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把希尔菲拉上琴凳并排坐下之后,这间安静的琴房,便成了雷克特城堡里最特别的角落。
四周的书架上虽然摆满了这个领地代代相传的所谓“宫廷乐谱”。
但在云希眼里,那些羊皮纸卷轴上记录的古老符号简陋得令人发指,甚至连最基础的音准都标得乱七八糟。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整整四年,云希早就深切体会到了这片边境领地在文化上的极度匮乏。
城堡里那些五大三粗的女骑士们,除了高吼两句五音不全的行军战歌,平时连最简单的和声都听不明白;
哪怕是负责整个领地文化启蒙的修道院玛莎老修女,平时弹奏赞美圣诗时,也不过是在旧风琴上按出几个干瘪的单音而已。
“每天听那些大人们跑调的喊叫……耳朵简直都要长茧子了啊。”
云希一只手托着肉乎乎的下巴,坐在高高的琴凳上叹了口气。
“少爷……您是觉得城堡里的歌不好听吗?”
坐在下首小板凳上的希尔菲仰起小脸,有些好奇地小声问道。
“何止是不好听,简直是对人类耳膜的公开酷刑好不好!”
云希撇了撇嘴,十指随手搭在黑白琴键上:
“听好了希尔菲,真正的音乐可不是光靠扯着嗓门硬吼。音符之间是有呼应的,就像流水有起伏、星辰有轨迹一样——”
话音刚落,云希小小的指尖在琴键上轻轻一拨。
流水般清澈空灵的小调旋律瞬间在琴房内荡漾开来。
随后左手自然切入,伴随着几记丰富温润的分解和弦,整首曲子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层次感与空间感。
虽然希尔菲完全不懂什么乐理知识
但她那双天生对声音极度敏感的耳朵,却在刹那间捕捉到了那份极致的纯净。
小女仆整个人瞬间听痴了,两只大眼睛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两只小手紧紧绞在胸前,好半天才失神地喃喃自语:
“好神奇……明明只有少爷一个人在弹,听起来却像是有好多位天使在同时低语一样……”
“这就是洗耳朵的感觉啦。”
看着希尔菲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样,云希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全城堡上下,也就只有这个小丫头能真正听懂他的情绪了。
然而,舒缓的旋律刚刚弹完,云希转头望向璃窗外高耸的城堡外墙,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不过……光是天天待在这间屋子里弹琴,未免也太闷了点。希尔菲,城堡外面的街道和小镇,到底长什么样子?”
“去镇上?!少爷您是说……想离开城堡去外面?!”
希尔菲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逆不道的言论一样,吓得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对啊,我都四岁了,整天被关在这座石堡里看天花板,人都要发霉了。”
云希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撑着琴凳边缘,想要跳下椅子活动活动筋骨。
“嘶——!”
结果四岁的小短腿刚刚落地,两只发酸发软的膝盖猛地一软,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石板地砖扑栽了下去!
“哇啊!少爷大人小心!!”
跪在旁边的小女仆爆发出了惊人的敏捷度,像接无价之宝一样,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上前,硬生生用自己的胸口接住了下坠的云希。
两人骨碌碌在地毯上滚了一圈,云希毫发无伤,希尔菲却吓得浑身发抖。
“呼……吓死我了……”
希尔菲赶忙将云希抱回垫脚木箱上坐好,随后整个人退后两步,竟然鼓起腮帮子,摆出了一副小管家婆的架势,认真地对云希说教起来:
“少爷大人!请不要乱动啊!您的手指刚刚弹完那么暴躁的曲子,肌肉都还在发抖呢!”
“要是摔破了皮,让领主大人知道了,不仅整座城堡的仆人都要挨板子,领主大人自己也会心疼得把木工房砸掉的!”
“啊,是……我知道错了……”
云希耷拉着脑袋,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怎么一涉及到自己的身体安全,这没那么能训人啊?
不过云希确实能感觉到,这副四岁的小身板刚才确实透支了太多体力,坐在木箱上,腿部的酸胀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看来在这副身体长成少年之前,必须在城堡里老老实实当一段时间的废柴少爷了……
“对了希尔菲,刚才那碗蜂蜜羊奶……还有昨天琴架上放着的那碟特别软糯的坚果麦糊,到底是谁做的?”云希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开口问道。
“哎呀……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希尔菲两只小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绞着围裙。
“厨房那些女厨子平时烤的麦饼硬得能当磨刀石,我每次练完琴根本啃不动。”
“可昨天那一小碗,不仅入口即化,里面居然还细心地挑掉了所有碎壳……这可绝不是厨房大妈们那种大开大合的风格。”
云希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小女仆:
“老实交代,是你弄的吧?”
“呜……是、是的……”
希尔菲见瞒不过去,整个人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
“因为……因为领主大人总觉得男孩子也要多啃硬食才能结实,可少爷每次练完琴累得连手指都在发抖,更别提还有花费大力气去啃食那些干粮了……”
“所以奴婢就……就趁着下午厨房没人,自己找了个干净的小陶罐,把麦饼一点点掰碎了加温羊奶熬烂,又把坚果研磨成细粉撒在上面……”
希尔菲越说声音越小,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然后慌张地辩解:
“奴婢只是……只是看少爷练琴太辛苦,想让少爷能吃点顺口的!希尔菲煮的时候手洗得干干净净,绝对……绝对没有弄脏少爷的吃食哦!”
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的小丫头,云希愣了愣。
原来昨天那碗甜的热麦糊,是这个小笨蛋悄悄在后厨给自己熬出来的。
“……谁怪你弄脏了啊。”
“真是个操心命的小管家婆。不过……味道确实挑不出毛病,比厨房做的好吃一万倍。”
“真、真的吗?!”
希尔菲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被夸奖后的幸福。
这种被贴心小女仆全方位无死角照料的倒贴待遇……
虽然听上去确实非常像轻小说男主角该有的开局……
但是未免也太让人害羞了吧喂!!
“呼……吸……冷静,云希,你是个心理年龄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不能被一个小萝莉轻易破防。”
云希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强行正了正神色,轻咳两声将话题扯回正轨:
“好吧……那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合法合规地走出城堡,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的美好异世界生活还在外面等着他呢!
总不能一辈子被关在这个城堡里吧?
只要能走出城堡,去外面的市集、教堂、商会看看,以他脑子里的现代知识,绝对能混得风生水起!
“…………”
听到“走出城堡”四个字,希尔菲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罕见地陷入了惊恐,随后抬起头,认真地劝阻道:
“少爷……绝对不行的!如果您大摇大摆地从城堡正门走出去的话……大概会被城防军的阿姨们当场拉响最高警报,然后整条街的平民女性都会像疯了一样冲过来的!所以绝对绝对不能出去哦!”
“啊?!冲过来干嘛?吃人吗?!”
原本只是随口吐槽,但是在希尔菲心理却不是这么想的。
这个小女仆决不能忘记,平日里城堡外那些五大三粗的女冒险者和行商,路过城堡远远看到少爷时,眼里冒出的是怎样可怕的光芒!
“为、为什么?我是领主的儿子吧?既然如此的话,去自家的领地街道逛逛,难道还会有人敢吃了我不成?”
“因为即便是领主大人的儿子,也要遵守帝国的神圣法典啊!”
“帝国的法典?”
“帝国第一条《男性绝对保护令》明文规定——在年满十五岁正式行成年礼之前,任何贵族男性外出,身边必须配备至少二十名重装铁骑护卫团!”
“擅自离开安全区的男孩子,会被视为‘受到严重人身威胁’,城防军有权强制将周围十米内的所有陌生平民全部缴械押走!”
“要是少爷偷跑出去被发现了……整条街的阿姨们都要被关进地牢的!希尔菲不想看到少爷惹大麻烦啊呜呜呜……”
云希听完,只觉得后槽牙一阵阵发酸。
二十名重装铁骑包围?!
周围十米自动戒严?!
这种日子,光是想象一下就令人窒息!
“也就是说……只要走正规途径,我就必须像个被押送的犯人一样被一堆重装甲女汉子围着,才能出门是吗?希尔菲。”
“就是这样呢……少爷大人的理解能力好强,希尔菲好佩服!”
小女仆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满脸崇拜的小迷妹模样。
“哈……”云希坐在琴凳上,嘴角忽然缓缓勾起了一抹坏笑。
“希尔菲……我记得城堡侧面,那个连接厨房蔬菜库的小后门……是没有重骑兵站岗的吧?”
“诶……?!少、少爷您想干什么?!”
希尔菲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云希直接一把伸手勾住了希尔菲的后脖颈,将她拉到自己跟前,在她耳边小声宣告道:
“听说明天是领地一年一度的秋季丰收祭……街上有新鲜的浆果麦酒和烤香肠对吧?”
“听好了,我的专属小女仆——明天上午,城堡后门,由你来担任本少爷的唯一私人近卫骑士!”
“掩护少爷突围,去大闹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