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作战人员。后退三米，双手置于可见位置。”
宋曦趴在工作台上，后脑勺对着那道声音。他用了三秒确认这不是梦，又用了三秒评估继续装睡的可行性，最后选择了第三套方案：缓缓举起双手，同时把头转过来。
“双手可见。”他说，“但有个技术问题。你这屋里有且只有一个非作战人员，就是我自己。你冲我喊这个，逻辑上站不住。”
工作台中央，那台机体撑着桌沿，缓慢地坐了起来。动作不像人类的起身，倒像一座塔在重新校准自己的垂直度，每一段关节都在极小幅度地抖，伺服的电流声细得像蚊子。她坐直了，两枚环形光圈的瞳孔垂下来，落在宋曦脸上，停了两秒。
“身份。”
“宋曦。华擎大学，机械工程，大二。”
“宋曦。”她重复了一遍，瞳孔里的光圈收缩又张开，“检索：华擎大学。结果：无此机构。检索：宋曦。结果：无此人。检索：本星区坐标。”
她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但宋曦后来无数次回想，那可能是他见过的、离一个文明的崩塌最近的半秒钟。
“结果：无此星球。”
房间里安静下来。楼下城中村的犬吠声隔着窗户飘上来，忽然显得特别远。
“坏了。”宋曦小声说，“来真的。”
“报出你的所属势力、武装情况、通讯权限。”她没理会他的感慨，流程一个不落，“这是最后通牒。”
“我的所属势力是四十七平米的出租屋，武装情况是一把美工刀和半罐可乐，外加一套扳手？，通讯权限是我妈。”宋曦盘腿在椅子上坐好，“要不这样，你先报？你哪位？从哪儿来？怎么进的废车场？”
对方沉默了。她的视线越过宋曦，扫过这一屋子拆到一半的机器、贴满墙的图纸和窗外的城市灯火，光圈里那点淡金色的光，亮度降了下去。
“肃清者，阿尔法。”她说，“人类联邦第七代终战兵器，一号机。”
“终战……兵器。”
“自检报告如下。”她不理会宋曦的表情，语速平稳得像在念货物清单，“兵装系统：四级全锁。能源余量：百分之二点一，预计维持基础机能四天。时空坐标：丢失。同源信号检索中……”
她停了停。
“六道同源信号……无应答。”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宋曦却莫名觉得屋里冷了一度。他见过这种平静，在拆解一台被泡过水的发动机时见过：外壳完好，内部每一根线束都在强撑着报告正常，因为除了正常它没有别的词可报。
“六道同源信号。”宋曦试探着开口，“是你队友？”
“是我的小队。”阿尔法说，“检索范围：本星系。无应答。”
“那她们可能……”
“检索范围已扩大至可观测宇宙。”她说，“无应答。”
宋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忽然明白今晚这台机器为什么要遵守流程了——流程是她身上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东西。
同源信号那边也发现了这一点。阿尔法的光圈重新聚焦在宋曦脸上，这一次，她的用词变了。
“你，机械专业。”她说，“确认。”
“算是。业余里较为专业的那种。”
“本机能源余量四天。”她的语速快了起来，一条一条往下压，“兵装修复所需的高纯度材料，本星域检索不到。时空定位所需的天文基准数据，本星球不存在。结论：本机现阶段不具备任何自救手段。”
“恭喜你学会了找帮手。”宋曦说，“但我为什么要帮一台来路不明的军用机体？”
“因为你已经拆了我。”
“我那是……常规开箱。”宋曦干咳了一声，“行，我也摊牌。你的外壳材料、关节结构、核心晶体，我随便一样发出去，你今晚就会出现在七个国家级实验室的解剖台上。我帮你，我得到的是全世界最领先的技术样本；我不帮你，我得到的是隐身费和良心不安。这笔账不难算。”
“错误。”阿尔法说，“样本在你手里，但你不会发出去。”
“这么信我？”
“不信。”她说，“是你舍不得。凌晨一点到两点，你对着这块胸甲板材坐了四十分钟，期间没有拍照，没有录像，没有任何对外传输行为。人类不会把这样的东西交给别人。你只想自己看懂它。”
宋曦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角度。他确实连朋友圈都没发。
“所以，”阿尔法的光圈垂下来，平视着他，“议价。”
“你这军用词库里还有'议价'这种词条？”
“检索自本星球商用广告。”她说，“刚才四十分钟，你的电视播了九遍。”
“那你顺便还学到了什么？”
“贵的东西唯一的缺点是贵。”她说，“便宜的东西唯一的优点是便宜。该条逻辑已验证，证据是你本人。”
宋曦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先气哪一头。他的眼睛倒是亮了。他这辈子谈判经验为零，但他听得懂“每日两小时”值多少钱——那意味着人类工业界往后推五十年的全部答案，按天零售。
而她摆上桌的交换条件也已经说清：本机需要稳定的能源接入、一处无人干扰的隐蔽所、全部可获取的天文与材料数据；作为对价，开放非核心层的结构观测权限，每日两小时。
“成交之前，我有个问题。”宋曦说，“你的兵装为什么全锁？坠机摔的？”
“时空乱流过载，核心受损，协议按损伤等级逐层锁死。”她说，“修复需要高纯度材料、足够能量，以及……”
她顿住了。
“以及什么？”
“未知项。”阿尔法说，“锁死日志里写着三个前置条件，第三个条件的内容，本机无法读取。”
“无法读取是什么意思？要么有要么没有。”
“意味着日志那一条被加密了。”她说，“加密密钥是本机自己。我读不懂我自己，这句话在人类的逻辑里说不通，但日志就是这么写的。”
宋曦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越转越觉得后颈发凉。一台读不懂自己的机器。他把这个疑问跟那串“待解析”的脉冲一起归了档——今晚归不了案的，他已经攒了一抽屉。
“我加三条。”他坐直了，“第一，电我出，但从你说的四天续航看，你那晶体吃的不是电——我需要记录你的充能全过程，数据归我。”
“归档可以，不得外传。”
“第二，我白天要上课，晚上要睡觉，你这机体晚上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包括你刚才那种开机自检。”
“本机无声眠需求。倒是你，打呼。”
“……我那是在校准鼻窦。”宋曦面不改色地跳过这条，“第三，最重要的。你的事，烂在我这儿，我的事，也烂在你那儿。我捡了你，没人知道；你是什么，我也不说。咱俩互相进对方的保险箱，谁也别撬谁的锁。”
“确认条款。”阿尔法说，“协议成立。附加声明：本机保留在协议范围内的一切军事裁量权。”
“翻译一下。”
“你别管我什么时候出手。”
“行，”宋曦点头，“我也附加一条，你别管我什么时候拆你。”
条款敲定，宋曦忽然想起一件更基本的事：“对了，你有名字吗？还是我就喊你一号机？”
“阿尔法是编号。”
“编号说一百遍了也是名字。”宋曦说，“在我这儿，能自己报名字的，就算有名字。”
阿尔法的光圈明灭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宋曦不知道的是，她的日志里在同一条时间戳上多了一行小字：『人类定义偏差，条目001：编号，可被视为名字。归档人：对方。』
两双手——一双人的，一双机械的——在晨光泛白的工作台上方虚握了一下，又都收了回去，谁也没碰着谁。这是人类联邦终战兵器一号机与蓝星在校大学生宋曦之间的第一次握手，形式上失败，效力上成立。
宋曦去洗了把脸，回来时发现她已经接上了他的工作站电源，充能指示在爬坡。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落在她脸上，她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
“光刺激？”
“不。”她说，“该光源会移动。原因不明。”
宋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太阳。他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习惯就好。”然后转身去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又挪了一寸，她的头也跟着偏了半寸，一人一机在光里无声地角力。宋曦端着杯子看了半天，没打断。一台上过战场的兵器，对着一只会移动的灯球研究了三个小时，还研究不明白——他忽然觉得，这场谈判里赚得多的那个，恐怕不是他。
谁也没注意到，三个小时前，废车场第三排的碎石地上，曹叔用夹子夹起了一片巴掌大的碎甲——三轮车夜里颠出去的，属于那台机壳的边角料。他拍照发了过去，很快收到转账，比他喊的价高十倍。
紧接着对方又来了一条，隔着屏幕，让曹叔后背发凉：
“碎片所属？什么机体？持有人是谁？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