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一点半,寝室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早就匀了,只有蕲羽的屏幕还亮着一块冷白。
对话窗口停在三天前的位置。头像是一朵六瓣的雪花,头像下面的两行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天台》,好名字。”
“天台上的风大,记得加衣。”
他发出去的那句“你怎么会懂这首歌”压在最底下,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屏幕右边开着另一个窗口,是萧莫从学生会拷给他的直播后台数据。访问日志他翻到第三遍:飞雪的留言出现在曲名公布后的第四十一秒,IP在六个跳板之间转了一圈,落点干净得像一场刚停的雪,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能把痕迹收拾到这个地步的人,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又把和飞雪的聊天记录备份翻出来,从头往下滚。这几年的对话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了所有现实:不问城市,不问学校,不问长相,连生日都只在屏幕上互相道一句快乐。唯一的例外有两次,都发生在夏天。
第一次是高二那年五月,她留了一句“要消失一阵子”,然后整整四个月头像灰着,再上线时语气如常,仿佛只是下楼去了趟便利店;第二次是去年二月,也是一句“闭关了,勿念”,大半年后才回来,依旧一个字都不解释。
当时他以为这是黑客之间的默契,现在再翻,那更像一场提前打好招呼的告别。
知情人的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慕容秋水候场时听见了曲名,可那个光头的心思一半在散打台上,一半在鼓面上,未必会往深处想。林可心不需要看直播,那个问题的答案本来就在她手里。舞雪吟追着问了两回,都被“随口起的”堵了回去。再往外数,就只剩直播间里几千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而这几千个陌生人里,有一个ID在深夜一点准时出现,一开口就精准地踩在“天台”两个字上。
蕲羽把打好的一半回复删掉,重新写了一行,又删。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两点,他合上电脑,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躺着的功夫,他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第一,查不清她,就别再往那个窗口送问题;第二,曲名已经出口,收不回来,往后在台上多说一个字都要先过一遍脑子;第三,暂时谁也不告诉。知情名单上每多一个人,他就多背一份风险。
天亮之后,麻烦没有变少,只是换了一个形状。
二
清晨六点半,碧波湖边的女生宿舍楼下准时出现了一捧玫瑰。粉白的包装纸烫着金线,卡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第160束。
自打春季场公演结束,云扬的攻势就升了级。以前是隔三差五一束,如今是每天清晨一捧,雷打不动,比升旗还准时。他还在音协的活动板上贴了一张手绘的进度表,九百九十九个格子排成一面墙,已经涂满了一百六十格。表格底下写着一行字:集满之日,我再来问一次。
楼下拍照围观的人一拨接一拨,快门声里混着一支眼熟的笔。风闻的百晓生蹲在花丛边上,举着相机眯眼调焦,嘴里念念有词:标题有了,就叫《九百九十九格涂完之前,谁也别再说校园没有长情》。
人群里两个大一的女生踮着脚往楼上张望。
“听说他要凑满九百九十九朵,再表白一次。”
“那得送到什么时候啊。”
“管他呢,先拍下来,这排场比求婚都像样。”
“按一天一束算,还差八百三十九天。”食堂的餐桌上,萧莫用筷子头在玻璃上的雾气里比划,“够他从开学送到现在,再从现在送毕业,格子比学分还难修满。”
“统计学上,这叫有钱。”周倜咬着包子,口齿含混,“要我,第一个月就改送丁香,便宜,还香。”
“统计学上,这叫长情。”萧莫纠正,“骚扰界的长情。”
柳苗苗为这捧花专门起过大早,蹲在花坛沿上数了整整十分钟,得出结论:一捧一支,包装纸烫金,连包三层的褶子都压得一样宽。她把统计结果发给舞雪吟,附言:一朵一朵往九百九十九上攒,这法子笨得让人服气。舞雪吟回她一个字:滚。
隔了一分钟又补一句:明天帮我看看,那家伙会不会加量。
花在楼下待不过两个小时。大半被话剧社的纸箱搬走,慕容秋水清点布景的时候说,今年道具组的排场比全年经费加起来还阔气。另一批送去了校医院,据说住院部三层的老太太们人手一支,查房的医生让满地花瓣绊了个趔趄。护士站还贴了张手写告示:玫瑰自取,卡片勿念。据说有位老太太举着花问了一上午,送花的小伙子到底是哪个单位的媒人。
只有一朵,每天准时出现在计院的教室里,插在蕲羽桌上的笔筒。茎上的刺削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叶子都不带。
“哥哥吃醋了吗?”舞雪吟趴在前排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他。
“我为什么要吃醋。”
“不知道啊。”她笑出两道月牙,“可你每次说这句话,笔帽都拧得特别紧。”
蕲羽低头。笔帽上的螺纹确实已经拧到了头。他松开手,把笔放进笔筒,跟那朵玫瑰并排立着。
“吃醋这种事,”他说,“名正言顺才有意思。”
话音落地,谁都没接。前排的人转回去听课,笔记记得比平时慢半拍。后排的人盯着笔筒,一支笔和一朵花并排立在那里,比楼下那一面墙的九百九十九个格子加起来还碍眼。
当天下午,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进了云扬耳朵里。
“名正言顺才有意思。”他把转述嚼了两遍,长笛在指间转了半圈。琴房外的长椅上摊着进度表的草稿,第一百六十一格刚刚涂完。公演那晚的画面又过了一遍:追光灯下两个人影,台下的巴掌连成一片海。他云扬的玫瑰送了一百多天,站在光里的人却永远姓蕲。侧幕的阴影里,他把那半个拍子的差距听得清清楚楚:技巧可以练,缺的东西练不出来。
“他这是不敢接。”云扬自问自答,“行,那就比谁熬得住。”他把当天揭下来的进度表折成方胜,塞进自己的乐器盒夹层,动作熟得像在藏一封战书。
他给花店去了电话,每天一捧改成两捧,又在表格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集满那天的问题,会比上一次难得多。
傍晚,王军伟来琴房找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进度表,眉头皱起来:“学生会这边收到风声,百晓生盯上你了。这花要是送出岔子,第一个上头版的准是你。”
“让他写。”云扬把长笛收进盒子,“写的人越多,第九百九十九朵那天,看的人就越多。”
王军伟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剩下的劝告咽了回去。他从云家拿过好处,也见过云家翻脸的样子,这捧花浇的是谁的心血,他心里有数,只是犯不上拦。
三
同一个下午,舞雪吟抱着琴谱堵住了琴房的门。
“学姐,《天台》这个名字,”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你听懂了吗?”
林可心往谱架上夹谱的手停了半秒。就半秒。
“曲名是作者的事。”她说,“听懂的人,一般不替他答。”
“那就是听懂了。”
两个人隔着谱架对视。琴房里静下来,走廊尽头有人练音阶,一条一条往上爬,爬到最高的那个音总差半口气。
“雪吟,”林可心把最后一页谱子抚平,“有些答案不着急。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少。”
“那要是他一直不说呢?”
“那就我们都等。”她笑了笑,把琴弓挂回墙上,“等得最久的人,有资格先知道。”
舞雪吟抱着琴谱出门,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心里那页记满“哥的反常”的纸,又添了两行。第一行:可心学姐听懂了,我也想听懂。第二行的笔画压得很重:凭什么我排在第二个。
琴房里,林可心在原地坐了很久。她把《上楼》的前半首轻轻拉了一遍,到断掉的地方,弓子悬在弦上,落不下去。那个爬楼的人爬到顶了,她想,推没推门,站在台上的他自己已经给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好几个人抢着要听。
夜里,南方某座城市的酒吧刚过换场时间。
驻唱收了琴,台上空出来。楚星凡坐在最外侧的卡座,面前的酒几乎没动。他把手机点亮,按灭,再点亮,最后还是翻出那段没有声音的录屏——公演直播,圈子里有人转的。画面糊,他只看清两个人影,和屏幕上打出来的两个字。
驻唱老板娘收桌子时多看了他一眼:“楚老师今天不来一段?”
“不了。”他把杯底喝干,“今天光听就听饱了。”
四
而W市的凌晨一点,风翔的窗口跳出了新的字。
飞雪:想好我的问题怎么回了吗?
风翔:你先回我的。
飞雪:写歌的人把“下楼”写成了“没下来”。这种区别,只有真的在天台上待过的人才听得出来。
蕲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半分钟。
风翔:你在天台上待过?
飞雪:待过四年。
风翔认识飞雪,恰好也是第四年。这个数字像一枚图钉,把两件事钉在了同一年。
飞雪:为谁待的不告诉你,轮不到你问。
风翔:那天直播间的ID里,有一个是你,对不对?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最后跳出来的是:
飞雪:随口起的名字,起得不错。替我谢谢那个人。
飞雪:另外,一个人说完“随口起的”,右手就离弦敲三下,直播镜头拍到了。这个习惯挺新鲜,以后想说谎,记得先把手管好。
雪花头像暗下去。
下线得干脆利落。
蕲羽在屏幕前坐直了,后背一层薄汗。他把直播回放拖到公布曲名的那一帧,一格一格看过去:镜头里,他的右手确实离开了琴弦,在琴箱侧板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过的动作,被不知多远之外的一双眼睛拆开来,摆在了台面上。
他重新点开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风翔:你到底想查什么?
这回连“正在输入”都没跳。
雪花灰着,像窗外那场没停的雨。
他把最后一条消息看了又看——替我谢谢那个人。
谢谢谁?她从头到尾都清楚,这首歌不是写给听众的。
风大了。他起身去关窗,W市正落春天的第一场夜雨,水痕在玻璃上一道压着一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写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