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战结束后的第三个早晨。
朧塚的街道恢复了惯常的宁静，便利店的自动门照常开合，乌鸦照常停在电线杆上，小林家阳台上的龙女仆围裙照常在晨风中轻轻摇摆，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然，什么都发生过。只是住在那个公寓里的人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或许是因为不需要提起。又或许只是因为——
“小林小姐，早饭做好了，快起来。”
托尔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清脆、响亮，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硬度。
小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再五分钟”之类的。以小林的一贯作风，这“五分钟”的意思大概是“一光年”。
脚步声从厨房移到了卧室门口。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小林小姐。”
“嗯……”
“小——林——小——姐——”
“我在听……”
“您根本没在听吧。”
托尔站到了床边，低下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小林，尾巴尖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她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更像是一条龙在考虑要不要往主人脸上喷一口火。
“今天要上班哦。周一的早上。”
“星期一……”小林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星期一……这个词汇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这是什么哲学？”
“是社畜哲学。”
托尔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戳了戳小林的肩膀：“起来啦。今天是蛋包饭，我放了您喜欢的芝士。”
沉默。约三秒钟。
“……芝士？”
小林的脑袋从枕头里慢吞吞地探了出来，镜片歪到了一边。
托尔点了点头，尾巴晃动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
小林用混浊的目光盯着托尔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最后，她以一种仿佛在宣告某种重大妥协的语气说道：
“……好吧。我起来。”
“太好了！我去把味增汤也端上来。”
托尔转身朝厨房走去，尾巴尖在身后愉快地画着圈。
龙的表情总是很诚实。而这一点，小林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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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桌上的蛋包饭表面用番茄酱写着“今日もがんばろー！”（今天也加油吧！），小林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托尔。”
“はい？”
“这个字……能不能下次写小一点。”
“为什么？小林小姐明明很喜欢可爱的对吧！”
“我喜欢女仆。喜欢可爱的东西和喜欢在蛋包饭上被画笑脸是两码事。”
“这两个都差不多嘛。”
“差很多。”
小林用勺子切开蛋包饭的动作有一种公司职员特有的精确感，仿佛处理的不只是早餐，而是某种需要严格规划的事务。
她吃了一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吃了一口。
“好吃。”
“当然！”托尔挺起胸膛，尾巴骄傲地翘了起来，“我今天放了三种芝士，还加了一点点蜂蜜，因为昨天看了一个做饭节目——”
“等等，蜂蜜？”
“怎么了？很好吃吧。”
小林又咀嚼了两下。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微妙的认可。
“……确实。”
托尔开心地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
没有人知道，此刻小林的右手食指有一瞬间的微微颤抖——这只是端起味增汤碗时非常正常的、极细微的动作。非常正常。
小林自己似乎也没有注意到。
“对了，康娜呢？”
“还在睡。”托尔望了一眼康娜房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昨天晚上和才川莉子打电话打到很晚。好像是在聊什么学校文化祭的事情。”
“才川……”
小林喝了一口味增汤，思绪飘到了那个头上有着闪亮额头的小女孩。每次来家里找康娜玩的时候，她看向康娜的眼神总是让小林产生一种“这孩子长大之后会不会很危险”的预感。
“……算了，小孩子感情好是好事。”
“小林小姐，您那个表情不太像觉得是好事的样子。”
“我表情怎么了？”
“像是在想‘我家女儿被奇怪的人盯上了’。”
“康娜不是——”
小林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向托尔。托尔也看着她，那双竖瞳里闪着一丝调皮的光。
“……你故意的吧。”
“はい、故意です。”
龙有时候不太懂人类社会的距离感。但托尔很懂怎么让小林的星期一早上的脑子启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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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离开公寓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这十分钟的代价是她必须在车站前跑一小段路，而这一小段路对于一个常年腰痛的程序员来说，无异于一场小型刑罚。
“小林小姐！您忘东西了——”
托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林回过头，看到托尔正以完全不符合人类运动学的方式从二楼阳台直接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扬起灰尘。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从阳台跳下来。”
“可是走楼梯太慢了。”
托尔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小林——一个便当盒。是早上多做的蛋包饭。
“午饭。”
“……我本来打算在便利店买。”
“便利店的饭哪有我做的好吃。”
小林看着托尔那双理所当然的眼睛，嘴角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笑容地动了一下。
“谢了。”
“路上小心！”托尔站在公寓门口朝她挥手，“今天也请好好工作——啊，还有，不要勉强自己哦。”
“不要勉强自己”——这句话从托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从上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含义。
后者是客套。
前者是，她知道。
小林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托尔还在原地，站在公寓门口的晨光中，龙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摆动着，围裙上还沾着一点点番茄酱的痕迹。
“……我出门了。”
“行ってらっしゃい！”
小林说的那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但托尔听到了。龙耳的听力，比人类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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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上，小林抓着吊环，随着车厢微微摇晃。
手机震了一下。是泷谷真发来的消息。
“今天专务要开会，别迟到。内容好像和上个月的项目有关。”
小林叹了口气，用拇指打字回复：“知道了。”
又过了两秒，泷谷补了一条：
“昨天的法夫纳把最新的RPG打通了，凌晨四点才睡。我今天大概也会很困。”
小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你家那条龙至少不用上班。”
“你家的龙也不用上班啊。”
“她做家务。”
“那是她自愿的。”
小林想反驳，但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她收起了手机。
电车穿过朧塚的街道，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电线杆、便利店、行道树、偶尔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主妇。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如果站在车站月台上仔细观察，会看到小林在走出车门时右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扶手——一个很小的动作。非常小。就像是在确认某种平衡。
然后她松开了手，快步走向出口，汇入了上班的人潮中。
和所有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