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间弥漫,脚下枯枝在两人靴底,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响。
柳咲薇率先开口,想打破这窒息的沉寂。她避开沉重的前路,目光落向汐雫紧握着她的那只手。
“你还记不记得,”
柳咲薇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周遭薄雾,“在原来那个世界,我们第一次见面。”
汐雫微微偏过头,眼底掠过一缕属于回忆的柔光。
“记得。”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那天下大雨,你躲在便利店屋檐下,怀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湿发贴在脸颊。我走近的时候,你头都没抬,只是悄悄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柳咲薇忍不住弯起唇角。那是她们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一段记忆。
没有暗杀,没有咒毒,没有随时吞噬理智的渊。只有便利店关东煮的暖香,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那时候多好啊。”
柳咲薇轻声感叹,怀念却并不哀伤,“从前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写不完的报告,或是想看的电影抢不到票。”
汐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腾出空闲的手,轻轻将柳咲薇耳边被雾气濡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现在也不差。”汐雫认真说道。
柳咲薇一怔,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从前,是我独自撑伞,你独自捧着咖啡。”
汐雫的指尖还停留在她耳畔,声音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
“但现在,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们并肩而立。”
她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上柳咲薇的额头。
“我不必隔着人群遥望你,你也不用一个人躲雨。”
柳咲薇的心猛地一颤。
来到这个杀机四伏的异世界,她们失去了原本安稳的生活,丢掉普通人的未来。
可也换来这份极致羁绊——后背相托,性命相付。
那些旧世界里未曾宣之于口的千言万语,那些人海遥遥相望的遗憾,都在一次次生死之间,化作此刻紧紧相握的双手。
“嗯。”
柳咲薇闭上眼,感受着汐雫的呼吸。她反手攥紧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脸颊轻轻蹭了蹭,像寻到归处的兽。
“只要你在,哪里都好。”
汐雫没有答话,嘴角漾开一抹极浅,却无比真切的笑意。
短暂温存过后,二人重新迈步。晨雾缓缓散去,前路依旧漫长凶险,但这一回,脚步不再沉重。
她们清楚,无论跨越多少世界,直面何等深渊,回头时,那个人永远都在。
沿着林间小径向南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泥土渐渐干燥。浓雾散尽,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映入眼帘。
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远远看去,只是一座寻常边境小镇,隐约还能听见集市叫卖的喧闹。
柳咲薇脚步放缓,停了下来,目光警惕地望向小镇。后背旧伤隐隐作痛,但比肉体痛楚更强烈的违和感,顺着脊椎缓缓向上蔓延。
“不对劲。”
柳咲薇压低声音,手指下意识收紧,攥住汐雫的手。
汐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微微蹙眉:“有人?”
“不是人的问题。”
柳咲薇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冰冷,那是前代行者独有的审视,“是这里,太正常了。”
她抬手指向小镇:“你看那些炊烟。风向是东南,可所有烟柱笔直向上,如同细线牵引。还有,你听见鸡鸣犬吠了吗?”
汐雫静静感知片刻,轻轻摇头。
“没有。”
“边境小镇,没有孩童嬉闹,没有家禽鸣啼,连野猫野犬都不见踪影。”柳咲薇冷声道,“这不是活人的镇子,是精心搭建的囚笼。”
汐雫眼底骤然沉下,渊的冷冽气息一闪而过。
可转瞬,她强行压下这份力量,安静看向柳咲薇,等候她的决断。
“走。”
柳咲薇没有后退,挺直脊背,“既然他们搭好了戏台,我们便去掀了它。”
二人不再隐藏行踪,径直踏入小镇街道。
青石板路面清扫得一尘不染。
街道两侧店铺敞开大门,几名身着粗布麻衣的镇民持着扫帚、抹布,机械地重复打扫的动作。
见到两个满身风尘、身佩刀剑的外来者,他们没有好奇,亦无戒备。
只是停下手上动作,齐齐转头,向着柳咲薇与汐雫,露出一模一样僵硬的微笑。
“两位客官,是来住店的吗?”
离得最近的老妇人开口,语调平直无波澜,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尺量出来的。
柳咲薇无视她,目光快速扫过整条街道。三秒后,视线锁定一名挑着水桶,从身侧走过的年轻男人。
他行走姿态平稳,可挑着水桶的肩膀,没有半分负重下沉的弧度。
而且他鞋底沾的泥土,和青石板上积灰,完全不是同一种土质。
就是他。
柳咲薇没有半分迟疑,侧身扣住男人手腕顺势一拧,膝盖顶向他膝窝。
一声脆响,男人闷哼,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水桶摔落,水花四溅。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街上其余“镇民”似被这突发变故惊动,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转头,空洞的目光投向这边。
却无人上前阻拦。
柳咲薇单膝压住男人后背,反手抽出匕首,冰冷刀锋抵在他咽喉。
“溯源会的暗桩,演技不错。”柳咲薇声音冷如寒冰,“可惜,你们忘了,我比你们更擅长隐匿。”
被制住的男人脸色惨白,冷汗浸透额头,拼命挣扎。刀锋划破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说,溯源会总部在哪?”
男人咬紧牙关,眼神游移,还在犹豫。
这时汐雫缓步走上前来。
她没有拔剑,没有释放威压,只是静静立在男人面前,微微垂眸,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不带一丝情绪。
如同打量一块石头,一具待抹去的谬误。
男人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真正的深渊。
并非凡人的恐吓,是凌驾万物之上,绝对的毁灭。
“我……我说!”
男人心理防线轰然崩塌,声音颤抖带哭腔,“总部在镇子北面黑风谷,一座废弃矿坑,入口……”
他飞快报出坐标与暗号,生怕慢上一瞬,便会被眼前少女抹杀。
柳咲薇记下全部信息,转头看向汐雫,轻声询问:“怎么处理?”
汐雫的目光从男人身上收回,落回柳咲薇脸上。眼底那令人窒息的寒意刹那褪去,只剩属于人类的温和征询。
“听你的。”
柳咲薇颔首。
手中匕首利落划过。男人来不及发出惨叫,身躯一软,倒在积水之中,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柳咲薇起身,拿男人衣襟擦净匕首血迹,收归鞘中。她抬眼望向街道上依旧挂着僵硬笑容的一众“镇民”。
“滚。”
只一字落下。
众人亲眼目睹方才的对峙,同伴殒命,伪装彻底败露。
虚假的笑意瞬间垮掉,惊惧与戒备爬上脸庞。无人言语,齐齐向后退避,悄无声息退回两侧屋舍,紧紧阖上门扉。
片刻之后,整条街道空空荡荡,只剩地上一具冰冷尸体。
笼罩小镇的虚假烟火彻底消散,刺骨寒意漫遍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