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头版

作者:黑色摩卡 更新时间:2026/10/21 9:03:05 字数:3460

一

星期一早上六点五十,寝室的门被擂得山响。

周倜从上铺探出头,头发炸成一蓬草:“宿管查寝改周一早上了?”

门外是萧莫。他手里的报纸抖开,像展开一面旗。

“风闻特刊,头版。”他把报纸拍在书桌上,油墨味直往鼻子里顶。

头版照片占了半个版面:碧波湖边的花墙从宿舍楼门口一路铺到柳树下,粉白的包装纸在晨光里发亮,照片边上的女生回着头,眉眼弯弯。照片底下压着一行黑体大字——

九百九十九格涂完之前,谁也别再说校园没有长情

二版才是重头。署名“记者李国强”的文章,标题起了个双关:《校花与她的“哥哥”》。玫瑰的数目算得清清楚楚,还额外配了一张蕲羽和林可心合奏的照片,笔锋到最后轻轻一转,落进一句: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透露,两人之间,恐怕没有“血缘”两个字能解释清楚。

蕲羽把报纸看了两遍。第二遍,只看那一句。

知情人士。

这份特刊印了一千份,早上七点在十个报栏同步上栏,八点被抢空。萧莫带回寝室的这份,是从宿舍楼下管理员大爷手里“预支”的,代价是答应下期给大爷登一张钓鱼比赛的照片。

报栏前从头到尾围了四层人,有人念标题,有人看照片,念到那句“知情人士”的时候,人群里炸开的声浪隔着两栋楼都听得见。

蕲羽把报纸折起来,指节把版面压出一道白印。这个世界上,清楚他们家底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愿意把这消息卖给小报的,更少。他脑子里把名字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让眉心拧得更紧。李国强那种人,闻着味就能写,可这个味得有人递到他鼻子底下。能碰到他们家底的,只有去过J市、进过那个家门的人。他把三个名字排成一列,划掉两个,剩下那个最不可能的,这段时间反而安静得反常。

“往好处想,”萧莫蹲在床沿上分析,“通篇没有一个实锤,全是‘疑似’‘恐怕’‘不愿透露姓名’,想告都没处下嘴。李国强这个笔法,比上学期写你‘翻墙进女生宿舍’那篇,专业了三个档次。”

“那篇也是他写的?”

“那篇是他抄的。”萧莫说,“原作者早毕业了,不然还能顺便告他一笔。”

周倜把报纸抢过去,翻到合奏那张照片,啧了一声:“提个意见。合奏算什么,下回让我出个镜,端着谱架站旁边,也算团支部光辉形象。”

“你申请当花瓶就行。”萧莫说,“真花瓶,楼底下现成的,论扎卖。”

早饭的食堂是一口烧开的锅。三个人一进门,嘈杂声矮下去半截,又轰地涨回来,几十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

打饭的阿姨认出了蕲羽,手一抖,土豆多打了半勺:“报纸上那个弹琴的吧?多吃点,费脑子。”

周倜端着盘子凑上去:“阿姨,我是他队友。”

阿姨又看了他一眼:“端谱架的?”

周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反驳就着米饭咽了回去。

二

公告栏上贴出了学生会的新告示,烫金的“理性讨论、拒绝传谣”八个字端端正正,落款是学生会宣传部,王军伟的签名签得龙飞凤舞。萧莫看了一眼,评价:“危机公关兼自我表扬,一鱼两吃。”

柳苗苗挥着半份报纸在人群里开路:“让让,让让,看什么看,没见过校花她哥吃饭啊?”

人群哄一声笑开,反倒给三人让出了一条道。

上午的琴房门口,林可心被三四个别院的女生堵住,报纸举得比人还高。

“照片左边拉琴的是你吧?”

“你们几个,到底谁跟谁啊?”林可心一手扶着谱架,声音不高:“报纸上的字,没有一个是我写的。要问,去问写的人。”

她侧身进门,门在追问声里合上。

中午的话剧社排练厅外,热闹换了性质。

两个胸前挂着“星航传媒”胸牌的男人,一左一右把舞雪吟夹在台阶上,名片递了一遍又一遍。

“同学,我们公司在计划成立少女组合,你这个脸,这个镜头感,错过可惜了。”

“加个微信,价码好商量。”

名片做得花哨,烫金的“星”字一闪一闪。

舞雪吟抱着谱子往侧门让了三次,三次都被挪回来的身体拦住。第四次,她停下脚步,把最后一张名片按回对方胸袋:“不用了。我哥知道你们来找我,会不高兴的。”

“你哥?”左边那个笑出声,“校花的哥,求都求不来的宣传位,赶紧让我们见见。”

排练厅的门从里面推开。慕容秋水顶着光头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螺丝刀。他先把螺丝刀插回工具箱,再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枚胸牌从两人身上摘了下来。

“星探?”他把胸牌捏扁了递回去,“正好,我们剧组缺两个搬布景的,一小时十五,管盒饭。干不干?”

左边那个反应快,一记直拳照着光头面门就抡。慕容秋水偏头,拳风扫过头皮,他顺势抓腕往前一送,那人就从台阶上滚进了花坛。右边的一个掏出手机要拍,路过的萧莫抢先一步,把镜头怼成大特写:“来,看着镜头,把公司全名再说一遍。”

蕲羽是听到动静从琴房那边赶来的,手里还拎着给舞雪吟带的琴谱。花坛里那位爬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啐了一口,拽着同伴连滚带爬地撤了。保安从传达室晃出来,捡走了他们落下的胸牌。

慕容秋水拍拍手,回头上下打量蕲羽:“刚才你进院子那两步,脚尖先收的重心,练过?”

“挨打挨出来的。”

“巧了,我也是。”他咧嘴一笑,伸出手,“也算老熟人了,我还是按流程再报一遍家门:艺术学院特招,散打,兼职舞台监督。上回在排练厅门口,我蹲着拧螺丝冲你那句‘小心灯线’,算第一次打招呼;今天这一架,算第二次。我这人有两样东西看不惯:借签名碰女生的星探,还有糟蹋我布景的人。你妹妹往侧门走的那条路线,是我这周见过的最有礼貌的逃跑。”

舞雪吟在旁边接口:“谢谢光头大哥。”

他弯腰把那张踩皱的特刊捡起来抖了抖,看着上面的四手联弹,啧了一声:“上期把我登成‘神秘光头主持人’,照片还是侧脸;这期抢我社里的照片当头版。风闻欠我们道具组两期广告费。”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张报纸,“这种东西,往后谁敢拿它堵你们,报我的名字。名字不管用,就报我们话剧社道具箱的编号。”

晚上,自习室最里排,蕲羽、萧莫、林可心、舞雪吟四个人碰头。

林可心先表态:“越描越黑,冷处理,一个字都不接。”萧莫补充情报:风闻一周两期,只要不供新料,两期之内自己凉透。

舞雪吟把头版那页沿照片边缘整整齐齐折下来,夹进琴谱:“这张拍得好,我收藏。”

蕲羽盯着她,她回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无辜得毫无诚意。

“还有一件事。”林可心合上笔帽,“‘知情人士’四个字不会凭空冒出来。冷处理之前,最好先弄清楚是谁递的话。这四个字冲着谁去,比登在哪个版重要。”

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谁都没问“冲着谁”,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萧莫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李国强”:“要查从这儿查最省事,他什么稿子都接,价码写在脸上。”

“李国强是喇叭。”林可心摇头,“喇叭查清楚了,音源还在后头。要查就查那个递话的。”

蕲羽没说话,把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递话的人。

凌晨一点,蕲羽从风闻的投稿邮箱入手。三层跳板,指向一个空壳注册的社团账号;再往里追,对方的服务器干净得反常。他换了条路,指尖刚碰到第二层,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只有一行字:“计算机学院的同学,查资料请走正规渠道。百晓生”

蕲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从他碰到第二层,到这封信进邮箱,前后不超过十秒。对方不光看见了,还腾出手来跟他打了声招呼。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那两层的布防:不花哨,不炫技,每一步都卡在规矩上,老派得像教科书,而那本教科书的年头,比这所校园里任何一间机房都老。这种手法他只在一种地方见过,老一辈玩网络的人,最早的那些。

他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这份报纸背后那位主编,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三

第二天上午,报栏前。云扬拎着一整摞特刊,给排队领玫瑰的女生人手发一份,笑容体面:“多帮忙宣传。第九百九十九朵那天,观众越多越好。”

李国强从报栏后头转出来,点头哈腰地递话:“云少,下期做个《两位追求者》专题怎么样?素材我都齐了。”

“写你的。”云扬把最后一摞报纸码齐,压在报栏顶上,“不过李记者,写东西讲究一个准字。你那位‘知情人士’,最好靠得住。”

“托您的福,”李国强搓着手笑,“那位人士的消息,一向很准。”

云扬的拇指在报纸边缘上轻轻碾了一下。“很准”两个字让他顿了顿——送花的人是他,可这条消息,走的是哪条线,他到现在还没对上号。花是他浇的,肥料却另有其人,这笔账他记下了。

云扬看了他两秒,没接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个户头,J市,姓蕲。只要公开的,别惊动人。”

同一个晚上,舞雪吟宿舍。

舞雪吟把剪下来的头版照片用胶棒端端正正贴在日记本那一页,照片旁边压着一行小字:知情人士是谁,我来查。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跟那页记满“哥的反常”的账目排在了一起。

睡前她又补了一条消息给柳苗苗:帮我查一家公司,星航传媒,重点查它到底想签谁、谁介绍的。

柳苗苗秒回:包在我身上,明早交作业。

窗外的春雨下了一夜。台灯底下,那本日记摊开在两页之间:一页是“哥的反常”,一页是“知情人士”。

这个春天,W市的雨还没下透,已经有人开始挨个翻旧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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