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卫兵看见双双跪倒在地的两人,脸色骤然大变。
两名少女满身血污、衣衫撕裂破败。一人垂首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另一人双目紧闭、意志崩断,浑身伤势惨烈至极,绝不是普通低级魔物能够造成。
“快!扶进来!”
几名卫兵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两人分开搀扶而起。
紧绷的意志一旦彻底卸力,柳咲薇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卫兵不敢耽搁,火速将她们送往冒险者公会医务室。小镇唯一常驻的治愈牧师就在此处,掌握圣光治愈术,是整片区域最可靠的医者。
医务室里药香清苦,两张病床并排而立。两人被轻轻安置躺下。牧师立刻上前探查伤势,指尖亮起柔和温润的乳白色圣光,本打算优先救治生命垂危的汐雫。
可一番细致探查后,牧师神色愈发凝重。
“太险了。”
他看着汐雫胸口重创、脏腑受损、生命体征近乎枯竭的躯体,忍不住低声感慨。
“这名少女早已濒临殒命,失血极重、内伤深重,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一旁的柳咲薇同样伤势不轻,胸腹震荡内伤、肩背撕裂重伤、全身体力彻底透支。只是相较濒死的汐雫,尚且留有一线余地。
牧师不再迟疑,抬手催动圣光,缓缓送入汐雫体内,试图修复破损脏腑、稳住生机。
可乳白色光芒刚触碰到伤口的瞬间——
原本平稳昏睡的汐雫骤然浑身抽搐,眉头死死紧锁,喉间溢出压抑痛苦的闷哼。
牧师起初只当是重伤应激反应,继续稳定输出圣光。
下一瞬,汐雫苍白皮肤下,隐隐浮出一层淡黑纹路。
刚刚勉强止住的伤口,再度缓缓渗出血迹。
圣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愈合伤势,反倒像滚烫烙铁,持续灼烧着她的皮肉经脉。
“不对!”
牧师猛地收回圣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圣光……在伤害她!”
圣光象征秩序、生命、洁净。
可汐雫体内刚刚苏醒的深渊吞噬本源,与之天生互斥、水火不容。
旁人赖以救命的圣愈之光,落在她身上,竟是纯粹的侵蚀与伤害。
若是继续医治,非但不能救命,反而会加速她生机衰败。
牧师快速平复心绪,沉声判定:
“她体质极度特殊,完全排斥圣光。我不能动用圣术,强行医治只会断送她仅剩的生机。”
他只能取出止血药膏与干净绷带,小心翼翼清理、包扎表层创口,勉强稳住外部伤势。
脏腑重创、枯竭的生命力,只能依靠她自身躯体缓慢自愈。
随后牧师转身看向柳咲薇,再度催动圣光。
温润白光温柔渗入经脉肌理,胸腹震荡、肩背撕裂的伤势被快速抚平,透支的体力缓缓回涌。
柳咲薇全程安稳无感,体质毫无异常。
……
与此同时,公会顶层议事室。
分部总长始终惦念着郊外残留的那一缕深渊本源气息,心绪久久难平。
很快,医务室传来的消息径直送入议事室。
“报告!牧师尝试圣光医治汐雫少女,其体质极度特殊,圣光会对她产生灼伤伤害,完全无法使用圣愈术治疗!”
总长猛然抬眼,眼底瞬间沉凝幽深。
圣光排斥。
这是世间极少数诅咒缠身者、深渊眷属才具备的诡异特质。
可对方,仅仅一名十九级的低阶冒险者。
“继续暗中监视,不许暴露,不许主动接触。”
“调配一批高品质安魂静养草药,悄悄送入医务室,供她静养恢复。”
……
暮色彻底覆压整座城镇。
数个小时悄然流逝。
柳咲薇率先从昏睡中苏醒。
刺鼻清苦的药香涌入鼻腔,浑身只剩酸软疲惫,先前撕筋裂骨的剧痛已然褪去。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然转头,看向身侧病床的汐雫。
少女静静平躺,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胸口缠着厚厚层层绷带,边缘隐隐渗出淡红血迹,依旧虚弱得让人心悸。
柳咲薇撑着酸软身子坐起,看向一旁守候的牧师,嗓音沙哑干涩:
“她怎么样?圣光治疗……没有效果对不对?”
牧师轻叹一口气,如实告知:
“她体质特殊,圣光会侵蚀她的躯体,我不敢动用半分圣术。只能用药草稳住表层伤势,内里重伤、枯竭生机,只能靠她自己撑过来。能不能醒,全看她自身意志。”
轰——
柳咲薇心底骤然一沉,彻骨寒意漫遍四肢百骸。
本就濒死重伤,如今连最稳妥的圣光治愈都彻底无缘。
菜圃之中,那缕漆黑幽火、那双空洞漠然、毫无温度的眼眸,一幕幕重回脑海。
她终于彻底明白。
那股潜藏在汐雫体内的力量,不只是杀敌掠夺的诡异能力。
它从根源上,隔绝了世间最纯粹的生命之光。
柳咲薇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触碰汐雫微凉的手背。
“汐雫,快点醒过来。”
她低声呢喃,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不安。
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汐雫的体质、汐雫的力量、汐雫的一切,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今后受伤、濒死、病重,所有人都能依靠圣光治愈。
唯独汐雫不能。
而此刻昏睡的少女体内,那仅解锁百分之十的深渊吞噬之力,正无声无息运转。
它缓慢修复破碎的脏腑、枯竭的肉身。
不靠外力、不靠圣光,只以自身生命力为代价,一边愈合伤势,一边无声侵蚀着她的本源。
柳咲薇静静看着她苍白安静的侧脸,心底彻底清明。
她们从前那种安稳刷怪、平静练级、慢慢攒钱扎根的日常,彻底结束了。
从菜圃伏击、深渊睁眼的那一刻起。
一切都变了。
她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落在汐雫冰凉的手背上,像许下一场无人知晓、沉重执拗的誓言。
“没关系。”
她在心底轻声自语,平静得近乎执拗。
“既然圣光不要你。”
“那我就做你的光。”
“就算这束光最终焚毁我自己,我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沉在无边黑暗里发冷。”
窗外夜色浓沉如墨,万家灯火静谧安然。
病床前的少女眼底,却燃起一簇,比圣光更温柔、更执拗,也更孤绝绝望的星火。
黑暗从此缠身。
而我,从此为你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