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的龙头没关紧,隔三秒掉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清得很脆。
周六,上午八点四十一分,这是第三十九天。
工作台上摆得挺满。参赛机拆了一半,三十九件废件的编号袋被李菲理过一遍,排成三排。这不是谁有整理的瘾,是等着一件大事落下来的那几个小时里,人手底下总得有点活。
李菲的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声。
“细则来了。”
宋曦没抬头,手上还在校一颗 M8 的预紧力。“比昨天那封慢。”
“昨天那封四十分钟。”李菲把手机横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眉头松开又拧上,“这封隔了十五个钟头。”
“答应得快,条件写得慢。”宋曦把扳手搁下,“合理。”
阿尔法站在窗边靠南的那一格,脚下的位置是三年来被她踩出来的那块浅色。她没有动,只说:“快的是结论,慢的是形状。”
“别学宋曦说话。”李菲头也不抬。
“本机引用的是事实。”
“他教你的那些话里,最坏的一句就是这个。”
宋曦笑了一声,伸手把手机接过来。附件一共十一份,正文一页,附表十页,最后还压着一张《检测现场秩序须知》。他把屏幕转向窗的方向,让阿尔法也能看清,然后三个人围着那块六寸的地方,把一张纸读了整整四十分钟。
第一条是地点。
工程训练中心二楼,二一七室。理由写得体面:恒温恒湿、防静电地坪、遮光、屏蔽良好,符合多数精密检测对环境的一般要求。
李菲伸出一根手指按上去。“这屋子我知道。单层玻璃,朝北,窗户对着两栋楼中间那条夹道。从楼道口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宋曦说,“下午三点半以后,对面实验楼的玻璃会反一次光。”
“那么精的人不至于为一个房间较劲。”
“他们选的不是房间。”宋曦把手指挪到第三段,“他们选的是门。一门进出,谁进去、什么时候进去、进去多久,走本子。”
第二条是时间。
下周三上午九点整。
宋曦抬头算了算日子,没说话。李菲替他说了:“周三上午一二节,全校有课。二一七室在实验楼最西端,从主路走过去要绕过半个操场。这个点那里不会有人经过。”
第三条是到场人员。
检测方两人,调查小组成员二人,校纪检办公室一人,参赛队三人。另加一句:技术见证一人,由调查小组指定。
第四条是影像。
全过程录像,资料由调查小组留存,备查,不提供副本。
李菲把手机的页面往回拨了一格,念了一遍第四条,然后把它和正文那句“检测过程公开进行”放在一起。
“他们把公开写成了形容词。”
宋曦笑不出来。“形容词不用负责。”
第五条在附表最后一页,最底下,字号比上面小一号。第四组,操作安全评估,列在全天项目最后一行,备注八个字:时间不足可另行安排。
他把这一格放大了两倍。
工作台上的三个人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排在最后的项目,是被预留的项目。”
阿尔法从窗边走过来。她走得很稳,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在离工作台两米的地方站住,既不进光里,也不退到暗处。这一句她说得很平,是报告体的开头。
“给我个理由。”
“按附表所列标准工时核算。”她说,“第一组一百四十分钟,第二组九十分钟,第三组六十分钟,加列间搬运与工装更换,合计四小时四十分以上。九点开始,扣除午休,第四组的开始时间落在下午三点零五分以后。”
“三点零五分。”宋曦重复了一遍。
“本项目由同一批人连续作业。”阿尔法停了一下,“人类在连续作业四小时后,有效注意力下降约百分之六十。在场人数从第三小时起开始流失,到第四小时,通常只剩必须留下的人。”
“也就是说,”李菲把纸翻过来,用笔帽敲了一下,“他们不是怕人多。他们是想把人熬走。”
“是他们先答应公开的。”宋曦说,“他们答应的那一刻,就算准了公开是要花时间成本的。人走光,公开就只剩一个录像。”
“录像不给我们,但有。”李菲说,“有,我们就拿得到。”
宋曦没接这句话。他低头把整份细则从头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二页那个写着设备参数的小表格时停住,手指沿着“被测物”那一栏往下数。
“一百六十八公斤。”
“加底座。”李菲提醒。
“加底座。”宋曦点头,“再加他们要上的加载工装,接近三百公斤。底盘四条腿的着地面积合起来零点六平方米。”
李菲抬起眼睛。
“每平方米五百公斤。”宋曦说,“那栋楼是八十年代的实验楼,二楼设计活荷载每平方米三百公斤。他们的理由是防静电地坪,防静电地坪下面是楼板。”
“所以不是不愿意抬机器。”
“是抬上去要有人签字。”宋曦把手机放下,“承重这件事,谁批谁负责。他们挑了一间屋子,想把这份责任塞给我们。”
李菲站起来,绕着那台只剩底座的机器走了一圈,脚尖点了点四条腿的位置。
“那我们就别抬。”
“不抬。”宋曦说,“我们提供场地。”
八点五十七分,三个人开始写东西。
那份文件的名字是《关于S-0047参赛作品公开检测执行方式的几点建议》,一共两页,四条。
第一条,场地。建议改至工程训练中心一楼中庭。该处设有三吨单梁行车,地面为原设计设备承重区,且四周环形走廊可容纳旁听。由本队负责搬运、垫铁与调平。
李菲写到一半停下,抬头问宋曦:“中庭有插座吗。”
“有三相。”
“你自己接的电你自己负责。”
“我接。”
第二条,时间。建议改至下周一下午十四时,理由只有一句:与本校历次公开评测的执行时段保持一致。
第三条,到场人员。除原有成员外,建议邀请本届参赛的十二支队伍各派代表一名列席。同行到场观摩,是惯例里最不容易被拒绝的一条。
第四条,影像。全过程录像采用双机位,主机位由检测方架设,副机位由本队提供;两份存储介质在检测结束后当场封存,由双方与见证人共同签字,其中一份交第三方保管。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宋曦停了笔。
“要不要加一句。”
“不加。”李菲把最后一页抽走,“多解释一句,他们就多一处可以抠。”
“那就留给他们自己看。”
九点二十分,文件打印三份,盖了队章。九点四十分,宋曦递到行政楼,纸质件签收单上有人写了工号和时间,电子同时抄送组委会、纪律监督、学院教务办三处。
回学校的时候是十点。阳光从两栋楼中间的缝里漏下来,落在水房的窗台上,那滴水终于停了。
回文在下午两点零六分到。
李菲把手机放在桌上的时候,宋曦正在给机器的底座除锈。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去接,像怕把铁锈蹭上去。
屏幕上,对方的答复很短,一共三行。
同意将检测场地调整至工程训练中心一楼中庭,时间为下周一下午十四时。
同意邀请参赛队代表列席,人数以十二人为限。
同意影像双份、当场封存。
然后是一段换行。
李菲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推,后面还有三条,每一条的开头都是“另”字。
“第一组检测项目顺序按附表另行通知。”她念到这里就停了。
宋曦拿过手机,直接翻到末端的附表二。
第四组,操作安全评估,位置:全天第一项。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窗边的那个人也能看见。
“他们让了。”
“不是让。”阿尔法说,“他们想阴你们一手。”
“他们打算怎么做?。”
“人因工程的通行做法。”她说,“心率变异性、皮温、皮肤电、表面肌电的采集,要求在静息状态、未受体力活动影响的前提下完成。搬运、调试、运行之后,体表温度会升高,肌电基线会被抬高。把第四组排在最后,采集结果在同一份报告里说不通。”
“所以他们没法反对。”
“反对等于承认这一组不是为比赛做的。”
李菲慢慢吐了一口气,笑了。“这叫自己门牙推自己的门槛。”
真正麻烦的东西不在那三行里,在它们后面另起的三条。
宋曦的视线继续往下。
在三行“另”字的条款里,第二条很短:采集区四周设二点二米高隔音屏风,无关人员不得进入,屏风外设五米警戒线,全体受检人员一律适用。
他把这一句读了三遍。
“不止她。”
“不止她。”李菲的声音也低下去,“我们三个都得脱衣服贴片子。”
第三条:本项采集执行《人因测试环境通用规范》第四章,须减少视觉诱导。受检者佩戴标准遮光罩,采集期间关闭采集区照明。
屋子里的空气沉了半秒钟。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黑里看她。”宋曦说。
“不是。”阿尔法说,“第十八天那一次在东南一点三公里,六层。机位是偷来的,编号是磨掉的,角度是凑出来的。”
“这次是明着来的。”
“并且有录像。”
宋曦把手机合上,放到工作台上。他伸手在底座的一侧摸了一把,指尖压住那条窄窄的加工面。他盯着那块铁,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们要的不是再看一眼。”宋曦说,“第十八天那一次,拿到的是一张照片。那种东西没有抬头,没有编号,只能给想看的人看。这一次他们要的是同一件事发生第二次,有第三方在场,有双份录像,有签字封存的介质。”
阿尔法在这时候开口。
“照片属于看见照片的人。”她说,“录像属于流程。”
李菲的呼吸一下子浅了。
“流程会传给下一个不需要认识本机的人。”阿尔法继续说,“第十九天本机数过看台第三排的两个座位,第三十天本机数过清单第四行的加粗字。这一次不用数。他们把位置写进了细则。”
“因为这一次他们是要存档。”宋曦说。
“不,是要归档。”
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两个数字。
下周一十四点,第四组,九十秒。
而今天已经是周六。李菲把台历翻过来,用铅笔在今天那一格压了一条横线,一直画到第四十一天那格。铅笔印子很浅,橡皮一擦就能掉,但她画得很用力。
“这一条是不能再拖的。”她说。
“所以我们要在三天里,”李菲把铅笔搁下,“让她学会害怕,像人一样,害怕。”
阿尔法从窗边走过来,在离工作台一米的地方停住,最后把目光落在宋曦身上。
“本机可以补全一项数据。”
“哪一项?”
“本机到目前为止的所有生理参数里,不存在一项叫做恐惧的东西。”她说,“它不可以被调出来。它可以被调用出来的前提,是先存在。”
“我知道。”宋曦说。
“那么本机需要一个来源。”
“会有的。”
“本机不提出反对意见。”阿尔法说,“本机只陈述时间表。三天。”
她说完这句就要回窗边,走了两步又停下。
“另外一件事。”
“第十七天,个体周允中触碰本机手背,随后关闭仪器。”她的语速比平时慢半档,“本机当时记录到一个异常:他测得出了应该存在的误差,也说了‘有误差’以外的每一句话。本机把那一条归档为‘人类定义偏差·条目零一七’。今天重读,本机认为归档错了。”
“那不是误差。”李菲转过头。
“那是一个人不想看见的东西,第一次路过本机的身体。”阿尔法说,“本机此前以为那是他的事。”
周六的太阳偏西,光从窗的方向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很亮。
夜里的安排很简单。三个人把工具收回箱里,把中庭场地要用的垫铁数了一遍,平铁八方,斜铁各两块。
十一点半的时候,李菲走了。宋曦去水房把那个龙头拧到底,听它终于一声不响,然后回来把窗台上那盏旧台灯拔了。
阿尔法看着他拔。
“隔断里不让带。”
“我知道。”
“本机不是要带。”
“我知道。”宋曦把绕好的线放在桌上,“我就是想先把插头拔了。”
他把灯抱到里屋,放在床边的矮柜上,插好电,按下开关。钨丝亮起来的时候很慢,从暗红到白,像是一个用惯了的东西慢慢想起自己是拿来干什么的。
“九十秒。”他说。
“你有多少个九十秒?”
阿尔法站着没动。她真的算了一下,瞳孔里的光圈收了一格又一格。
“到今天为止,本机经历九十秒共计八万六千四百个。”她说,“其中百分之九十七点四处于待机与低耗。”
“那剩下的呢?”
“在战场上。”
宋曦没再问。
他把《凭证》放到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
第三十九天。
笔尖压在第一行上,压出一个小圆点。
〔今天才知道,他们不是要再看她一眼。他们是要排好次序,让所有人在场的时候看第二眼。〕
〔我们有三天。三天里要让她学会害怕一件在她身上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我确实想过另一条路。想得不算久。那个屋子的灯是可以关掉的,人可以把灯关掉,然后站到门外去,说这是检测流程。〕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我不会这么干。〕
底下的灯影弱了一档,从桌面上退到墙角。阿尔法还站在那儿,站在被这条光从背后推出来的那一小块影子里。她没有往亮处挪。
“宋曦。”
“嗯。”
“本机想起一件与本次日程无关的事。”
“你说。”
“本机来这颗星球的第一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那盏灯没有关。”
“我记得。”
“当时本机不知道那是给谁的。”
宋曦没接。
“现在本机知道了。”她说,“灯不是给看得见的人留的。”
她伸出手,把那只还热着的旧台灯往床内侧挪了半寸,让光沿着墙散开,正好落到地板上那道黑一点的缝里。
弄完了她才直起身,回头看他。
“本机不做注脚。”她说,“本机明天开始学。”
宋曦点头,把灯拧到最亮。
“灯开着。”
“不必。”
“不是给你开的。”
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走出里屋,坐回窗边那个老位置,面向外面的黑,背对整个房间的光。
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水房那里再没有滴水的声音。
三个字在没有开灯的工作台上被她自己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轻到只有瞳孔里那圈不动的光知道。
九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