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的出租屋在新的一天里多了一件行李,而这件行李正在自己给自己做安检。
清晨七点,阿尔法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四十五平米的屋子,她用了十一步,每一步都踩在承重结构的正上方。随后她站定,环视全屋,开始输出。
“驻地评估如下。”她说,“面积四十七点三平米,承重合格。补给水平:低于联邦战俘营标准。建议:紧急补充。”
“联邦战俘营还管饭?”宋曦从被子里探出头。
“管。热量四千二大卡,含两次蔬菜供应。”她顿了顿,“你这屋里的主要库存是泡面、可乐,以及一袋过期九天的面包。按联邦军标,这不算库存,这算证据。”
“证据什么?”
“证明驻扎者不具备自我维持能力。”
宋曦认了。他确实不具备。他爬起来烧水,顺便处理了一件比烧水麻烦得多的事——怎么向这栋楼的房东解释屋里突然多了一个银白长发的姑娘。
直接说捡了个机器人?城中村的房东能当场把房租涨三成,理由是“凶宅”。说亲戚借住?一个不存在的表妹,经不起楼下王婶三天盘问。宋曦在马桶上蹲了二十分钟,蹲出一个完美方案:课程设计。
华擎大学机械系有门传统课,大课题是“全场景仿生服务机器人”,允许学生自带样机进项目。而全城的人形仿生都长着同一张流水线脸,谁也没见过拿真材料手搓的“课程设计”。阿尔法这副样子往人群里一站,没人会往“外星终战兵器”那个方向想——人类的想象力跟着价格走,长得越贵的东西,大家越默认它是买来的。
方案敲定,剩下的是伪装。宋曦翻出一件宽大得像降落伞的连帽卫衣给她,又摸出网上买的美瞳——彩色,据称是“星球熄灭色”。
美瞳刚凑近,她的眼睑就阖上了,快得宋曦只看见一道残影。
“外物入眼,威胁等级:中等。拒绝。”
“它不是武器,它是装饰。”
“该装饰会阻挡环形阵列的百分之三十视野。”她说,然后,在宋曦开口讲价之前,她的瞳孔自己动了起来——环形的淡金色光圈一圈圈收拢、黯淡,最后沉淀成一种近乎深棕的颜色,像一枚普通的、会犯困的人类瞳孔。
宋曦举着美瞳在原地站了几秒,默默把它放回了抽屉。
“这功能多少钱一套?”
“不标价。”她说,“标价的话,够你交十年房租。”
阿尔法全程站立配合接下来的每一道工序,配合的方式是把每一件东西都先做威胁评估。
“该织物纤维密度不合格,防护性能归零。”
“它不是用来防护的,是用来做人的。”
“做人的目标是哪项指标?”
“指标是别被楼下王婶盘问出三句话以上。”宋曦把兜帽给她戴上,退后半步端详,“行了,现在你看起来就是个不想理人的大学生。这是本星球最常见的人形,警惕等级可以下调了。”
阿尔法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罕见地没有立刻出报告。
“评估。”宋曦催她。
“……伪装完整。”她说,“损耗:无。观察该镜面成像十一分钟,无异常。”
“你现在是在欣赏自己还是在做巡检?”
“归档。”她说,“‘欣赏’,词条已收录。”
上午的日常从外卖开始。宋曦点了三家的菜,摆了一桌,本来是想给她的“人类饮食数据库”添点样本,结果收获了一份他这辈子最不想收的体检报告。
“第一项,红烧肉。”阿尔法的视线扫过去,“热量一千一百大卡,脂肪构成超标,糖分超标。食用收益:多巴胺,预估持续时间四分钟。”
“第二项,你桌上的可乐。糖分等于八块方糖。对比:联邦军粮把这种液体列为战地违禁品,理由是会削弱部队纪律。”
“第三项,”她停在最后一盒上,“清水煮西兰花。该食物的营养构成为:纤维、维生素、悔恨。”
“悔恨是什么营养成分?”
“它的存在本身。”阿尔法说,“人类点它从来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在点单页面平息负罪感。”
宋曦默默把西兰花合上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联邦要把饮食纪律写进军规——跟这台机器吃饭,人是会长记性的。
下午她做了两件事,每件事都让宋曦对这个室友的评分上浮了一格又压下一格。
上浮的那格:她收拾了工作台。他那个十年没理清的工具堆,被她按“取用频率、重量、锋利程度”三个维度重排,现在他伸手摸黑都能拿到想用的那把螺丝刀。压下的那格:她顺手把他床底那箱“拆解剩余物”也按军械库标准归了位,并在每箱贴了手写标签——他有实物为证,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内容为“待处理金属残骸,共七十三件,无爆炸风险”。
“你怎么知道没爆炸风险?”宋曦举着标签问。
“我都称过了,也敲过。”她说,“爆炸物讲究装药密度。你这些东西的密度,只够用来琢磨。”
傍晚出门倒垃圾,是阿尔法的首次外出。宋曦全程在旁边护送,紧张程度约等于押送。结果二十米的路程,波澜不惊:她把步态调成了那种全城仿生管家通用的匀速小步,兜帽压低,目不斜视。
波澜出在垃圾站。王婶在那儿守株待兔,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豆角,看见宋曦身边多了个人,眼睛当场亮得像通了电。
“小宋,这谁啊?对象?”
“我同学。”
“女同学啊。”王婶的豆角往他怀里一塞,“帮忙拿着。姑娘哪个学校的?多大了?家里是哪儿的?”
宋曦正要启动他准备了一路的说辞,阿尔法先动了。她接过豆角,退后半步,微微弯腰,幅度精确到百分之三十,然后开口,音量、语速、措辞,全是全城仿生管家出厂设置的标准值:
“您好。华擎大学,机械工程。二十岁。本地。”
三个问题,四句话,零点九秒。王婶愣在原地,转头看宋曦,眼神复杂:“你这女同学……是买的大牌吧?”
“课程设计。”宋曦面无表情地接走豆角,“学生作品,还热乎着。”
回去的路上宋曦复盘了整整一楼道:“谁教你答得这么快的?”
“预案。”阿尔法说,“你说目标是不被盘问出三句话以上。第三句刚过线,我提前收尾。”
“我说的是别被问出三句话,不是别被问住三句话。”
“修正记录。”她说,“人类语言,防不胜防。”
倒是回屋前,巷口有个小孩指着她说“妈妈你看,这个姐姐站得好直”,阿尔法当机立断又点了次头,这次想起了修正案,腰弯了百分之三十,吓得那孩子妈拉着孩子加速撤离。
“表现打分吗?”回屋后她问。
“打。及格线上徘徊。”宋曦说,“下次连头都别点,咱们走的是'不太想理人'的人设。”
“记录。点头预案,封存。”
夜里十一点,宋曦熄了灯。他睡前照例瞄了一眼自己那台老收音机——最近这玩意儿有点邪性,半夜会自己滋啦响。今晚他特地把音量拧到底,想着总该没事了。
凌晨三点十四分,滋啦声还是来了。
宋曦被吵醒,摸黑爬起来,正要伸手关收音机,动作停住了:这台老机器的频率指针,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一个从没有人用过的频段上,而收音机里的噪声,正在变得规律——一下,一下,间隔精确,像什么遥远的东西在一遍一遍地敲门。
他顺着收音机天线的朝向看过去。
窗前站着阿尔法。月光从她半边脸上流过去,她一动不动,兜帽垂在肩后,银白的头发在这个时段比月光还亮一点。收音机的啸叫随着她手指的抬起落下,一下一下,合着拍。
宋曦没有出声。他退回床上,躺下,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不难听,甚至有点像海边的潮水,一遍遍推过来,又一遍遍退回去。
他在黑暗里想了想那个频段。民用广播、军用通讯、无人机图传,这些频段的划分他背得出,凌晨三点的那一个,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段。它干净,孤立,像一条专门铺给她的小路。宋曦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查,但得慢慢查。有些答案,查急了会咬人。
第二天早上,他趁她“巡检厨房”的时候,把频谱仪连在收音机上回放了夜里的记录。那串脉冲被他存进了新文件夹,命名:待解析_12。
他没问,她也没提。互不揭发协议,第一条就是互不揭发。
而阿尔法的日志里,昨夜多了新的一页。那一页很长,长过之前所有的记录,第一条是星图比对失败,第二条是频段扫描无果,一条一条排下去,全是失败。最后一行是结论,她的结论永远写得干净:
“该光源会移动,原因不明。”
结论下面,还有一小行。她的日志从没有过“另外”这一栏,那晚是头一次:
“另外:它很安静。本机不讨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