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阐述你的梦

作者:心电图永横 更新时间:2026/9/30 22:11:06 字数:2494

“去梦里问?”

“就像你刚才那样,睡觉,做梦。”

“我刚才那叫昏迷!”

“有区别吗。”

“当然有!”衔烛指了指车斗,“零下几十度,风跟刀子似的,你试试在这种地方睡着。”

秋落木没接话,喝了口汤,忽然站起来,咻一声摘下面罩。手里多了一把长枪。

“你要——”

还没等衔烛说完,秋落木向前一跨步。枪口刺穿衔烛胸口的时候,她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疼痛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她拔出枪。鲜血带着热气从她的胸腔里喷涌而出。衔烛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在皮卡的轮胎上。

“你......”衔烛想骂她到底要干什么,剧痛却让舌头也不听使唤,像嘴里塞了团棉花。

“用你加速恢复的那招。”秋落木收起枪,重新覆上面罩,“恢复的快了,身体就会强制休眠不是么。”

“你大爷的!”衔烛终于骂出了声。

骂归骂,她的身体还是顺从的飞速愈合着。心脏重新成形,肌肉疯狂生长。然后,她开始觉得困。眼皮下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软,黑暗从视野边缘涌了进来,像涨潮的海水,淹没了视野。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朦胧间,她只听见秋落木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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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片苍白中睁开眼。

地上是一条石板路,路面铺的整整齐齐,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头顶上的光洒下来,冷冷的,空气中飘着浅淡的桂花香。

“桂子越。”她听到一声呼唤。身体自己回了头。

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深褐色的眼睛,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正在朝她走来。

“妈妈。”她听见自己嘴里蹦出两个字。是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

女人温热的手牵住了她。她们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眼前的景象逐渐热闹起来。桂花在道路两旁绽放,有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干果和腌菜,女人偶尔停下来,和某位摊贩攀谈几句,那商贩笑得灿烂,随手抓过一把干果塞进衔烛手里。女人推辞不过,连忙道谢。衔烛把果子塞进嘴里,先是让人腮帮子发紧的酸,然后是慢慢泛上来的甜。这味道让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吃过的梅子。

小时候啊......

前世也有这样的时候,妈妈打牌赢了钱,带她去逛菜市场。阳光照在手心里,暖暖的。妈妈往她嘴里塞一个梅子,看她被酸的皱起脸,在旁边咯咯地笑。

想到前世,她还是禁不住有些感叹。

“咱们这果子可都是索东玛城来的,包甜!”她的回忆被摊贩的笑声打断了。

“妈妈,索东玛城是怎样的?”

“那是离我们这儿最近的城市。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每个人都被火焰女神祝福着。一年四季都有开不完的鲜花,可不止桂花一种。”女人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

“它在哪啊?”

“在西边。”

“西边是哪边?”

“翻过那边的山就到了。”女人的手指向一个方向,“等桂子长大了,就带妈妈去看好不好。”

“好!”

女人还是笑着,画面却开始变得模糊。衔烛感觉到温度在降低,手上的触感开始消失,她想抓住什么,却只攥住了空气。

集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天,地上覆着雪。空地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一个接一个,手腕上绑着粗麻绳,全被绳子串在一起,像一串晒干的鱼。人群里有人在低低地哭泣,更多的只是沉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守卫穿着黑色制服,腰上挂着枪,紧跟着人群。其中一个吹了声哨子,所有人都被赶着往前走。

衔烛也在走。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被绑着,小小的手腕被绳子勒出红痕。前面不远是那个女人的背影,灰蓝色的长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不停地回头,眼里噙着泪光,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但衔烛听不清。

一个守卫走过来,粗暴地把女人往前一推。人群被分开了。一部分往东,一部分往西。女人被推向东边,嘴里喊着什么,拼命往回挣。另一个守卫举起短棍,砸在她头上。她跪倒,又爬起来,继续往回挣。血从她的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脸。

“妈妈——”衔烛听见自己喊。

女人被守卫拖走了。灰蓝色的长袍消失在人群里。衔烛扑过去,被人拦住。一只大手揪住她的后领,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她挣扎,踢打,指甲刮在什么东西上,断了。她闻到了血腥味。

画面猛地一转。

黑暗。潮湿。石板缝里长着霉斑,绿的,黑的,像一张张丑陋的脸。衔烛被推进一间牢房。门在身后合上,铁锁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牢房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没有床,没有桌椅。地上的石板缝里渗出水来,积成薄薄一层,冷得刺骨。她蜷缩在角落里,把膝盖抱在胸前。

然后有人进来了。

两个人。一个提着灯,一个提着斧头。灯放在地上,光照亮了斧刃上的缺口,也照亮了蹲在角落里的她。提斧头的人走过来,动作从容,像是做过一千次。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在地上,脚踩住她的肩膀。

斧头落下来。

衔烛感觉到了。脖颈断裂的瞬间,世界在剧痛中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是一片空洞的黑。再然后,她又在那个角落里醒来,手脚完好,脖颈上甚至连疤痕都没有。湿冷的石板还在。滴水声还在。斧刃上的缺口还在。

提斧头的人又来了。

又来了。

又来了。

她不知道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五十次。每次都是同一个角落,同一片黑暗,同一下剧痛,同一阵漫长的虚无。然后复活,等待,再被砍下头颅。牢房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在反复的死亡里慢慢长大。从幼童长成少女,从少女长成成年女子。斧头落下的位置越来越熟悉,剧痛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复活后的空洞感越来越长。

她只记得两个词。

索东玛。

西边。

她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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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秋落木坐在衔烛身边,嘴里还叼着半块干豆膏。

“我睡了多久了。”衔烛撑起身子,毯子从她身上滑落。

“一晚上。”秋落木咬开干豆膏,“你一直在发抖。”

她没吭声,跳下车斗,走到后座。小女孩还在睡,桂花的香味从她身上淡淡地散出来。衔烛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梦见了。”

“什么。”秋落木跟了上来。

“在西边。索东玛城在西边。”

秋落木沉默几秒:“就这些?”

“还有。”衔烛收回手,“她和妈妈被抓了,分开。她被关进牢房里,被砍头,砍到老死。”

“不死人常有的命运。”秋落木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面罩里的东西却缓缓蠕动了一下。

“我懂那种滋味。”衔烛转过身,“我还是觉得,得把她送到索东玛。”

秋落木没说话。许久之后,她转身,走向了驾驶室。

衔烛抱着小女孩,坐在后座上。秋落木打着了引擎,皮卡在雪地上震颤起来。暖气开到了最大,热风烘着挡风玻璃上的薄霜。衔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那张圆脸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的梦里也会有索东玛吗。她想。

皮卡碾过雪地,往西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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