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车没有再来。
巷口一连四天都是空的,只有王婶的晾衣绳和那串铜铃,风一过就响两声。宋曦每天早上出门都会往那边看一眼,看了四天,什么都没看到。
第四天他忽然明白过来:不来,是因为不用再来了。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那句“一周”挂在名片背面,会推着自己走。
三个人照常上课,照常研究,照常吃饭。宋曦把参赛机的三块盖板拆下来重新研磨了一遍,磨到手感对了才装回去。李菲把实验室那组对比数据又跑了两次。阿尔法站在窗边。
表面上看,那四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五天早上,通知到了。
通知是学校办公网下来的,抄送三处,纸质件送到学院办公室。
标题:《关于成立材料合规调查小组并对S-0047队参赛作品开展全面检测的通知》。
正文很短,短得不像一件大事。
第一行:经研究,决定成立材料合规调查小组,组长由校赛组委会指派,成员包括先进材料与结构工程中心、校纪检办公室。
第二行:小组第一项工作,为调取S-0047队参赛作品开展全面检测,检测期间该作品由小组统一保管。
第三行:检测期间,参赛队三名队员须到场配合。
第四行只有一句,加粗:第三名队员须本人到场。
李菲把这张纸读了三遍,读完之后没有说话。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第四遍。
“调取。”她说,“不是送检,是调取。”
“送检是我们把东西交过去,检测完还给我们,我们是委托方,调取是他们把东西拿走,检测完还不还、什么时候还,由他们定。”
“那我们能不能不给?”
“不给就是拒绝配合。”李菲说,“拒绝配合的小组,有权直接出具‘无法核实’的结论。而‘无法核实’在省赛那边等同于不合格。”
宋曦看着那张纸。
窗外是白天,十月底的太阳很好,光斜着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三块样本照出三个影子。
“附件呢?”
李菲翻到第二页。
附件是检测项目清单,一共四组,二十七项。
第一组:材料成分与组织。第二组:结构尺寸与装配。第三组:能耗与输出特性。
李菲读到第三组的时候停了一下。
“前三组没问题。”她说,“这些都是测机器的。机器经得起测。”
“但第四组……”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宋曦面前。
第四组的标题是:操作者生理协同性评估(人因工程)。
下面列了四项:
一、操作者心率变异性采集(全程)。
二、操作者体表温度采集(全程)。
三、操作者皮肤电反应采集(全程)。
四、操作者表面肌电信号采集(全程)。
括号里有一句说明:用于评估人机协同水平与操作安全性,属常规人因工程检测项目。
宋曦把这四个项目读了三遍。
“这是测人的。”他说。
“是测操作者的。”李菲说,“而操作者是我们三个。”
“在我们三个里,有一个是机器。”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阿尔法从窗边走过来。
她站在工作台的另一端,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大概四秒。
“本机评估。”
宋曦抬头。
“第一项,心率变异性。”阿尔法说,“本机的循环系统为模拟结构,可提供节律,但不具备人类心率变异性中的呼吸性波动分量。完整采集所需判定时间:约四十秒。”
“第二项,体表温度。本机的体表温度由热管理系统维持,环境温度变化零点五度以内时,本机体表温度不变。人类在同等条件下的波动幅度为零点三至零点七度。完整采集所需判定时间:约九十秒。”
“第三项,皮肤电反应。人类的皮肤电反应由情绪与交感神经驱动。本机无对应参数。完整采集所需判定时间:采集开始后即刻。”
“第四项,表面肌电信号。本机的运动由伺服结构驱动,无肌电信号。采集结果为空。完整采集所需判定时间:采集开始后即刻。”
她抬起头。
“本机评估:上述四项中,任意一项的完整采集,都将在九十秒内得出‘非人类’的结论。”
李菲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九十秒。”她说。
“是。”阿尔法说,“四项全部采集时,本机评估:结论出具时间为采集开始后的第七秒。”
宋曦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周允中把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贴了十几秒,说“温的”;想起自己当时第一次替她撒谎,说那是他做的加热模块;想起复赛那天他把手背贴在主轴箱上,说他在听。
他想起那句话:温的。
一个字,一个老人,十几秒的掌心。
那天周允中把仪器转回自己那边看了三秒,然后关机说“信号有点脏”。宋曦现在才想明白那三秒是什么——那是一个人在自己测了一辈子的东西面前,选择不看。他不是没看见,他是不肯把它变成一个结论。
而现在有一份文件,用四个项目、九十秒,就能把这件事写成结论。
窗外有人在放广播,是下午四点那个时段,放的还是十年前的老歌。歌声从两栋楼之间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宋曦坐在那儿,听那首歌听了很久。
“那就让他们测。”宋曦说。
李菲抬起头。
“不是让他们测。”宋曦说,“是让所有人看他们测。”
他把那张纸拉过来,翻回第一页。
“我们申请公开检测。”他说,“全程录像,第三方在场,检测项目清单提前公示,逐项申请剔除。”
李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剔除的理由呢?”她说。
“第四组不在章程里。”宋曦说,“章程里的检测项目只有材料、结构与能效三组,没有操作者生理这一组。这是新增项目,属于超范围检测。”
“超范围检测可以申请撤销。”
“可以。”李菲说,“但他们也可以换一个名字把它装回去。”
“那就让他们装。”宋曦说,“他们装一次,我们申请一次。每一次申请都要公示,每一次公示都会留下一个编号。”
李菲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跟你学的。”宋曦说。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理由。”他说。
“第十八天那次,我们问过他们一句:你们怕不怕人多。”宋曦说,“他们两分钟就回了可以。你当时说,快得反常,说明他们本来就要去。”
“我记得。”
“那这一次也一样。”宋曦说,“如果他们不害怕人多,我们就把人叫来。如果他们害怕,他们就会换一个地方测——而换地方需要理由,理由要写出来。”
李菲把笔拿起来。
“那就写。”她说。
交完以后是等待。这是他们这个月里第四次等待,也是最难熬的一次——前三次等的东西,来了以后至少还能做点什么;这一次等的东西,来了以后就只能照着做。
李菲在等待的这两个小时里把《大型赛事设备操作安全管理办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那份办法一共三十一条,她读到最后一条,把其中第九条到第十四条又读了一遍,读完合上,放在膝盖上。
宋曦问她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她把那份办法又翻开,翻到第七条,用指甲在下面划了一道,划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申请是当天下午提交的。
回文来得很快。
快到李菲看着邮箱,愣了两秒。
“四十分钟。”她说。
宋曦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
“上一次也是这个速度。”他说。
回文很客气。第一条:同意公开检测,同意全程录像,同意第三方在场。
第二条:检测项目清单依申请公示。
第三条:第四组予以保留,项目名称调整为操作安全评估(强制性),依据为《大型赛事设备操作安全管理办法》第七条。
李菲把第三条读了三遍。
“他们换了个外壳。”她说。
“章程里没有生理检测,他们就绕开章程,换了一个办法。”李菲说,“《大型赛事设备操作安全管理办法》第七条——我查过,那条写的是操作者在设备运行期间的安全状态监测,本来是针对高压、高温、高速设备的。”
“我们的机器占哪一条?”
“一条都不占。”李菲说,“但‘办法’这个词比‘章程’大。办法是学校发的,章程是比赛发的。办法管人,章程管比赛。”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们把刀从比赛的鞘里抽出来,插进了安全的鞘里。”她说,“现在这把刀不归组委会管了。”
屋里静了很久。
阿尔法站在工作台另一端,一直没动。
那天夜里,三个人围着工作台,谁都没有开机床。
屋里的灯只开了工作台那一盏。其余的地方都是暗的,三个人各自坐在暗处,只看得见对方的一半脸。
宋曦把硬皮本翻到前面,从第十二天那一条开始往后看。看了十几页,看到第二十七天那一行——“我们把真话交出去了,只留了一句没说完的”。他停在那儿,用手指压住那一行,压了很久。
李菲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催。
宋曦把那张通知、那份回文、那张名片,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澜川给的一周,还剩三天。”他说,“省赛的补录,卡在她没有编号。学校的检测,卡在她不是人。”
“三件事。”李菲说。
“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宋曦说,“他们要她出现。出现了,编号就有了,检测就能做了,机器和人一起进系统。”
“那就不让她出现。”
“不出现就弃权。”李菲说,“弃权之后,机器还在,我们还在,只是她不在这张表上了。”
宋曦看着桌上那三张纸。
“那就给她第三个选项。”他说。
李菲抬起头。
“你说过要给他们第三个选项。”宋曦说,“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什么?”
“不是让她不出现。”宋曦说,“是让她出现,但不是以‘第三名队员’的身份出现。”
李菲没有说话。
阿尔法开口了。
“本机评估:该方案不成立。”
宋曦转过头。
“理由呢。”
“参赛队三名队员的名册已公示。”阿尔法说,“本机出现在检测现场,无论以何种名义,都将与名册中的第三名队员产生对应。人类不需要看证件,人类只需要看脸。”
“那怎么办。”
阿尔法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张纸,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三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本机需要一样东西。”
“本机需要一份人类在被检测时的生理样本。”
李菲愣住了。
“你要这个干什么?”
“本机评估:四项采集中,第三项与第四项无法伪造。”阿尔法说,“皮肤电反应与肌电信号需要真实的交感神经与肌肉组织。本机没有。”
“那前两项呢?”
“第一项与第二项可以模拟。”阿尔法说,“心率变异性可由本机生成对应曲线,体表温度可由热管理系统按曲线调节。”
“那没用。”李菲说,“四项里只要有一项暴露,就全暴露了。”
“对。”阿尔法说,“因此本机的评估结论为:伪造不成立。”
她抬起头。
“但本机提出该需求,并非为了伪造。”
宋曦看着她。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人类在被检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阿尔法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本机观察过个体宋曦与个体李菲在比赛中的生理表征。”阿尔法说,“但比赛不是被检测。比赛时人类想赢,被检测时人类想不被发现。这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本机没有第二种状态的数据。”她说。
李菲慢慢坐直了。
“你想要的是……人在心虚时候的数据。”
“正解。”阿尔法说,“本机需要知道: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在被四台机器同时测量的时候,心率会变化多少,手掌会出多少汗,肌肉会有多大程度的紧张。”
宋曦看着她。
“你要学什么?”他说。
阿尔法站在灯光里,站在她一直站的那块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报告参数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没有一点起伏。
宋曦听着,忽然觉得屋里有点冷。
不是温度。
“本机需要学习恐惧。”她说。
窗外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又亮起来了。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窗户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宋曦在硬皮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没有合上。
第三十八天。他们要测的不是机器。是她。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而我们能做的,是在九十秒里,让她像一个会被吓到的人。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边。
阿尔法站在那块光里,脚尖踩着光圈最亮的那一圈。
灯没关,宋曦给她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