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的寒风从不是吹拂，而是凌迟刮骨。
每一缕罡风都裹挟细碎冰晶，像成千上万柄隐形薄刃，切割着这片被世间神明彻底遗弃的冻土。天地茫茫，只剩极致的冷，冻绝生机，封死人声。
柳咲薇踉跄着，向着远处浮空的祭坛狂奔。
胸腔早已透支殆尽，每一次呼吸都灌入凛冽寒风，肺腑翻涌着浓重的铁锈腥甜。双腿早已麻木失觉，皮肉酸痛到僵硬，仅剩深入骨髓的执念支撑着躯体机械奔走。
脚下千年冰面坚如精铁，却在她不顾一切的践踏下，不断迸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宛若万古寒原在剧痛中哀鸣。
“汐雫……”
她垂首低唤，声音破碎嘶哑，几乎被狂风撕碎。
怀中的人轻得近乎虚幻，像一片随时会被罡风卷走的残羽。汐雫双目紧闭，纤长睫毛凝着一层薄白霜花，往日清冽带笑的眉眼，此刻苍白通透得近乎透明，褪去了所有鲜活气性，只剩濒死的孱弱。
不过半个时辰前，极北祭坛的远古法阵轰然启动。
跨越山河的法则共鸣如烧红的锐针，无视距离、破尽防御，狠狠扎入汐雫的灵魂最深处。
那是渊力最霸道、最残酷的本源反噬。
“放……下……”
怀中人忽然微弱颤动，声息轻渺如烟，几不可闻。
这不是严寒所致的颤抖，是灵魂内核被两股极致力量撕扯、碾压的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蔓延四肢百骸。
柳咲薇清晰感知到怀里躯体的诡异温差。
内里是焚尽一切的滚烫灼热，似沉渊火山欲冲破躯壳、焚毁神魂；体表又是冰封魂魄的极致极寒，丝丝缕缕冻入血肉，顺着相贴的衣襟钻进心口，冻得她心脏阵阵抽搐蜷缩。
焚身之火、封魂之寒。
两种截然相悖的至强力量，以汐雫的身躯为战场，肆意厮杀、疯狂践踏。这便是承载渊力、触碰天道禁忌的惨痛代价。
“闭嘴。”
柳咲薇咬牙凝吼，喉间磨出粗粝痛感。脚步未停分毫，反而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力道偏执又珍重，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藏入心口，隔绝世间所有风雪与苦难。
“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进冰窟窿里。”
汐雫似想扯出一抹笑意，可唇角刚微微牵动，剧痛便席卷全身，眉头骤然死死蹙起。
一声细碎软糯的痛吟溢出唇齿，像受惊小猫的呜咽，轻得让人心头发颤。
柳咲薇心口骤然一抽，比踏碎万丈冰川、身受重伤时更甚百倍。
身为羁绊代行者，她与汐雫神魂相连，分毫苦痛皆可共情。她清晰体会着对方此刻的遭遇——灵魂被生生撕裂、碾碎、再强行重组，往复不止，是世间最残酷的凌迟酷刑。
狂暴的渊力在汐雫体内彻底解禁冲刷，古老霸道的本源力量，一点点剥离她身为“人”的意识与七情六欲。
她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可这份松弛从不是痛苦消退，而是感知悲欢、承载温柔的人性，正在飞速消散。
绵长、冰冷、毫无起伏的呼吸取代了往日鲜活的气息。那张总是藏着温柔与狡黠的脸庞，彻底褪去烟火，覆上一层近乎机械的漠然死寂。
这是柳咲薇最深、最恐惧的梦魇。
无悲无喜，无温无暖，无念无执。
一旦彻底沉沦，这双眸子睁开的刹那，世间再无汐雫。没有嬉笑调侃，没有温柔缱绻，没有人间牵绊，只剩解构万物的冰冷规则、杀戮赴命的无情兵器。
“别变成那样……求你。”
柳咲薇彻底慌了。
她不惧强敌压身，不惧绝境围杀，不惧身死道消。可她最怕——最怕拼尽一切守护的人，最终被宿命吞噬，沦为毫无温度的渊域傀儡。
她疯了般扫视茫茫雪原，入目只剩冰封千里、风雪滔天。这片死寂冻土，容不下半分温柔，寻不到半分暖意，唯有无尽杀伐与万古寒凉。
忽然，她眸光骤亮。
储物袋。
左手死死托着汐雫单薄的脊背，右手在狂奔之中猛地探向腰间储物袋。指尖划过冰冷兵刃、坚硬干粮、冰凉药瓶，无一可用。
绝望层层覆顶之际，指尖触到一方粗糙布包，带着一丝残存的、微弱的暖意。
尘封的记忆瞬间破雾而来。
那是恶战落幕的治疗室，满室消毒水的清冷气息。她们满身伤痕、疲惫躺卧，公会高层未曾现身，唯有一位不起眼的老执事送来补给。
对方将这不起眼的布包塞到她手中时，神色晦涩、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一句叮嘱：
“此物味道粗劣，却能在人魂飞魄散、心神失守之时，拽回漂泊神魂。”
彼时两人只当是寻常安神草药，嫌它品相粗陋、气味难闻，随手丢入储物袋最深处，尘封半载，早已遗忘。
“魂不守舍……拽回神魂……”
柳咲薇望着怀中人日渐漠然、濒临失魂的模样，眼眶瞬间猩红。
那个老狐狸，原来早已知晓所有宿命结局，早已为今日备好唯一的救命绳！
她满心懊悔与庆幸交织，心底低吼，死马当活马医。
单手稳稳护住汐雫，指尖猛地扯开封存已久的布包。
袋中是一株干枯发黑的草药，枯枝败叶、其貌不扬，毫无半分神异光彩。可布包开启的瞬间，一股独特醇厚的气息轰然漫开。
无花香清雅，无药香恬淡。
那是雨后泥土的质朴腥气、冬日晒透旧棉被的暖软、灶膛余火的温热烟火——是最世俗、最厚重、最鲜活的人间气息。
凛冽刮骨的极北罡风，竟在这缕气息弥漫的瞬间，短暂凝滞。
柳咲薇毫不犹豫，将干枯草药凑至汐雫鼻尖，指尖用力碾碎。
草木碎末纷飞，醇厚的人间气息霸道涌入汐雫口鼻，直冲天灵，穿透层层冰封与渊力壁垒。
苦涩、粗粝、质朴，却滚烫、温暖、安稳。
像一只笨拙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那片飘摇欲坠、飞向虚无深渊的魂魄，硬生生将它从万古寒凉中，拽回烟火人间。
汐雫涣散收缩的瞳孔骤然一凝。
那股吞噬心智、抹杀人性的冰冷渊域神性，在极致鲜活的人间烟火冲击下，赫然裂开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她仿佛从无尽高远、虚无孤寂的宿命大梦中狠狠坠落，跌回柔软温热的人间。
久违的痛觉、冷意、暖意，尽数归位。
还有身前这人，滚烫滚烫、从未离开的体温。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冲破桎梏，苍白脸颊涌上一抹鲜活的潮红。汐雫骤然睁眼，冰封死寂的眸子褪去虚无，重新漾起属于人间的、慌乱柔软的水汽与光亮。
她大口喘息，宛若溺水之人挣脱深海窒息，终于浮出水面，重见天光。
“咲……薇？”
声线沙哑粗粝，磨满鼻音，藏着劫后余生的微弱委屈与依赖。
柳咲薇狂奔的脚步骤然一顿，下一秒，再度提速向着祭坛冲锋。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坠落，砸在汐雫微凉的脸颊上，灼热刺骨。
“我在。”
她声音剧烈颤抖，狼狈哽咽，眼底却漾着失而复得的笑意，比哭更动人。
“那老东西……没骗人，这破草，真的能把你拉回来。”
汐雫迷蒙着眼，本能抬手环住柳咲薇的脖颈，将脸庞深深埋进她染着风雪、汗水与淡淡血腥味的颈窝。
贪婪汲取着独属于柳咲薇的气息，混合鼻尖残留的草木苦香。
一息人间烟火，一寸贴身温热。
这是钉住她魂魄、锚住她人性、困住她温柔的两根执念长钉。
“好苦……”
她小声软糯地抱怨，紧绷颤抖的身躯彻底放松，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软化在柳咲薇怀中。
“苦就对了。”
柳咲薇腾出一只手，温柔揉乱她湿透的黑发，语气是绝境之中最极致的温柔笃定。
“那是……活着的味道。”
寒风依旧肆虐，冰晶依旧割肤，万古冻土依旧寒凉死寂。
可柳咲薇怀中的人，再也不是即将碎裂冰封的无根寒玉，而是鲜活温热、有悲有喜、有牵有挂的人间归人。
她抱紧怀中唯一的全世界。
脚下千年冰川次第炸裂，碎冰流光漫天翻涌。她目光凛冽如炬，望向那座藏着千年阴谋、颠覆宿命的极北祭坛，向着所谓的新世界、所谓的天道秩序、所谓的宿命定局，发起最决绝的冲锋。
纵前路万劫不复、深渊覆地。
只要怀中之人温热未凉，此身此念，便敢焚尽地狱、逆破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