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咲薇的手指深深埋进汐雫柔软的黑发,带着近乎执拗的力道,一遍一遍轻轻摩挲。
发丝微凉,却像一根无形引线,死死牵住她濒临崩碎的神智。
她垂首,将脸颊紧紧贴在汐雫的发顶,温热呼吸尽数洒在乌黑发丝间,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将自己的体温、连同性命,一点点渡入这具生机不断流失的躯壳。
“……小韧。”
汐雫虚弱地唤了一声,声息轻脆如一碰即碎的泡沫,裹着浓重哭腔。
就这一声。
柳咲薇抚着黑发的手指骤然僵住,心底瞬间翻涌狂喜——她以为汐雫彻底醒转,以为那株草药真的稳住了她的神魂。
可这份欢喜,仅仅存续数息便轰然破灭。
汐雫方才好不容易聚焦、重新染上人间暖意的眼眸,在极北法则共鸣的侵蚀下,肉眼可见地再度涣散。
方才褪去的冰冷空洞,如同黑色潮水倒卷而归,吞噬掉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她的神情,再次冷却。
不是寻常寒意,是渊域独有的、剥离一切人类情绪的死寂。
柳咲薇的心,仿佛被一只长满倒刺的铁掌狠狠攥紧、拧绞。铺天盖地的心疼瞬间淹没理智。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拼死护住的人,再度在怀中沦为冰冷躯壳。
这份痛楚,恰似刚焐热的一颗心,重掷万年冰川,连呼吸都浸满血腥味。
不……不行!
这份极致浓烈的悲恸,化作一柄重锤,轰然砸碎柳咲薇心底最后的枷锁。
属于代行者的权能,在此刻,被刻骨执念彻底引爆!
力量并非骤然爆发,而是如决堤暗流,沿着四肢百骸缓慢而狂暴地奔涌。血管之中血液沸腾的轰鸣,甚至盖过极北呼啸风雪。
柳咲薇的步履悄然蜕变。
起初只觉身形轻盈,万年冻土再也无法拖拽她的脚步。权能解封不断提速,破碎喘息渐渐转为绵长深沉的吐纳。
她越跑越快,永不停歇。
厚重冻土在脚下寸寸崩裂,每一次蹬地都在冰原掀起震耳轰鸣。狂暴气流环绕周身,硬生生撕裂漫天冰屑风暴,开辟出一条真空通路。
最后,她化作一道撕裂冻土的流光,如同挣脱桎梏的凶兽,撞碎一切阻碍,向着极北祭坛疾驰狂奔。
“轰——!”
一声巨响,柳咲薇骤然停在极北祭坛正前方!
巨大惯性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邃沟壑,冻土翻卷,冰屑四溅。她单膝跪地,以身躯牢牢护住怀中汐雫,勉强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向怀中人,眼神柔软如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阿沉,没事了,我在。”
然而这份短暂温情,转瞬被无情撕碎。
天穹开裂。
不是轰然崩碎,而是被无形利刃划出无数裂隙,蛛网般的裂痕在天幕蔓延。每一道裂口边缘泛着诡异暗紫流光,仿佛苍穹正在无声流血。
极北的仪式彻底失控。渊域大门并未被完全撬开,只被暴力撕开一道狭长缝隙。
可仅仅这一道缝隙,便足以倾覆世间。
绝望黑雾如同黑色血液,自裂隙缓缓渗出,空气骤然变得腥臭沉重。以汐雫为中心,一股粘稠深邃的紫红色流光,猛地从她体内被强行抽离!
紧随其后,虚空之中投射出一尊庞大扭曲的魔王虚影。
这并非汐雫此刻肉身,也不是她残存灵魂,而是蛰伏在她体内、早已觉醒、这具躯体无法承载的渊域本源意志具象化。那是她彻底放弃抵抗、沦为渊域傀儡之后,终将成为的模样。
“跑啊?怎么不跑了?”
低语贴着柳咲薇耳畔响起,没有嘶吼,只有慢条斯理、诡异松弛的语调。
溯源会会长立于祭坛高台,手中甚至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不曾看柳咲薇一眼,目光牢牢锁在汐雫身上,眼底交织着居高临下的悲悯与近乎疯狂的狂热。
“痛吗?这就对了。”他轻轻吹开茶汤浮沫,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不断敲打柳咲薇的神经,“旧世界早已腐朽溃烂。她不是受害者,她是新世界的基石。”
他终于转头望向柳咲薇,语气裹着残忍嘲弄:“看看她身后的影子。你抱着的,是她的‘现在’;而那道虚影,是她的‘未来’。柳咲薇,你口中的守护,不过是在阻碍世界重生。”
汐雫望见身后那尊虚影,强烈的自我厌恶席卷心神,视线愈发涣散。攥着柳咲薇衣襟的手微微颤抖,想要松开。
他说,我是基石。我的痛苦,是必要的代价。
可倘若这所谓新世界,建立在小韧的眼泪之上……那这样的世界,我不要。
就在会长的话语动摇柳咲薇心神之际,怀中人忽然扬起一抹温柔却决绝的笑。汐雫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过柳咲薇的脸颊。
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眸,此刻没有恐惧,没有剧痛,只剩下对小韧无尽的眷恋。
她凝望着柳咲薇,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余力,轻声道:
“小韧……”
“感谢你,从未放弃拉着我。”
下一刻,没有盛大圣光,没有绚烂异象。汐雫主动迎向身后恐怖的魔王虚影,亲手将“自我”碾碎。
紫红交织的流光凝聚成巨大狰狞的灵魂之锁,裹挟着她灵魂里所有痛苦与决绝,狠狠刺入渊域裂隙的核心。
震耳轰鸣席卷四野,即将倾泻而出的绝望黑雾,被硬生生截断。
会长手中茶杯骤然悬在半空,杯中茶水不起一丝涟漪,可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住那道被彻底焊死的渊域缝隙,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苦涩:
“……原来你才是钥匙。”
他穷尽一生谋划,苦苦寻觅的钥匙,自始至终,就在眼前。
渊域大门,在汐雫灵魂的镇压下彻底封死。
柳咲薇依旧维持环抱的姿势,怀中却只剩一件空荡荡的外衣。汐雫双眼尚且睁开,瞳孔之中再也映不出柳咲薇的身影。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爱意的眼眸,只剩一片死寂空洞,如同两口枯井,再也照不见爱人焦急的容颜。
柳咲薇紧紧抱着这具尚存余温的躯体,却感受不到半分回应。
她缓缓起身,将汐雫的躯体轻轻平放于祭坛冰冷的石板之上。周身翻涌的杀气褪去狂暴,沉淀为一片死寂。柳咲薇上前,一把掐住会长脖颈,将人整个人提离地面。
“你说得对,旧世界确实烂透了。”柳咲薇五指缓缓收紧,声音裹挟极致暴虐,却又异常清醒,“但轮不到你来做这个刽子手。我老婆已经替你关上了那扇门。现在,你可以去给她垫背了。”
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柳咲薇如同丢弃垃圾一般,将他狠狠掼在祭坛石板上。
会长尚未来得及喘息,柳咲薇一脚踩在他胸口。
“你方才说,她是新世界的基石?”
柳咲薇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下一瞬,她抬手——
“啪!”
一记脆响撕裂空气,重重落在会长左脸。
力道凶悍,他的脑袋猛地偏斜,半边面颊迅速肿胀,嘴角撕裂,混着血沫的碎牙飞溅而出。
“这一巴掌,打你满口大义!”
“啪!”
不等他回神,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右脸。
会长脸庞肉眼可见地浮肿变形,五官挤压错位,惨叫卡在喉咙,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嗬嗬的喘息。
“这一巴掌,打你自作聪明!”
会长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柳咲薇抬脚踹向他膝盖。
“咔嚓!”
清脆骨响,他膝盖反向弯折,被迫跪倒在地。
柳咲薇俯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方才端茶的时候,不是很从容吗?”
她冷冷注视着这张肿胀不堪的脸,语调轻柔似情话,手上动作却狠厉至极。
“啪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巴掌带着残影,密集落在他脸上。每一击落点精准,力道均匀,节奏冰冷稳定。
这不是厮杀,是不带怜悯的、纯粹的惩戒。
待到柳咲薇收手,会长的脸已经肿成一团紫红,五官挤作一团,鼻梁塌陷,口鼻不断涌出鲜血与涎水,狼狈得不复人形。
他趴在石板上浑身战栗,喉咙溢出含混呜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柳咲薇嫌恶地松开手,任由他的头颅重重砸在石板之上。她取出一方干净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指尖,随后将帕子丢在他脸上。
“你幻想的新世界,是用我爱人的血肉浇灌出来的地狱。”
她站起身,最后投下一眼,声音冷如渊底寒冰:
“现在,就用这张脸,去给阿沉垫背吧。”
会长,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