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在傍晚看着就像一头蹲在暗处的野兽,将最后一点天光尽数吞没。
两人沿着废弃碎石路向上攀爬。越靠近矿坑,草木清香越是稀薄,取而代之是浓重刺鼻的铁锈与硫磺气息。
那是长年不见天日,霉石、朽木混杂沤积而生的死气。
“到了。”
柳咲薇在半塌的选矿厂前停下。她蹲下身,拨开洞口缠绕的野藤。
眼前是一处低矮狭窄的矿洞。洞口木架早已朽得发黑,几根生锈铁轨如同断骨,斜斜嵌在石堆之间。
阴冷的风自漆黑洞窟涌出,吹得柳咲薇额前发丝向后飘起。
她站起身拍去掌心尘土,转头看向身侧汐雫。
“里面地形错综复杂,大概率藏着暗哨,还有陷阱。”柳咲薇压低声音,眼神重新锐利,“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步远。”
汐雫轻轻颔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将手搭在剑柄上。动作轻得如同羽毛落于剑鞘,没有半点声响。
二人一前一后,弯腰钻进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矿道之内比外界更寒。脚下积水漫过脚踝,每一步落下,都响起吧嗒的水声。
水珠顺着坑洼岩壁滴落,滴答砸进水洼,在死寂矿道里,恍若指甲轻刮棺木。
柳咲薇走在前方,凭着过往穿梭废弃矿洞的经验,小心翼翼避开随时可能坍塌的朽木支架。
她呼吸放得极轻,双耳始终警醒,捕捉黑暗里任何一丝异动。
向内行进约莫百米,矿道豁然开阔,化作一座巨大天然溶洞。
这里曾是矿工劳作之地,四处散落锈蚀矿车、断裂的传送带,几盏老旧矿灯覆满蛛网,早已报废。
“小心。”
柳咲薇骤然止步,低声警示。
几乎同一瞬间,长剑出鞘。
铮——!
刺耳金属碰撞声在黑暗炸开,火星四溅。
一道黑影自溶洞顶部钟乳石之上无声坠下,淬毒短刃直刺柳咲薇后心。
若非她早有防备,这一击足以致命。
柳咲薇借格挡的力道向后滑退,长剑顺势上挑,逼退黑影。
“果然有埋伏。”她冷声道,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话音落下,溶洞各处阴影之中,接连亮起十几双泛着绿光的眼。
十数名黑衣溯源会杀手,如同鬼魅从各处死角现身,手中刀刃在微弱光线里泛着刺骨冷光。
空气中腐臭混杂铁锈、干涸血渍的气味,直冲鼻腔。
柳咲薇握剑的指节泛白,掌心沁满冷汗。这些人的站位极其刁钻,封死所有退路。这不是普通伏击,是专门为猎杀她们布下的死局。
“躲我身后!”
柳咲薇低喝,声音因紧绷微微发颤。她本能侧身,肩膀抵住汐雫胸口,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颤,直指黑暗深处。
这是一路逃亡养成的本能。只要她还站着,绝不让任何危险越过她,伤及汐雫。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该由她以血肉先行抵挡。
别出来……求你,别出来……
她在心底疯狂默念。她清楚汐雫此刻的状态极不稳定,渊力如同流淌在血脉里的强酸,随时会侵蚀仅剩的人性。
她宁愿身受重伤,也不愿再看见汐雫戴上那副渊之主的冰冷面具。
“看来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柳咲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底全无笑意,“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她绷紧身躯,正要抢先发难,拼死撕开一道缺口,哪怕以命相搏,也要为汐雫杀出生路。
可下一秒,周遭一切仿佛静止。
并非时间冻结,而是她的阻拦,被直接绕过。
不是伸手将她推开,而是一股力量悄然绕过她,仿佛她的守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股她早已熟悉、带着暖意,习惯依赖着她的气息,骤然消散。
取而代之,是浩瀚窒息、绝对理性的冰冷深渊。
“……威胁判定:高。处理方案:清除。”
一句轻淡的单音节在耳畔溢出。
语调平直无起伏,不似人在说话,更像冰冷的播报。
并且这声音并非来自身后,直接回响在她脑海之中!
柳咲薇瞳孔猛地收缩。
抵在后背那片温热触感消失了。
汐雫……越过了她?
灰雾自汐雫脚尖为圆心,如决堤洪水无声向外蔓延。
无视柳咲薇横在身前的长剑,无视她紧绷的躯体,甚至无视空气阻力。贴着地面飞速铺开,转瞬覆盖方圆八丈。
原本步步逼近的杀手,脸上狰狞瞬间僵住。
他们惊恐发觉,双脚如同浇筑在大地之上,动弹不得。
灰色雾气顺着脚踝向上攀爬,像无数冰冷小手,攫住血肉。
想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想呼喊,喉咙像被棉絮封堵,连呼吸都做不到。
汐雫站在柳咲薇身侧不足半米处。
她没有看向柳咲薇。
往日清澈如鹿的眼眸,此刻不见半点眼白,只剩两汪浓稠化不开的墨色。
眼底没有光,没有倒影。柳咲薇在其中看见自己惊慌的面容,却寻不到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目标锁定。执行清除。”
汐雫轻声开口。
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句“今日下雨”。
柳咲薇持剑的手僵在半空,剑尖缓缓垂落。
方才那份拼死护持的决心,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她一心想要做她的盾,可转瞬之间,强弱彻底颠倒。
她拼命想要包揽的战斗,被汐雫以最平淡的方式终结。没有鲜血飞溅,没有兵刃交击,只有单方面、绝对的碾压。
汐雫静静伫立,任由粘稠灰雾如潮水席卷而去,将所有意欲伤害柳咲薇的人无声吞没,最终消散成细碎飞灰。
没有杀戮的快意,没有复仇的激昂。她仅仅是在执行任务,如同随手拂去蚊虫,眼皮都不曾颤动。
柳咲薇伫立原地,望着黑暗之中那道熟悉侧脸,那股压迫感令人绝望。
她悬在半空的手久久停滞,终究没有向前伸出。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那道背影,却又畏惧触碰到一片无边的寒。
她想唤她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她清楚,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会拽着她衣角、依赖她的汐雫。
而是完全觉醒渊力,大半情感人格褪去的——渊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