:陪妈逛了年货尾市的街,帮爸把阳台的花挪了窝,被雪儿拽着看了两场电影,一场她睡了一半,一场他睡了一半。只有深夜里,他会把那张S市的地图摊开又叠好,叠好又摊开。
开学报到定在二月十号。返校前一晚,蕲羽收拾行李,那盒酥糖被一件毛衣裹了三层,安置在箱子最里侧。舞雪吟在他门口探头探脑了一晚上,神神秘秘,欲言又止,最后问他二月十三号晚上有没有安排。
“干什么?”
“没什么。”她立刻改口,退出去半步,“就是提醒你,那天晚上少安排点事。”
“你跟林可心又在蓄谋什么?”
“军事机密。”她把门带上,门缝里最后挤进来一句,“对了哥,十三号那天你要是敢提前睡,后果自负。”
蕲羽对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日历。
二月十三号,被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笔迹用力,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
准备好了。
他把日历摆正,指腹在那个红圈上按了按,忽然有种预感:今年的春天会比往年来得都早,也会比往年更难招架。
也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