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温暖的昏沉中沉淀。
空气很甜,带着淡淡的松木油脂香气。
这里是哪里?
云希不知道,他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像是一块被温水浸泡透了的面团。
没有冰冷的现实,没有那些女骑士轻薄的嘲笑声,只有一片由柔和五线谱交织而成的纯白世界。
分不清上下,仿佛身体完全溶解在琴声里一般。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浑浑噩噩的云希用尚在半梦半醒中的身体注意着四周,却只感到有一双略的小手,近乎虔诚地抚摸过他的脚踝。
他分明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声颤抖到了极点的轻语——
『……您弹得……真好听……』
但是,云希的眼皮太重了,小小的喉咙干涩发哑,无法开口说话。
在这个半睡半醒的狭窄空间里,他甚至懒得翻身。
逐渐的,眼皮外的世界变得有些明亮了起来。
云希意识到了,自己要醒了。
…………
“嗯……?”
云希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下意识用肉乎乎的小手去遮挡从高处斜射而来的明媚阳光。
等等?阳光?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那个乌烟瘴气、麦酒味熏得人头疼的大宴会厅,都有些兴奋起来了
——这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满脑子只有彩礼和大公爵的野蛮人了!
“我记得……我最后是……”
云希仔细回忆了一番最后发生的事情。
自己在宴会厅大展身手
『说是演奏,不如说是在那一帮满脑子肌肉的大人们面前对牛弹琴呢』
然后是一声宛如天降白光般的“我好喜欢这首歌”
……再然后是那个跪在角落里的小女仆……
云希终于回忆起了发生的一切。
他赶忙想要坐直身子,却感觉到了两只小手臂传来一阵阵酸痛感。
毕竟这副四岁的小身板刚才超负荷弹完了整整一首协奏曲变奏,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啊!
他左右环顾,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非常特别。
这里阳光充足,巨大的彩色琉璃花窗将斑斓的光斑打在木质地板上。
四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重的羊皮纸乐谱,空气中弥漫着高档家具特有的蜂蜡清香。
这里是领主城堡里最清静、专属于他的独立琴房!
而自己所处的位置就更特殊了——
他依然趴在琴前,但原本因为腿短而悬空吊着的两只小脚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垫上了一只小木箱!
更离谱的是,在琴架的右上角,正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小碗,里面盛着散发着甜香的温羊奶。
在这张贴心到了极点的“配置”前,云希感觉自己双臂的酸痛仿佛都有所好转。
“哎呀,真是的……少、少爷大人您终于醒了!再不醒来的话,奴婢……奴婢就只能去叫夫人来拿非常规手段了……”
一个略显怯懦、软软糯糯却带着明显颤音的女孩声音从云希的下方传来。
云希带着疑惑低头看去——
只见在那个垫脚木箱的正下方,正规规矩矩地跪坐着一个女孩。
正是宴会厅角落里那个抹布滑落的小女仆!
“少爷?非常规手段?你在说什么东西……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谁?”
满脸写满问号的云希,趴在琴盖上向下方的女孩询问。
“唔哇!少、少爷您问的问题好吓人啊!”
女孩表露出了比云希还要惊恐十倍的慌乱神情,整个人哆哆嗦嗦地说道:
“把城堡后勤的杂役忘记了就算了……居然连专门给您擦琴凳的我都不记得了……少爷您不会是在宴会厅被大人们的酒气熏到撞坏脑袋失忆了吧!”
“什么叫『被酒气熏坏了脑袋』啊!我有那么脆弱吗?!”
云希两手叉腰,忍不住大声反驳道。
“少爷您……您这不是很精神嘛,呼……太好了……”
女孩悄悄抬起头,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脯,仿佛在说“神明保佑”。
“我和你是第一次私下说话吧,在宴会厅之前我根本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吧?”
云希摆了摆手。
虽说被这样一个小萝莉诚惶诚恐地服侍好像也不差
但他可不想平白无故背上什么主仆旧账。
“我怎么可能会认错少爷呢……”
希尔菲绞着粗布围裙的边缘,怯生生又极其认真地抬起头,小声呢喃道:
“因为……因为每天下午少爷在琴房练琴的时候,奴婢在回廊擦地板,总是会忍不住偷偷看少爷弹琴的背影……少爷长得那么秀气,按琴键的时候比城堡里所有的骑士大人挥剑都要好看一千倍……”
女孩说着,两只小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比划了一下少爷弹琴的姿势。
“等一下!你每天都在回廊偷偷盯着我?!”
云希整个人表情一僵,有些哭笑不得:
“合着我练了小半年的琴,门外一直有个小跟踪狂在偷窥我啊?!”
“不、不是偷窥!奴婢没有做坏事!”
希尔菲吓得小脸煞白,连连摆手,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少爷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大人们都说少爷是尊贵的花瓶,可奴婢觉得,少爷弹琴时的样子,比天使还要威风……”
说到最后,小女仆的声音越来越低,两颊染起一片绯红,把通红的小脸死死埋进了领口。
云希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鼓起勇气结结巴巴维护自己音乐的单薄小女孩,心头蓦地一软。
“真是个傻丫头……”
无论如何,刚才在宴会厅里,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正是眼前这个女孩发自肺腑的一句话,将他从放弃的深渊里一把拉了回来。
“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跑到我的私人琴房里来?”
云希再次放缓了语气问道。
“啊!少爷问我的名字?!”
女孩听到这个问题,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吓得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
“奴、奴婢是城堡女仆的女儿……大家都叫我希尔菲……因为……因为管家妈妈说少爷练琴很辛苦,但身子小、踩不到下面的延音踏板,脚总是悬着肯定很难受……所以我就去木工房找了废木箱……求求少爷不要怪罪!要是奴婢弄脏了琴房,请用抹布狠狠抽打我吧!”
说着,希尔菲竟然真的从身后掏出了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抹布,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一副闭目等死的模样。
云希坐在琴凳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口老槽卡在喉咙里险些把自己噎死:
“为什么又是用抹布抽打啊?!你们异世界的下人犯错难道都流行抹布刑罚吗?!而且你特地给我搬箱子垫脚、温蜂蜜羊奶,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好不好!还有——”
云希有些抓狂地指着希尔菲:
“你跪得离我这么近,脑袋都要顶到我的膝盖上了喂!给我站起来说话!”
“站……站起来?不行不行不行!”
希尔菲吓得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两只长长的浅灰色睫毛剧烈颤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母亲说了!少爷是尊贵无比的男孩子,是整个雷克特家族未来的太阳!我只是个下等平民,要是平起平坐,被领主大人知道了,会把我吊在城门上示众三天的!!”
“少给我扯什么吊在城门上的鬼话!”
云希心头的无名火顿时窜了上来。
前世现代人的平等观念,让他对这种自我贬低的奴隶思维极度反感。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琴凳上探出身子,一把攥住了希尔菲的小手腕!
“哇啊啊——!!”
希尔菲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惊慌失措地想要往后缩:
“少爷!脏!碰到了……碰到了男孩子高贵的手……我要被神罚了啊啊!!”
“闭嘴!给我坐上来!!”
云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轻飘飘的小女仆拉上了琴凳
“噗通!”
希尔菲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半边屁股悬空,浑身肌肉紧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忏悔的祷词。
“听好了,希尔菲。”
云希拍了拍她的肩膀,虽然只有四岁,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却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与光芒:
“在我的琴房里,没有什么下等平民,也没有什么贵族少爷!哪有唯一的听众跪在地上听演奏的道理?坐着!这是本少爷对你的第一条命令!”
希尔菲呆呆地睁开眼,看着身旁这个近在咫尺、容颜精致却眼神炽热的男孩,大脑完全陷入了宕机。
紧接着,云希拉起了希尔菲那只满是粗糙的右手,将她的食指,轻轻按在了中央C的白键上。
“叮——”
“叮、叮、咚、咚、锵、锵、咚……”
云希带着她的小手,在黑白键之间按出了一首轻快动听的《小星星》。
纯净无瑕的旋律在空旷的琴房内回荡,阳光将两个并肩而坐的小小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希尔菲眼底的恐惧与自卑,在这流淌的音符中一点点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泪水与惊艳的光芒。
一曲终了。
云希他站起身,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指向天花板,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帅气中二的姿势,朗声宣告道:
“记住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才不是什么等着被大公爵挑挑选选的金丝雀花瓶!”
“在这间琴房里,我是你唯一的专属乐师——”
“我的名字,是云希·雷克特!请多指教,小女仆!”
希尔菲呆呆地望着阳光下的男孩,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琴键上。
她下意识学着云希的样子,小声回道:
“遵、遵命……云希……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