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暗处,隐忍蛰伏多年的魔王大军,于此刻倾巢而出。
不是试探,不是零星骚扰,是铺天盖地、碾压一切的全面开战。
远方一座座城镇接连吞入火海,滚滚浓烟遮蔽半边天际。成群魔物冲破山林桎梏,嘶吼着涌入人世。风从战火方向吹来,裹挟着百姓凄厉的哭喊、兵刃碎裂的脆响、楼宇崩塌的轰鸣。
一张无边无际的血腥大网,正缓缓收紧,笼罩整片沉沦的大陆。
汐雫抬眸,望向天穹那道狰狞猩红的裂隙。
体内沉寂许久的渊力,骤然疯狂躁动起来。
经脉阵阵发麻、发酸,一股极强的同源拉扯感从天而降,牢牢锁着她的神魂。裂隙深处翻涌的漆黑力量,与她骨血里的渊力同根同源,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呼应、声声召唤。
渊气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几乎要冲破皮肉、破体而出。
汐雫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硬生生将那股躁动到失控的力量狠狠压回体内。她蹙紧眉心,心底满是费解与疑惑。
世人代代传言,魔王暴戾嗜血,毕生所求便是倾覆人世、灭绝苍生。
可她们跋涉这片大陆以来,虽屡遇魔物作乱,却从未见过魔王动用举国兵力,掀起这般覆灭级的全面战争。
隐忍数年、按兵不动,偏偏选在她们攻破溯源会本部、力竭体虚、满身疮痍的最虚弱时刻大举进攻。
此事绝无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汐雫,情况不对。”
柳咲薇瞬间高度警觉,快步侧身挡在她身前,掌心死死按住腰间佩剑,锐利的目光扫遍周遭山林、乱石与阴影,不肯放过半分异动。
往日里眉眼温柔、鲜活灵动的人,此刻浑身紧绷、满目肃然。
她心底无比清楚,二人早已筋疲力尽。连日厮杀、长途奔袭、接连苦战溯源会,几乎耗空了大半气力,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反复撕扯。
这般残破状态,根本经不起魔物大军的合围围剿。一旦被先锋部队缠上,便是九死一生的死局。
“魔王隐忍多年,绝非只为攻城掠地、屠戮生灵。”
汐雫压下体内翻涌的渊气,声音低沉而冷静。
“溯源会暗中布局千年,各国忌惮渊力、敌视我们,如今魔王骤然发动乱世。这三方纠葛环环相扣,内里一定藏着我们尚未触及的真相。”
她们至今看不透幕后棋局,看不懂魔王蛰伏的目的,看不懂渊力轮回的宿命,更看不懂这场席卷天下的战火,最终会将所有人拖向何种终局。
世人皆惧魔王可怖,却无人知晓,他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一味逃避,只会步步被动、任人宰割。”
柳咲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焦灼,转头凝望着身侧的少女,目光坚定。
“如今战火燎原,天下再无半分安身之地。想要终结这场乱世浩劫,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所有乱象的根源。”
汐雫抬眸,眼底澄澈而决绝。
“唯一藏着所有答案的地方,只有北方冻土,魔王城。”
二人彻底摒弃休整的念头,迅速收拾行囊。
柳咲薇低头整理物资的瞬间,心口骤然一沉,生出一阵刺骨的空落。
她忽然发现,汐雫已经很久没有说过“饿了”。
那个从前吃到一块甜点就眼底发亮、会撒娇挑剔口味、贪嘴又软糯的小姑娘,正在一点点褪去属于人间的烟火欲望、剥离活生生的人性。
汐雫垂着眼,看着柳咲薇递至唇边、被体温捂得柔软温热的肉干。
若是从前,她定会眉眼弯弯,雀跃接过,叽叽喳喳抱怨太硬太咸,却依旧吃得香甜。
可此刻,她只是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木然张口、咀嚼、吞咽。
舌尖空空荡荡,尝不到半点咸香滋味。
不止味觉麻木。
视听、感知、情绪,所有属于“人”的鲜活体验,都在被体内霸道冰冷的渊力,一点点蚕食、剥离、消磨殆尽。
“好吵……”
脑海深处,阴冷的低语再度疯狂尖啸,那是渊力的狂欢与嘲弄。
【她救不了你。】
【她连护住自己都勉强。】
【你看她的手,一直在抖。所谓守护,不过徒劳。】
汐雫垂落眼眸,视线轻轻落在柳咲薇按紧剑柄的右手上。
那只手看似稳如磐石,指节绷得泛白、力道极致收紧。可只有她看得透彻,这是拼尽全部意志强行支撑的紧绷。
柳咲薇在克制,克制着碾碎一切威胁的戾气,克制着恐惧,克制着眼睁睁看着她被深渊吞噬的绝望。
“咲薇……”
汐雫在心底无声呢喃这个名字。
她想告诉她,自己不是疲惫,不是无欲无求。
是冷。
是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彻骨极寒。
那不是风雪寒凉,是无形的大手,正一点点将她的魂魄从躯体里拖拽而出,扯向那片无光、无声、无尽荒芜的渊域。
她不惧死亡。
她只怕遗忘。
怕来日抵达冻土魔王城,还记得执念、记得恩怨、记得任务,却唯独忘了眼前这个人。
忘了肉干的温度,忘了小镇的晚风,忘了相拥时滚烫的心跳,忘了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处。
“不管饿不饿,必须吃下去。这是命令。”
柳咲薇的声音沉彻、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却藏着濒临破碎的慌张。
汐雫骤然抬眼。
此刻的柳咲薇,褪去了所有温柔缱绻。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沉墨,目光锋利如刀,裹挟着近乎偏执、疯狂的执拗。
那是不惧乱世、不惧天命、不惧深渊的修罗眼神。
是为了留住她,甘愿与整个世界、既定宿命、千年轮回为敌的决绝。
汐雫心口猛地一阵抽痛。
她读懂了这道强硬命令背后的全部深意。
不是苛责,不是厌烦。
是柳咲薇在对抗无解宿命时,唯一能抓住的、最卑微的浮木。
她在用最笨拙、最坚定的方式强行拉扯——只要她还愿意吃饭、还愿意听话、还保留一丝人间常态,她就还是汐雫,就没有彻底沦为渊的怪物。
“可是咲薇,万一……万一我真的变成怪物了呢?”
汐雫望着她紧绷憔悴的面容,眼眶骤然滚烫酸涩。
情绪一动,体内蛰伏的渊力瞬间暴动。漆黑戾气顺着经脉疯狂窜涌,像毒蛇死死啃咬心脏,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剧痛难忍,汐雫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身体本能蜷缩颤抖,十指死死抠抓着身下枯黄野草。
“唔——!”
她拼命隐忍,不愿出声惊扰、让柳咲薇忧心。
可那种撕裂躯体的痛楚太过真实。
一半心神,是眷恋人间、依赖柳咲薇的温柔汐雫。
一半心神,是渴求毁灭、淡漠苍生的冰冷渊兽。
两半魂魄撕扯拉锯,寸寸割裂她的意识。
下一瞬,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掌骤然按上她的肩头。
灼热的温度穿透衣衫,烙印在骨血里。
柳咲薇一言不发,没有追问、没有安抚,只是用力按着她,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
可这份真切、粗暴、滚烫的肉身痛感,却奇迹般压制住了渊力的冰冷躁动,压下了魂魄撕裂的剧痛。
汐雫抬眸,撞进柳咲薇深邃无底的眼底。
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强撑的平静,在此刻彻底崩塌。
她看见了。
看见了柳咲薇心底藏着的,比她浓烈百倍、千倍的恐惧。
原来害怕失去、害怕别离、害怕天命难违的,从来不止她一人。
原来这个看似无坚不摧、为她化身修罗的人,也会因为怕弄丢她、怕她沉沦、怕宿命成真,颤抖到极致。
“吃。”
柳咲薇重复一字,嗓音沙哑干涩,像被风沙砂纸狠狠磨过。
她再次将肉干递到她唇边,强硬的动作里,藏着一丝无人察觉、卑微至极的恳求。
汐雫再也没有抗拒。
她轻轻张口,咬住那片温热的肉干。
这一次,她尝到了味道。
不是食物的咸香,是悄然滑落的泪水,苦涩浸透唇齿。
是柳咲薇指尖残留的、唯一能稳住她神魂的安心温度。
「我在吃。我在听话。」
「只要你还看着我、还不放弃我,我就拼命做人,拼命不变成怪物。」
荒野苍茫,狂风呼啸。
远处战火绵延,血腥味席卷四野,乱世的绝望铺天盖地。
可这方寸荒野之间,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只有绝境深处死死纠缠、至死不肯放手的羁绊。
直到肉干彻底咽下。
柳咲薇紧绷到僵硬的肩背,才稍稍松弛半分。她抬手,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珍惜,细细擦去汐雫唇角的碎屑。指尖触碰她冰凉单薄的肌肤,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乖。”
一字落下,温柔却沉重如重锤,狠狠砸在汐雫心底,熨平了所有慌乱与寒凉。
二人迅速整理行囊、清点药品干粮。
柳咲薇翻出储物袋角落,那些从前汐雫嫌弃气味、随手搁置的草药,快速取出,熟练处理、草草包扎好两人身上交错的伤口。
她细细擦拭剑身血污,擦亮兵刃,备好前路厮杀之用。
汐雫闭目凝神,竭尽全力压制体内翻涌的渊气,死死收敛自身气息,避免被沿途魔物探查锁定。
猩红裂隙高悬天穹,静静俯瞰着沦陷的人间。黑雾漫过山野,乱世大幕彻底拉开,前路步步杀机、寸寸皆劫。
他们早已无路可退。
两人并肩转身,毅然朝着北方冻土的方向,踏前路、赴茫茫乱世。
身后,城镇沦陷的哀鸣不绝于耳,烟火覆灭、生灵哀嚎。
头顶,猩红裂谷静静蛰伏,如同苍天睁开的冷眼,俯瞰千年轮回、万般苦难。
北上的宿命旅途,自此,正式开启。
——
远山叠嶂,黑雾深林之巅。
一道清瘦身影静立孤岩,默然遥望远方两道踏向北方的渺小身影。
灰雁立于风里,衣袂轻扬,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沉淀千年的疲惫与悲悯。
她能清晰感知,天地间四散飘离、沉淀千年的渊怨,正顺着风、顺着地气、顺着宿命轨迹,源源不断朝着汐雫的方向汇聚靠拢。
沉寂多年的怨气,已然苏醒,即将滔天覆海。
风卷碎语,轻散山野,无人听闻。
“怨气已聚。”
“下一劫,无人可避。”
话音落,她身影轻隐,没入沉沉黑雾,继续做那局外千年、沉默旁观的守秘人。