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上午在程序员的显示器前流逝得格外缓慢。
地狱巡商事北千住事务所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同样苍白。键盘声此起彼伏,像某种没有旋律的打击乐。
泷谷真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小林,你今天面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小林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的右手食指在敲下回车时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等某种东西回应,但什么也没有来。
“……只是没睡好。”
“托尔桑又做了什么新菜?”
“蛋包饭。”小林推了推眼镜,“放了蜂蜜。”
泷谷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听起来像是托尔桑会做的事。”
“她还写了字。番茄酱。”
“什么字?”
小林没有回答,只是把一行代码的缩进多按了两次空格,然后又删掉了。泷谷识趣地缩回了工位。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就像有些代码不需要注释。
午休时间,小林在天台的自动贩卖机前遇到了泷谷。两个人并排站着,各自拿着罐装咖啡。十二月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很冷,但小林没有回办公室的意思。
“法夫纳最近怎么样?”
泷谷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微妙:“昨天凌晨四点,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这个游戏的诅咒系统设计得不对’。然后一直改同人志改到天亮。”
“……同人志?”
“《诅咒文选》第三卷。他要把北欧神话里所有被他诅咒过的对象都画成插图。”
小林沉默了几秒,罐装咖啡的铝壁贴着她的掌心,逐渐变冷。
“那条龙真是越来越像人类了。”
“是啊。”泷谷笑了一下,“不过托尔桑大概从一开始就很像。”
小林看了他一眼。泷谷没有回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灰色的天空线。
“我是说——”泷谷顿了顿,“龙会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的活法。这种事,在这边的世界是很少见的。”
泷谷真不是一个擅长说正经话的人。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完之后立刻把空罐子扔进了回收口,发出“哐当”一声。
“……回去了,下午还有会议。”
小林看着泷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自己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有点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只普通人类女性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键盘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很短。
她试着像以前那样,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想象某种流动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涌出来——
什么也没有。
就像试图从干涸的井里打水。
“……”
小林把右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傍晚,小林比平时早了一些到家。推开门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小小的红色运动鞋。
“あっ、小林さん、おかえり——”
康娜从客厅里跑出来,仰着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玄关的灯光,脸上是那种不夸张但很确定的笑容。
“我回来了。”小林弯腰换鞋,“今天怎么这么早?”
“学校放半天。”康娜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才川さん说下午要去买文化祭的东西,但我先回来了。”
“为什么?”
康娜想了一下,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因为今天想和小林さん一起吃晚饭。”
龙的逻辑有时候很简单,简单到让人类的心脏会软一下。
小林在沙发上坐下来,康娜就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学校发的册子,翻来翻去。厨房那边传来托尔切菜的声音,规律而轻快。
“托尔。”
“はい?”
“今天晚饭是什么?”
“クリームシチュー。康娜说想吃。”
康娜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道:“托尔さん做的シチュー是世界第一。”
小林看着康娜的侧脸。这个孩子——这条龙,经历过比她一万四千年生命中大多数时光都要复杂的一场风波。被父亲带走,又被带回。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最终选择了留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
“……学校文化祭是什么时候?”
“下周。”康娜翻了一页册子,“才川さん说要演剧。康娜演树。”
小林沉默了一拍。
“……树?”
“はい。因为有叶子。康娜喜欢叶子。”
小林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对这个选角感到意外。康娜在胧冢小学的日常,大概就是这样的。简单、安静、偶尔被才川莉子拉着做各种“心动的事”。
“那康娜要好好演。”
“はい。会加油的。”康娜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小林さん、来てくれる?”
小林转过头看着她。康娜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抠着册子的边角。
“如果是工作日的话……”
“木曜日。下午两点から。”
小林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的日程表。周四下午——有一场定例会议,但那是可以请假的。
“……我去。”
康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マジやばくね。”
<旁白> 康娜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告天气。但她的尾巴——如果人类形态下还有尾巴的话——大概正在身后慢慢地、慢慢地摇着。
晚饭桌上,三个人围坐。托尔把シチュー盛到三个白色的碗里,又在康娜的那份上面多放了一块面包。
“小林さん,今天工作怎么样?”
“普通。”
“普通是好事。”托尔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双手合十,“いただきます。”
“いただきます。”
小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然后停顿了一下。
“……这个,放了什么?”
托尔眨了一下眼睛:“南瓜。还有一点肉桂。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小林又喝了一口,“很暖。”
托尔看着小林,竖瞳里的光微微变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
“那当然。我做的嘛。”
托尔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小林今天从进门开始,右手就一直在做一些多余的小动作。拿起遥控器的时候会多握一下,放下筷子的时候会多停一秒。都是很细微的事,细微到如果是一个人类的话,大概一辈子也看不出来。
但托尔是龙。
龙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太多了。尤其是对在意的人。
晚饭后,康娜去洗澡了。小林坐在客厅的矮桌前,面前摊着公司的资料。托尔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断断续续。
小林看着资料上的字,但眼神有点散。她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像是在找一段已经读过的内容。
托尔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
“小林さん。”
“嗯。”
“今天在公司,有发生什么事吗?”
小林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没有。就是普通的一天。”
托尔没有立刻说话。她走过来,在小林旁边坐下,尾巴自然地垂在地板上,尾尖轻轻摆着。
“那为什么,小林さん今天没有在电车上发消息给我?”
小林转头看她。
托尔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日常的笑意。但那双竖瞳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像是把一个问题反复想了很久,才决定用最轻的语气问出来。
“……我忘了。”
“嗯。小林さん有时候会忘。”
托尔说着,把下巴搁在小林的肩膀上,就像她经常做的那样。她的头发蹭着小林的耳侧,带着厨房里残留的淡淡的奶油味。
“但是今天的小林さん,从回来开始,右手一直在做奇怪的事。”
她没有说“魔法”。没有说“你失去了什么”。她只是说“奇怪的事”。
小林沉默了很久。矮桌上摊开的资料被翻页器压着边角,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大概是打字太多了。手腕有点累。”
“那我帮您揉揉。”
托尔伸出手,把小林的右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龙的体温比人类高一些,掌心很暖。她用拇指轻轻按着小林的手腕内侧,动作很轻。
“小林さん的手,一直是这样的。”
“什么?”
“很小。很软。不像龙的手。”托尔低着头看着小林的右手,“但是我很喜欢。”
托尔没有说“不管有没有魔法”。她不需要说。她的指尖在小林的手腕上停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确认某种脉搏。人 类的脉搏,平稳地跳着。
“托尔。”
“はい。”
“……谢谢。”
托尔抬起头,眼睛弯了起来。
“どういたしまして。”
康娜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看到客厅里的两个人挨在一起坐着,歪了歪头。
“托尔さん、小林さん、何してるの?”
“没什么。”小林把右手从托尔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回资料上,“在看资料。”
康娜没有追问。她走过来,在托尔的另一边坐下,把湿漉漉的脑袋靠在小林的胳膊上。
“康娜的头发把资料弄湿了。”
“没关系。”小林说,“反正已经看完了。”
她在说谎。资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但康娜的头发是温的,托尔的尾巴尖正轻轻碰着她的小腿。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这些都很真实。
深夜。康娜已经回房间睡了。小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托尔以龙形态盘在她旁边——这是最近才开始的习惯。以前托尔都是人形态抱着她睡,但剧场版之后,托尔偶尔会变回本体,把巨大的翅膀收拢起来,围成一个不太标准的圆。
小林不知道这是龙族表达“保护”的方式,还是托尔自己发明的什么东西。她没有问。
“托尔。”
黑暗中,龙的呼吸声很轻。然后托尔的人形态从龙的身体轮廓里浮现出来——这是龙的一种能力,可以在保持本体存在的同时以人形行动。
“はい。”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嗯。”托尔没有否认,“因为小林さん今天回来的时候,表情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只是有点累。”
托尔侧过身,面对着小林。黑暗中能隐约看到她竖瞳里的一点微光,金色的,很柔和。
“小林さん。”
“嗯。”
“如果有什么是我不想失去的东西——”托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枕头听的,“那就是小林さん在的这个世界。”
她没有说“小林さん的魔法”。她不会说的。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林在黑暗中伸出手,碰到了托尔的手。龙的掌心比人类大一圈,手指也更长。小林的手指很短,只能勉强扣住托尔的指节。
“我哪儿也不去。”
“我知道。”
托尔把额头抵在小林的肩膀上。龙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的回答。
这间公寓的窗外,朧塚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有电车的灯光划过轨道,像一道很短的流星。
没有人看见。但托尔感觉到了。龙的耳朵能听到很远的声音。
她听到了小林的心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平稳的、像人类一样活着。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